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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浮塵歸海 落雨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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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浮塵歸海 落雨無聲

浮笙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失去意識的。

最後的記憶裏,她跪在泥濘的血汙裏,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接住了倒下的丹楓,掌心觸碰到的肌膚冰涼刺骨,耳邊是海水倒灌的轟鳴,還有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龍冰冷的絨毛纏繞在脖頸上,觸感像是一團正在緩慢凝固的蠟。

一切都暗了下去,像被人用黑布蒙住了眼睛,連痛楚都變得遙遠。

然後,一切歸於沈寂。

不是安靜的沈寂,而是感官被徹底抽離後的虛無。

像沈入深海,光線、聲音、觸覺,層層剝離,最後連自我存在的感知都模糊了。

在這黑暗中,浮笙無數次重視著,將白珩連同星槎的殘影一並抹去的畫面。

丹楓身體倒地時碎石摩擦的悶響,遠處鏡流那柄支離清冽如冰裂的劍鳴。

這些聲音交織成網,將她裹纏其中。

世界無數次在她腦海中碎裂成無數晃動的色塊。

暗紅的天,渾濁的海,飛濺的泥點,還有從指縫間滲出的、溫熱血液。

不知過了多久,浮笙忽然嗅到了一股清冷微苦的草木熏香。

她睜開眼,視線從模糊逐漸清晰。

身下是柔軟的墊褥,蓋在身上的織物細滑冰涼,四壁掛著素雅的紺青色紗幔,幔帳邊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水波紋路,隨著窗外透入的微風輕輕拂動。

那股喚醒她的微苦的氣味,混著淡淡的沈香,是持明龍師們最喜愛的古老香方。

浮笙試著動了動手指。

一股難以形容的虛軟感立刻從四肢百骸彌漫開來。

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骨骼與筋絡,只餘下疲軟皮囊的空洞,每一次呼吸中被包紮好的傷口都在隱隱作痛。

“別動。”

清冷的聲音從床邊傳來,音色與往常相比,顯得十分幹澀。

浮笙呆滯地思考了一會,才緩緩轉過頭。

鏡流坐在床邊的圓凳上,安靜地陪著她。

她穿著卸去肩甲與護腕的雲騎戰衣,外罩一件墨色長衫,長發用簡單的木簪束起。

支離劍豎立在她並攏的腿邊,劍鞘上新增了幾道猙獰的裂痕,還沾著未擦凈的暗紅色汙漬。

而鏡流手中,正握著一把暗金色的曲弓。

浮笙認得它。

那是應星用了三個月,親自挑選朱明的火紋鋼與玉闕的星隕木熔鑄而成,為白珩量身打造的曲弓。

白珩曾得意地展示給她看,她能夠在星槎全速飛行時仍能精準命中千米外的目標。

弓箭流暢如狐尾躍動的軌跡,弓身兩端鑲嵌的青色晶石原本會在白珩註入靈力時漾出流水般的光澤,此刻,那些晶石黯淡如蒙塵的玻璃。

鏡流用一塊素白的軟布,細致地擦拭著。

她專註的用指腹指腹撫過每一道的刻痕,仿佛那不是一件武器,而是易碎的珍寶。

“鏡流姐。”

鏡流擡起眼。

浮笙撞進她的目光裏,那雙依舊平靜幽深的酒紅色眼瞳,此刻只有眼下的濃重的青黑洩露了連日的疲憊,眉眼間尋不到半分悲戚。

“你的虧損很嚴重。”

她放下弓,傾身坐到床邊,輕輕按在浮笙試圖擡起的肩膀上,掌心隔著單薄的衣料傳來略高的體溫。

“丹鼎司的醫士來看過,你的經絡近乎枯竭,氣海空蕩,需要時間慢慢修補。”

她聲音平穩、不容置疑。

“接下來不要再使用螢草了,後續的戰鬥交給我們吧。”

浮笙被她按回枕上,她只能轉動眼珠,急切地問:“小龍……小龍呢?”

“它已經恢覆了。”

鏡流手指拂過浮笙的額發,浮笙覺得她的手指,像一塊溫涼的玉。

“小龍的傷已經穩定了,不朽血脈的生命力十分頑強。丹楓和應星在處理建木殘骸和羅浮各處的爛攤子,小龍在幫他們。”

“聽我說,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這裏,好好歇一口氣。”

浮笙松了口氣,她睜大眼睛,望著床幔頂端垂落的紺青色流蘇,那些流蘇在模糊的視線裏輕輕晃動。

時間在熏香裊裊的煙跡中爬行了許久。

浮笙才一點點攢夠力氣:“白珩,只剩下那張弓了嗎?”

鏡流擦拭弓弦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幀。

“星槎殘骸,回收了大約七成。”

她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平靜得可怕,像在陳述一份軍情簡報。

“所有的一切,都被空間亂流扯碎。還有一部分...完全解體,無法尋回。”

“我們收斂了她。等羅浮局勢稍定,會和所有在此次劫難中犧牲的將士、百姓一起,舉行送靈儀式。”

送靈......

浮笙閉上了眼睛。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滾燙地滑過太陽穴,沒入鬢角,留下兩道蜿蜒的、濕熱的痕跡。

命運真是一個惡劣的玩笑,給了她希望,又在她踮起腳尖即將觸及時,猛地抽走了梯子。

她救了塔拉薩,重創了倏忽,改變了那麽多細微的軌跡,一點點在自己這邊增加籌碼,作物、丹藥、螢草...

可最終,白珩還是死了。

以如此慘烈而決絕的方式,死在她觸手可及卻又無能為力的眼前。

她所有的努力、掙紮、小心翼翼維護的平衡,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兜兜轉轉,命運的洪流似乎只是稍稍偏折,便以更大的力量將她拍回了最殘忍的岸邊。

“鏡流……”

淚水讓浮笙的視線氤氳一片,鏡流的身影在光影中晃動、重疊。

“白珩是你最親密的摯友。我知道,你很難受...大家都很難過,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你能……平靜地接受她的離開?你怎麽能夠這麽,堅強?”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艱難而困惑。

這問題太殘忍,像是在撕開別人勉強結痂的傷口。

鏡流沈默地看著她,目光沈靜無波。

窗外有風穿過庭院,搖動樹的枝椏,葉片摩擦發出沙沙的嗚咽。

更遠處,隱約傳來斷續的爭執人聲,浮笙無心聆聽,空落落的眼睛執拗地看著鏡流。

“我不是平靜,浮笙。”

良久,鏡流才開口。

她將曲弓輕輕取回放在膝上,坐姿挺拔如永不彎曲的劍脊。

“我只是,習慣了這種失去。”

她的目光投向被窗格切割的灰藍色天空,聲音裏透出一種深徹骨髓的疲憊。

“從我第一次握緊劍,踏上戰場那一刻起,送別就成了常態。同袍、部下,曾經把酒言歡、以為能並肩走得更遠的朋友。”

“每一張倒下的面孔,每一次生命的戛然而止,我都看著,記著。”

“年輕的時候,我告訴自己,這是選擇這條道路,必須背負的重量。悲傷奢侈,眼淚無用,唯有握緊劍,繼續向前,才能不讓他們的血白流。”

“我已經送走了太多的戰友。”

又過了許久,鏡流的聲音才響起,像隔著很遠的距離傳來。

“這一次,更是痛徹心腑。”

“你說的對,白珩不一樣,她是我最在意的人。她吵鬧,積極,好奇心過剩,總是活得像一團不管不顧的火……可她也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照亮身邊的人。”

鏡流的指尖,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曲弓上那道最深的裂痕。

“我很悲傷,浮笙。悲傷到……”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可浮笙看見她交疊置於膝上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連劍心都在動搖。每一次送別的悲痛,不是會褪去的潮水。它像冰,沈在心底,時時刻刻散發著寒氣。”

她再次伸出手,動作有些僵硬,卻異常輕柔地撫了撫浮笙的臉頰。

“可我不能任由自己沈溺其中。我是羅浮的劍首,是雲騎此刻實際上的最高指揮官。將軍倒下,白珩殉職,景元未歸……無數雙眼睛看著我,無數惶惑的心需要安定。”

“局面需要穩住,人心需要撫慰。”

她的聲音字字清晰地敲在浮笙心上,依舊是那種聽起來與己無關的語氣。

“況且,浮笙,我的魔陰身劫數,已經很近了。”

浮笙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看見,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赤瞳裏,此刻翻湧著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疲憊。

“情緒的劇烈波動,是最大的誘因之一。”

“當意識到自己也將會變成失去理智的怪物時,就沒有肆意發洩情緒的資格了。我必須保持清醒,直到最後一刻。所以,浮笙……”

鏡流忽然俯身,將曲弓輕輕推到一旁,然後伸出雙臂,將床上靜靜流淚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有些笨拙地攬入懷中。

那是浮笙第一次被鏡流如此擁抱。

她的懷抱並不舒適,往日清冷的香氣消失了,身上混雜著硝煙、血腥的冷冽氣息。可那份克制著的包容,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浮笙苦苦支撐的心防。

“哭吧。”

鏡流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遙遠的溫柔。

“替我們這些快要忘記如何流淚的、被時光磨鈍了心、冷心冷情的老家夥,縱情哭一場。”

浮笙的臉埋在她肩頭,先是無聲地顫抖。

隨後,壓抑已久的悲慟如同決堤的洪流,沖垮了所有閘門。

那是從靈魂深處撕裂出來的、近乎獸嚎的痛哭。

淚水瞬間浸濕了鏡流的衣襟,她渾身劇烈地顫抖,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只有胸腔裏那股翻江倒海的、混雜著悲傷、憤怒、不甘、自責與無邊絕望的熔巖,瘋狂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幾乎要將她從內部焚毀。

“對不起……對不起……”

浮笙哭得語不成調,字句被劇烈的喘息切割得支離破碎。

“我不該那麽說,我只是太難過了、很生氣……氣我自己沒用……氣這該死的命運、明明那麽努力了……為什麽還是留不住……為什麽……”

鏡流沒有說話,只是有節奏地拍著她的背。

那拍打的力道很輕,卻仿佛帶著某種鎮定的韻律,試圖安撫懷中這具崩潰顫抖的軀體。

窗外的天光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墻壁上,像兩株依偎的植物。

許久,浮笙的嚎啕漸漸弱下去,只剩下精疲力竭的、細微的哽咽。

鏡流扶著她重新躺好,拭去她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與冷汗。

“你並非什麽都沒做到。”

鏡流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清冷。

“如果不是你煉制的那些丹藥,強行吊住了將軍最後一口氣,他現在也不在了。”

浮笙睜著紅腫不堪的眼睛,眼神茫然地看著她,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鏡流移開了視線,沒有繼續解釋。

有些真相,此刻說出來太過殘忍。

即便被那些虎狼之藥強行鎖住了最後一線生機,騰驍將軍的身體也已經徹底毀了。

經脈寸斷,內腑衰竭,如今昏迷在病榻上,氣息微弱得如同殘燭,每一次呼吸都靠著丹鼎司最精密的維生法陣才能延續。

即便能夠蘇醒,滕驍餘生也註定與戰場無緣,甚至可能比尋常短生種更加孱弱,餘生都將被病痛折磨。

這算是活著嗎?

還是比戰死沙場更為漫長的、清醒的淩遲?

滕驍、他是那樣驕傲的將軍,是巡獵命途上最鋒利的箭矢。

鏡流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在自己心底某個晦暗的角落,竟然可恥地滋生出一絲近乎嫉妒的情緒。

至少,將軍還能呼吸。

至少,他還擁有未來。

“這的確算是好事。”

浮笙努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可我拼命想救的人……卻連屍體都找不全。”

室內陷入一片沈重的死寂。

窗外的風聲似乎變大了,卷著塵土和遠方的焦糊味。

而之前那隱約的爭吵聲,也隨著風勢變得清晰起來,尖銳地穿透門窗的縫隙,鉆進人的耳朵裏。

鏡流靜坐了片刻,身上那一縷微弱的柔和,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她重新變回那個冷靜、自持、仿佛由寒冰鑄就的羅浮劍首,所有屬於鏡流的情感,都被嚴密地封存回那副無懈可擊的鎧甲之下。

“別胡思亂想,你的任務是休息。”

她站起身,拿起支離劍。

“景元在回來的路上了。外頭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處理。”

她看了浮笙最後一眼,轉身推開房門,逆著走廊裏昏暗的光線走了出去。

步伐穩定,背影筆直,仿佛永遠不會被任何事物壓垮。

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將大部分光線與喧囂隔絕在外。

浮笙躺在柔軟的床榻上,一動不動。

淚水依舊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無聲地浸濕了鬢發與枕面,可她已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浮笙沒只是睜大眼睛望著帳頂那些精致的刺繡。

雲紋、水波、游龍,在逐漸昏暗的光線裏變得模糊,融化成一片混沌的色塊。

腦海裏正上演著一場無聲的風暴,記憶的碎片如鋒利的冰淩橫沖直撞。

她想起廢墟裏,白珩那雙沾著灰土卻亮得驚人的眼睛;想起她摟著自己的肩膀,穿梭在羅浮喧囂的街巷,對各種小吃如數家珍時眉飛色舞的樣子。

想起她跳著腳和丹楓鬥嘴,尾巴毛炸成一團的滑稽模樣;想起慶功宴上,她偷偷把蔬菜夾到小龍碗裏,在自己不讚成的目光中眨著眼睛假裝看風景。

想起她駕駛星槎,如同撲火飛蛾般沖向血塗獄界時,那道決絕到令人心碎的光芒……

每一個細節都鮮活如昨,色彩飽滿,聲音清晰,甚至能回憶起當時空氣裏的味道,陽光的溫度,白珩發梢飛揚的弧度。

星槎舷窗後,白珩回頭望來的那個眼神。平靜的,溫柔的,帶著一點點遺憾,還有她熟悉的、狐貍般狡黠的笑意。

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被那片恐怖的黑暗徹底吞噬,只留下一點可供憑吊的灰燼。

仿佛她從未存在過,又仿佛她的存在,只是為了在這一刻,以最慘烈的方式,教會浮笙什麽叫作無能為力。

浮笙擡起虛軟如棉絮的手,緩緩捂住自己的眼睛。

掌心下,是一片濕熱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想起那條橫亙星海的、威嚴而溫柔的巨龍,想起祂熔金般的眼瞳中蘊含的慈悲,想起祂烙印在自己靈魂深處的祝福——願汝赤心永駐,識真心不易。

可赤心有什麽用?

真心又值幾何?

她拼盡全力,依舊留不住最想留住的人。

她以為掌握力量可以撬動命運的軌跡,到頭來卻發現,在死亡絕對的虛無面前,她的掙紮渺小得像暴雨中的蟲鳴。

這就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嗎?

這就是她想要追尋的的道路嗎?

為何帶來的,卻是如此深重的失去與仿佛永無止境的疼痛?

她早就無法把這個世界當成游戲一笑而過,真實的世界,有血有肉,有生有死,不會因為她是玩家就對她網開一面,不會因為她的努力就必然迎來圓滿結局。

可她總還抱著僥幸。

以為知道了劇情,就能避開悲劇。

以為有了力量,就能守護重要的人。

天真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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