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龍心不定，一念之間 大青龍他快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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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龍心不定，一念之間 大青龍他快碎了……
飄飄忽忽間，外界的聲響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不容忽視。
浮笙起初不想理會。
她渴望沈溺在這片自我厭棄的寂靜裏，任由疲憊與悲傷將她拖入無知無覺的深淵。
可那些聲音，尤其是越來越激烈的爭吵聲，夾雜著激動的呵斥和拍桌的悶響，固執地穿透厚重的木門，尖銳地鉆進她的耳膜。
她混沌的意識，遲鈍地分析起來。
這裏不是銜芳圃，也不可能是丹楓的府邸，那地方在傳送陣爆發中被嚴重損毀。
這裏應該是某位龍師提供的臨時居所。
而她的這間臥房，似乎與用來議事的廳堂離得很近。
爭吵聲斷斷續續飄進來。
“……吾族於此動亂中元氣大傷！”
一個蒼老而激動的聲音。
“龍師傷十人，護珠人為保護持明卵不受汙染，傷一百五十三人，丹士及醫士傷一百人；另有因災禍入滅者一千二百人，下落不明者二千餘眾！飲月君，此等損失，您作何解釋？！”
“龍尊當時首要職責，難道不是護持我族先行撤離嗎？根基動搖，枝葉何存？！”
一個因激動而異常尖銳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責難與怨氣。
短暫的沈默。
“荒謬！”
另一個稍顯沈穩聲音開口反駁。
“倏忽降臨，直撲建木，若大人當時不前往攔截，任其吞噬建木、壯大己身，莫說古海，整個羅浮都將化為祂晉升的糧草與血池。屆時羅浮死傷何止萬千？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族又能逃往何處？仙舟之外，可有我等立錐之地？！”
“可現在的結果呢！”
先前那蒼老聲音更高亢了。
“古海被豐饒邪力汙染，我持明傷亡慘重！這累累血債，這斷送的前程與輪回，這損失，誰來承擔？！仙舟聯盟嗎？他們此刻自顧不暇！”
“要我說，一開始就不該同意雨別龍尊將古海用來鎮壓建木！這和把炸彈埋在自家廳堂下有什麽區別？！”
“謹言！”
第三個聲音驟然喝止，瞬間壓過了嘈雜。
“大敵甫退，瘡痍滿目，此刻正是同心協力、共度時艱之際，豈是追究問責之時？當務之急，是穩定古海封印，凈化靈脈汙染，全力救治傷者，妥善安置亡者！況且——”
那聲音頓了頓，方才繼續，語氣意味深長。
“——鎮壓建木，保羅浮安寧，本就是我族與仙舟聯盟為盟時立下的契約。諸君莫非忘了龍尊雨別舊事？”
“蒼龍之傳，行雲布雨，澤及萬靈。蛻生九十世，威烈不改；涖政三百年，盟誼猶堅。建木蘗生，仙舟累卵之危；世局繽紛，我族倒懸之急。龍尊慨然贈鱗淵古海於羅浮，永鎮壽瘟，萬世不易。”
“此乃我族得以在仙舟聯盟立足、享有自治之權的根本！爾等今日所言，是要自毀長城，背棄先祖榮光與盟誓嗎？”
廳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壓抑的寂靜，仿佛被這番重若千鈞的話壓得喘不過氣。
但很快，更激烈覆雜的爭論爆發。
有人低聲嘟囔著盟約條件是否該隨時代重新議定，有人痛心疾首地斥責這是數典忘祖，還有人憂心忡忡地討論著後續龐大的善後開支、撫恤金額。
而在這一片甚囂塵上的嘈雜之中，有一個重要的人物，始終保持著近乎死寂的沈默。
為什麽，丹楓一言不發
浮笙躺在床上，昏昏沈沈的思考著。
他此刻在想些什麽？
浮笙無從知曉。
她只知道，那些爭吵聲，像淬了毒的細針，精準地紮進她千瘡百孔、鮮血淋漓的心臟。
為那些死去的持明，為那些犧牲的雲騎，為像流星般消逝的白珩，也為那個獨自坐在風暴中心、承受著所有壓力與非議、卻連為自己悲傷片刻都顯得奢侈的龍尊。
一股無名之火，混雜著深切的悲哀與無力感，在她胸腔裏微弱地燃起。
她忽然很想掙紮著起身，推開那扇隔開兩個世界的門，對著那群只顧爭吵與算計的龍師嘶吼，讓他們閉嘴，讓他們看看窗外還未散盡的硝煙，聽聽遠處百姓隱隱的哭聲。
可她連擡起一只手臂的力氣都耗盡了。
只能如同離水的魚，靜靜躺在柔軟的錦緞之中，任由滾燙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滑落，浸濕鬢發，沒入枕芯，留下深色的的印記。
廳堂之內，凝重的氣氛壓迫著每個人的呼吸。
長桌兩側都坐滿了，大多參與者面色沈痛，眼神晦暗，更有幾位幾位情緒憤慨，怒不可斥。
昂貴的熏香努力散發著寧神靜氣的味道，卻完全掩蓋不住從洞開的窗扉外、自古海方向飄來的、混合了某種腐敗甜膩的水汽。
丹楓只隨意披了件墨青色繡有暗銀龍紋的廣袖外袍，內裏是素白的中衣，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片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紅色痕跡，邊緣還泛著不祥的淺金。
面前厚重木桌上，堆疊的卷宗與報告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低垂著眼睫，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正緩緩劃過紙頁上一行行冰冷而殘酷的數字。
左手邊是持明族內緊急統計出的傷亡名單與財產損失清單，墨跡猶新，有些名字後面還沾著擴散的水痕。
右手邊則是六司初步匯總的送給羅浮當前臨時主管隊伍的災後情況簡報，字跡潦草，卻勾勒出一幅幅觸目驚心的畫面。
那些數字，像一只只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
持明族的損失已是慘重，但這僅僅是羅浮巨大創傷的一角。
流雲渡港口幾乎全毀，商船殘骸堆積如山；長樂天多處街區被建木瘋長的根須與孽物摧毀，斷壁殘垣下埋著未能及時逃出的生靈。
雲騎軍的傷亡尚未完全統計，但初步估算，陣亡者已逾萬數，傷者更眾，許多還是被豐饒邪力侵蝕的重傷，在隨時崩潰為魔陰身的邊緣。
繁華所在，滿目焦黑，羅浮幾近停擺。
而這一切災難，都發生在他被禁錮、無力阻止的時刻。
不，甚至可以說，這場禍事的核心，建木異動、倏忽降臨。
根本就是沖著他，沖著他所承載的不朽和他所看護的建木而來。
如果他更強一些，如果他對龍心的掌控更精深一些，如果他能更早察覺曼陀羅與倏忽的陰謀，如果他在被封印時能更快掙脫……
是不是就能少死一些人？白珩是不是就不必做出那樣的選擇？
丹楓的指尖收緊，“嗤啦”一聲輕響，手中那份寫著陣亡雲騎名單的紙頁邊緣，被捏出了一道細密的褶皺。
龍師們的爭吵聲仿佛從很遠的水底傳來，模糊、扭曲，夾雜著氣泡破裂的雜音。
他聽著那些或激昂憤慨、或沈痛悲切、或精於算計、或憂心忡忡的言論。
龍心運作理智，在冰冷地分析，戰爭必有犧牲，文明存續需要代價。
持明與仙舟結盟，以鎮守建木換取生存空間與聯盟庇護，這是公平的交易，是雨別權衡下的理智選擇。
此次災禍雖慘烈，但最終誅殺倏忽、重封建木，羅浮根基還在，比對敵我差距，這甚至可稱得上是一場代價巨大但結果明確的勝利。
可屬於丹楓這個個體的那顆心，卻在胸腔裏劇烈地絞痛著，每一次搏動都帶著血淋淋的鈍痛。
那些數字不是數字，墨跡勾勒的筆畫背後，是一個個曾經鮮活、擁有喜怒哀樂、對未來懷有期盼的生命。
是那個被開膛破肚仍試圖爬向孽物、為同伴爭取時間的雲騎最後瞪大的眼睛。
是那位在汙染區拼命搶救持明卵、卻被突然竄出的猩紅藤蔓當胸貫穿的持明醫士戛然而止的慘叫。
是那些在混亂奔逃中被倒塌建築掩埋、被孽物吞噬、連一具完整遺骸都找不到的普通民眾……
他們不是冰冷的符號，不是可以衡量的代價。
他們是活生生的，會因日升月落而喜悅，會因離別而悲傷，會因夢想而發光，也會因恐懼而顫抖的、與他一樣的人。
就像白珩。
丹楓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最後一刻的畫面無比清晰地浮現，白珩那艘改裝過的星槎，拖著過載引擎噴吐出的熾白尾焰，如同逆飛的流星，義無反顧地撞向那可怖的血肉巨樹。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沒有回頭。
然後，是空間被蠻橫扭曲的怪異嗡鳴，是光芒與物質被一並吞噬的絕對黑暗。
他沒來得及看清舷窗後她最後的表情。
是帶著一貫燦爛無畏的笑容？是緊抿嘴唇的決絕？
還是，對於這個廣闊世界的、細微的留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總是和自己吵鬧，用各種方式試圖把他的假面打破的同伴，再也不會出現了。
永遠不會了。
而他自己，坐在這裏，坐在象征權力與責任的座位上，聽著族人們為了傷亡數字爭吵，為了利益得失算計。
卻連為她流一滴眼淚，為她靜靜地哀悼片刻的資格與空隙，都被“飲月龍尊”這個沈重無比的頭銜與隨之而來的無盡事務，剝奪得幹幹凈凈。
“龍尊大人！”
一聲略帶不滿的催促，強行將他飄離的思緒拉扯回這令人窒息的現實。
丹楓緩緩睜開眼，眼底那片沈靜的青碧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冰冷。
他看向發聲者，一位面容嚴肅的年長龍師，對方正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等待著他的決斷。
“關於古海的凈化，以及持明的後續救治，您意下如何？”
龍師的語氣保持著恭敬，但眼神裏透出明確的不耐。
“還有，天舶司與地衡司，催得很緊。他們要求我們盡快提供物資與人力...這些都需要您盡快定奪，但老夫還是覺得—”
“我知道了。”
丹楓打斷他。
“所有的方案，我會在今晚子時前完成批覆。陣亡者的撫恤，按最高標準的雙倍發放，從我的私庫直接支取，若有不足，再動用族中公庫儲備。傷者治療，不計代價，所需一切，同樣由我承擔。”
那龍師明顯楞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龍尊私庫雖豐，但如此龐大的開支也恐難以為繼，況且這不合族律……
但當他接觸到丹楓那雙青碧色眼眸時，所有到了嘴邊的話又都咽了回去。
他最終只是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垂下目光，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接下來的會議，又持續了許久。
丹楓多數時間沈默著，只偶爾給出簡短的
指示。
比如制止以持明族名義通傳仙舟聯盟倏忽之死的宣傳。
下達關於建木所有殘骸碎片，一寸不得流出鱗淵境，全部封存，待議的封禁令。
他的語氣冷淡，簡潔，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果決。
龍師們逐漸察覺出龍尊情緒不對，那並非憤怒，而是一種令所有人不安的冰冷。
爭吵聲不知不覺低了下去，最後，會議在一種微妙而壓抑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龍師與長老們陸續起身，向丹楓行禮後，沈默地魚貫而出。
當最後一位龍師的衣角消失在門外光影交界處，丹楓一直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微微佝僂下來。
他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冰冷的木質透過單薄衣料傳來寒意。
浮笙擡手，用力揉了揉刺痛的額角，觸感冰涼。
廳內終於恢覆了寂靜。
只有窗外永不止息的風，穿過庭院竹林發出的嗚咽，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大型機巧運作時特有的沈悶轟鳴與金屬摩擦聲那大概是應星在指揮金人部隊，清理流雲渡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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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渴望沈溺在這片自我厭棄的寂靜裏，任由疲憊與悲傷將她拖入無知無覺的深淵。
可那些聲音，尤其是越來越激烈的爭吵聲，夾雜著激動的呵斥和拍桌的悶響，固執地穿透厚重的木門，尖銳地鉆進她的耳膜。
她混沌的意識，遲鈍地分析起來。
這裏不是銜芳圃，也不可能是丹楓的府邸，那地方在傳送陣爆發中被嚴重損毀。
這裏應該是某位龍師提供的臨時居所。
而她的這間臥房，似乎與用來議事的廳堂離得很近。
爭吵聲斷斷續續飄進來。
“……吾族於此動亂中元氣大傷！”
一個蒼老而激動的聲音。
“龍師傷十人，護珠人為保護持明卵不受汙染，傷一百五十三人，丹士及醫士傷一百人；另有因災禍入滅者一千二百人，下落不明者二千餘眾！飲月君，此等損失，您作何解釋？！”
“龍尊當時首要職責，難道不是護持我族先行撤離嗎？根基動搖，枝葉何存？！”
一個因激動而異常尖銳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責難與怨氣。
短暫的沈默。
“荒謬！”
另一個稍顯沈穩聲音開口反駁。
“倏忽降臨，直撲建木，若大人當時不前往攔截，任其吞噬建木、壯大己身，莫說古海，整個羅浮都將化為祂晉升的糧草與血池。屆時羅浮死傷何止萬千？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族又能逃往何處？仙舟之外，可有我等立錐之地？！”
“可現在的結果呢！”
先前那蒼老聲音更高亢了。
“古海被豐饒邪力汙染，我持明傷亡慘重！這累累血債，這斷送的前程與輪回，這損失，誰來承擔？！仙舟聯盟嗎？他們此刻自顧不暇！”
“要我說，一開始就不該同意雨別龍尊將古海用來鎮壓建木！這和把炸彈埋在自家廳堂下有什麽區別？！”
“謹言！”
第三個聲音驟然喝止，瞬間壓過了嘈雜。
“大敵甫退，瘡痍滿目，此刻正是同心協力、共度時艱之際，豈是追究問責之時？當務之急，是穩定古海封印，凈化靈脈汙染，全力救治傷者，妥善安置亡者！況且——”
那聲音頓了頓，方才繼續，語氣意味深長。
“——鎮壓建木，保羅浮安寧，本就是我族與仙舟聯盟為盟時立下的契約。諸君莫非忘了龍尊雨別舊事？”
“蒼龍之傳，行雲布雨，澤及萬靈。蛻生九十世，威烈不改；涖政三百年，盟誼猶堅。建木蘗生，仙舟累卵之危；世局繽紛，我族倒懸之急。龍尊慨然贈鱗淵古海於羅浮，永鎮壽瘟，萬世不易。”
“此乃我族得以在仙舟聯盟立足、享有自治之權的根本！爾等今日所言，是要自毀長城，背棄先祖榮光與盟誓嗎？”
廳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壓抑的寂靜，仿佛被這番重若千鈞的話壓得喘不過氣。
但很快，更激烈覆雜的爭論爆發。
有人低聲嘟囔著盟約條件是否該隨時代重新議定，有人痛心疾首地斥責這是數典忘祖，還有人憂心忡忡地討論著後續龐大的善後開支、撫恤金額。
而在這一片甚囂塵上的嘈雜之中，有一個重要的人物，始終保持著近乎死寂的沈默。
為什麽，丹楓一言不發
浮笙躺在床上，昏昏沈沈的思考著。
他此刻在想些什麽？
浮笙無從知曉。
她只知道，那些爭吵聲，像淬了毒的細針，精準地紮進她千瘡百孔、鮮血淋漓的心臟。
為那些死去的持明，為那些犧牲的雲騎，為像流星般消逝的白珩，也為那個獨自坐在風暴中心、承受著所有壓力與非議、卻連為自己悲傷片刻都顯得奢侈的龍尊。
一股無名之火，混雜著深切的悲哀與無力感，在她胸腔裏微弱地燃起。
她忽然很想掙紮著起身，推開那扇隔開兩個世界的門，對著那群只顧爭吵與算計的龍師嘶吼，讓他們閉嘴，讓他們看看窗外還未散盡的硝煙，聽聽遠處百姓隱隱的哭聲。
可她連擡起一只手臂的力氣都耗盡了。
只能如同離水的魚，靜靜躺在柔軟的錦緞之中，任由滾燙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滑落，浸濕鬢發，沒入枕芯，留下深色的的印記。
廳堂之內，凝重的氣氛壓迫著每個人的呼吸。
長桌兩側都坐滿了，大多參與者面色沈痛，眼神晦暗，更有幾位幾位情緒憤慨，怒不可斥。
昂貴的熏香努力散發著寧神靜氣的味道，卻完全掩蓋不住從洞開的窗扉外、自古海方向飄來的、混合了某種腐敗甜膩的水汽。
丹楓只隨意披了件墨青色繡有暗銀龍紋的廣袖外袍，內裏是素白的中衣，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片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紅色痕跡，邊緣還泛著不祥的淺金。
面前厚重木桌上，堆疊的卷宗與報告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低垂著眼睫，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正緩緩劃過紙頁上一行行冰冷而殘酷的數字。
左手邊是持明族內緊急統計出的傷亡名單與財產損失清單，墨跡猶新，有些名字後面還沾著擴散的水痕。
右手邊則是六司初步匯總的送給羅浮當前臨時主管隊伍的災後情況簡報，字跡潦草，卻勾勒出一幅幅觸目驚心的畫面。
那些數字，像一只只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
持明族的損失已是慘重，但這僅僅是羅浮巨大創傷的一角。
流雲渡港口幾乎全毀，商船殘骸堆積如山；長樂天多處街區被建木瘋長的根須與孽物摧毀，斷壁殘垣下埋著未能及時逃出的生靈。
雲騎軍的傷亡尚未完全統計，但初步估算，陣亡者已逾萬數，傷者更眾，許多還是被豐饒邪力侵蝕的重傷，在隨時崩潰為魔陰身的邊緣。
繁華所在，滿目焦黑，羅浮幾近停擺。
而這一切災難，都發生在他被禁錮、無力阻止的時刻。
不，甚至可以說，這場禍事的核心，建木異動、倏忽降臨。
根本就是沖著他，沖著他所承載的不朽和他所看護的建木而來。
如果他更強一些，如果他對龍心的掌控更精深一些，如果他能更早察覺曼陀羅與倏忽的陰謀，如果他在被封印時能更快掙脫……
是不是就能少死一些人？白珩是不是就不必做出那樣的選擇？
丹楓的指尖收緊，“嗤啦”一聲輕響，手中那份寫著陣亡雲騎名單的紙頁邊緣，被捏出了一道細密的褶皺。
龍師們的爭吵聲仿佛從很遠的水底傳來，模糊、扭曲，夾雜著氣泡破裂的雜音。
他聽著那些或激昂憤慨、或沈痛悲切、或精於算計、或憂心忡忡的言論。
龍心運作理智，在冰冷地分析，戰爭必有犧牲，文明存續需要代價。
持明與仙舟結盟，以鎮守建木換取生存空間與聯盟庇護，這是公平的交易，是雨別權衡下的理智選擇。
此次災禍雖慘烈，但最終誅殺倏忽、重封建木，羅浮根基還在，比對敵我差距，這甚至可稱得上是一場代價巨大但結果明確的勝利。
可屬於丹楓這個個體的那顆心，卻在胸腔裏劇烈地絞痛著，每一次搏動都帶著血淋淋的鈍痛。
那些數字不是數字，墨跡勾勒的筆畫背後，是一個個曾經鮮活、擁有喜怒哀樂、對未來懷有期盼的生命。
是那個被開膛破肚仍試圖爬向孽物、為同伴爭取時間的雲騎最後瞪大的眼睛。
是那位在汙染區拼命搶救持明卵、卻被突然竄出的猩紅藤蔓當胸貫穿的持明醫士戛然而止的慘叫。
是那些在混亂奔逃中被倒塌建築掩埋、被孽物吞噬、連一具完整遺骸都找不到的普通民眾……
他們不是冰冷的符號，不是可以衡量的代價。
他們是活生生的，會因日升月落而喜悅，會因離別而悲傷，會因夢想而發光，也會因恐懼而顫抖的、與他一樣的人。
就像白珩。
丹楓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最後一刻的畫面無比清晰地浮現，白珩那艘改裝過的星槎，拖著過載引擎噴吐出的熾白尾焰，如同逆飛的流星，義無反顧地撞向那可怖的血肉巨樹。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沒有回頭。
然後，是空間被蠻橫扭曲的怪異嗡鳴，是光芒與物質被一並吞噬的絕對黑暗。
他沒來得及看清舷窗後她最後的表情。
是帶著一貫燦爛無畏的笑容？是緊抿嘴唇的決絕？
還是，對於這個廣闊世界的、細微的留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總是和自己吵鬧，用各種方式試圖把他的假面打破的同伴，再也不會出現了。
永遠不會了。
而他自己，坐在這裏，坐在象征權力與責任的座位上，聽著族人們為了傷亡數字爭吵，為了利益得失算計。
卻連為她流一滴眼淚，為她靜靜地哀悼片刻的資格與空隙，都被“飲月龍尊”這個沈重無比的頭銜與隨之而來的無盡事務，剝奪得幹幹凈凈。
“龍尊大人！”
一聲略帶不滿的催促，強行將他飄離的思緒拉扯回這令人窒息的現實。
丹楓緩緩睜開眼，眼底那片沈靜的青碧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冰冷。
他看向發聲者，一位面容嚴肅的年長龍師，對方正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等待著他的決斷。
“關於古海的凈化，以及持明的後續救治，您意下如何？”
龍師的語氣保持著恭敬，但眼神裏透出明確的不耐。
“還有，天舶司與地衡司，催得很緊。他們要求我們盡快提供物資與人力...這些都需要您盡快定奪，但老夫還是覺得—”
“我知道了。”
丹楓打斷他。
“所有的方案，我會在今晚子時前完成批覆。陣亡者的撫恤，按最高標準的雙倍發放，從我的私庫直接支取，若有不足，再動用族中公庫儲備。傷者治療，不計代價，所需一切，同樣由我承擔。”
那龍師明顯楞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龍尊私庫雖豐，但如此龐大的開支也恐難以為繼，況且這不合族律……
但當他接觸到丹楓那雙青碧色眼眸時，所有到了嘴邊的話又都咽了回去。
他最終只是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垂下目光，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接下來的會議，又持續了許久。
丹楓多數時間沈默著，只偶爾給出簡短的
指示。
比如制止以持明族名義通傳仙舟聯盟倏忽之死的宣傳。
下達關於建木所有殘骸碎片，一寸不得流出鱗淵境，全部封存，待議的封禁令。
他的語氣冷淡，簡潔，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果決。
龍師們逐漸察覺出龍尊情緒不對，那並非憤怒，而是一種令所有人不安的冰冷。
爭吵聲不知不覺低了下去，最後，會議在一種微妙而壓抑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龍師與長老們陸續起身，向丹楓行禮後，沈默地魚貫而出。
當最後一位龍師的衣角消失在門外光影交界處，丹楓一直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微微佝僂下來。
他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冰冷的木質透過單薄衣料傳來寒意。
浮笙擡手，用力揉了揉刺痛的額角，觸感冰涼。
廳內終於恢覆了寂靜。
只有窗外永不止息的風，穿過庭院竹林發出的嗚咽，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大型機巧運作時特有的沈悶轟鳴與金屬摩擦聲那大概是應星在指揮金人部隊，清理流雲渡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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