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生氣的理由 生氣為什麽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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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生氣的理由 生氣為什麽需要理由？
浮笙放棄思考大青龍為什麽熬夜，將註意力轉回應星身上。
她仔細看著應星的臉色，比起前些日子，他眼下的青黑淡了些，雖然疲憊感仍在，但整個人的氣色確實好了不少。
“太好了。”
浮笙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笑容。
“看樣子應星哥你有認真的吃我寫的調理單子嘛。”
她的聲音輕快了些，帶著點小小的得意：“我就說我準備的那些藥膳有用的。”
應星擺擺手，語氣裏帶著點無奈：“那是你把我的學徒都收買了，天天盯著我按時吃飯喝藥。我一個大男人，真沒必要天天吃那麽精細。”
他熟稔地伸手拍了拍浮笙的頭，動作很輕，掌心溫熱。
“不過我和那某些人不一樣。”
“我不會辜負你的心意。藥膳很好，味道也很好。”
浮笙假裝自己沒有聽出應星的言下之意，像貓一樣享受地蹭了蹭應星的手掌，嘴角揚起的笑容加深了些，眼睛彎成月牙：“不要打趣我嘛，應星哥。”
但那笑容只持續了幾秒，就慢慢淡去了，她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細微的憂愁。
即使再怎麽努力，再怎麽用最好的藥材調理，在不能把應星這樣那樣、不觸及仙舟聯盟禁忌的前提下，他作為短生種的生理機能都即將開始進入緩慢衰弱的進程了。
這是自然規律，是血脈的限制，是不被神明左右時，刻在人類□□生命底層的法則。
浮笙能延緩，能改善，卻無法阻止終點的到來。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裏，平時不顯，但在某些時刻，比如現在，就會突如其來的隱隱作痛。
她任由應星一下又一下摸自己的頭，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暖觸感。
浮笙握緊拳頭，小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
“應星哥，如果……如果我可以幫丹楓完成完美的化龍妙法，那就意味著我真的擁有研究出沒有惡果的長生之術的可能。”
她擡起眼，粉紫色的眼眸直視應星，裏面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哀求。
“你願意配合我進行實驗嗎？我會努力嘗試調整和平衡力量。至少，也能讓你活得更久一點，更健康一點。”
應星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停滯了。
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像是時間的碎屑。
他的手停在浮笙的發頂，沒有挪開。
手下是喜歡的姑娘忐忑的眼神，那眼神裏有期待，有害怕，還有某種刺痛他的畏縮，那是一種早已預料到拒絕，卻還是忍不住問出口的孤註一擲。
應星明白浮笙為什麽會這樣小心翼翼。
她會跟丹楓暢談危險覆雜的主意，毫無顧忌地告訴景元天馬行空的暢想。
但唯獨對他，她總是格外小心，斟酌這避開那些可能觸及他傷口的領域。
應星有的時候是真的欽佩鏡流這個人物，同樣是曾經被豐饒孽物毀滅了一切，但她在自己的道上越走越遠，人劍合一，武道無情，劍心通透。
停留在原地，始終偏激的排斥著豐饒的似乎只有自己。
眼前這個孩子，一直在為他著想。
用她的方式，笨拙又溫柔地，想要為他做點什麽。
時間在沈默中流淌，浮笙微微動了動腦袋，發絲在應星的掌心摩擦，帶來細微的癢意。
她像是在等待宣判的忐忑囚徒，呼吸都放輕了。
然後她終於聽見應星開口，那是溫和的最終宣判，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我還是覺得，不可能有完美的長生。”
應星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激動，沒有排斥，只是陳述一個觀點。
“越是美味的果實，越是有毒。外表越光鮮，內裏可能越腐敗。或許是我太過古板，被過去所困，無法理解你們這些天才所看到的、寰宇間更多的可能性。”
他的手掌輕輕往下，安撫的再次按了按浮笙的腦袋：“況且，我對自己身為短生種所能存活的時間，很沒有意見。”
他看向窗外那輪緩緩下沈的夕陽，夕陽的餘暉在他梅紫色的瞳孔中燃燒。
“這一生，學想學的技藝，做想做的事，交想交的朋友，看想看的風景，已經足夠了。我想……我應該也不會出現那麽有重量的牽掛，能支撐靈魂過更漫長的歲月。”
應星重新看向浮笙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所以，浮笙，這個想法就到此為止吧。不要再為我費心研究這個了。把你的時間和才華，用在更廣闊的地方，用在那些更需要的人身上。”
浮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她的胸膛起伏，再緩緩平覆，再睜開時，那雙粉紫色的眼眸裏只剩下淡淡的遺憾，那遺憾清澈得像雨後的天空一樣濕潤，但沒有陰霾。
“我知道了。”
“雖然很不舍，我尊重應星哥的選擇。”
“不過調理身體的藥膳還是要繼續吃的，這個不能停。”
浮笙很平靜，帶著一點釋然，果然，這世界上不是所有想要的，都能強求的，也不是所有善意，都會被接受。
但至少，她問過了，他回答了，這樣也很好。
不遠處，白珩一直在有一搭沒一下的和小龍玩梳毛編辮子的游戲，小龍的毛很短，根本編不起來，但她還是樂此不疲地用手指梳理那身金色的絨毛。
此刻她也忍不住露出有點可惜的表情，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有些拖沓。
景元揉著腦袋，一臉困倦地走過來，他月白色的外袍帶子系得松松垮垮，銀色的長發也沒有好好束起，只是隨意地披在肩上，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狼狽。
白珩先看到他，驚訝地睜大眼睛：“景元？你昨天晚上不睡覺去拆家了嗎？怎麽這副樣子？難道被鏡流加練到虛脫了？”
景元打了個哈欠，聲音裏還帶著沒睡醒的含糊：“這說起來就一言難盡了。總之就是，沒睡好，然後又跑了趟遠路。”
他的目光在房間裏掃過，從白珩到小龍，從應星到那個坐在應星對面、穿著水綠色襦裙的熟悉背影。
浮笙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動一下，仿佛根本沒聽見他進來，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輕輕絞著裙擺的薄紗。
景元摸了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地看向白珩，求助的拱了拱手。
白珩聳聳肩，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們聊，我去看看鏡流怎麽還沒到，是不是又被將軍抓去開會了。”
她語氣自然的招呼應星：“應星，你也去問問丹楓到哪兒了，這主人遲到太久可不像話。”
應星支著下巴，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完全沒有要動的意思，梅紫色的眼睛裏閃著看好戲的光。
“要走你走開，我要留下來。”
他朝浮笙的方向擡了擡下巴，又看了看景元，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這場面可比打鐵有意思多了。”
他正看著對面浮笙明顯拉直的嘴角，覺得事情有意思起來。
這孩子平時軟得像團棉花，繃不住生氣的樣子倒是難得一見。
白珩握了握拳，深呼吸了一下，然後自己也裝成沒事發生的樣子，若無其事地重新坐下，接著專心擼小龍。
“算了，我也不去了。鏡流愛來不來，丹楓愛遲到遲到，我們聊我們的。”
她抱起小龍，把臉埋進它蓬松的絨毛裏，聲音悶悶的。
“還是我們小龍好，從來不讓人操心。”
小龍在她懷裏掙紮了一下，赤金色的豎瞳無奈地看向浮笙的方向，又看了看景元，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嗚咽，龍覺得你們人真麻煩，喜歡就是喜歡，搞這麽覆雜幹什麽。
景元無視了這兩個明顯在看好戲的無聊大人，深吸一口氣，僵硬的走向浮笙。
他在她身邊停下，距離很近，能聞到她身上那種淡淡的、混合了花草清甜的氣息。
他伸出手輕輕拉了拉她水綠色衣袖的邊緣，布料柔軟滑膩，在指尖留下微涼的觸感。
“浮笙，”
景元開口，聲音有些幹澀緊張。
“之前...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忽視你的心意的，我只是...想岔了。”
“啪—！”
是浮笙用力拍開他手的聲音，動作很快，也很用力，帶著明顯的怒氣。她扯回自己的袖子，袖子上的薄紗揚起又落下，像猛然展翅的蝴蝶，她猛地轉過身，直視著景元，粉紫色的眼眸裏像是燃起了兩簇小火苗，亮得驚人。
“你到底是怎麽回事！我送你禮物你不收！我解釋你也不聽！還這麽多天不理我！你知道我有多生氣嗎！”
她的聲音又脆又亮，在整個空曠的樓閣裏回蕩。
“我辛辛苦苦想了那麽久的設計，找了最好的輔佐材料，拜托應星哥幫忙好不容易做出來的！你倒好，一句‘不能要’就推回來了！還說什麽‘這是應星的心意’——那是我的心意！我的！”
她的聲音越說越大，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起紅暈，像是被晚霞染上了顏色，眼睛瞪得圓圓的，裏面水光瀲灩。
景元被她這一連串的質問砸懵了，手足無措地後退了一步，金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只受驚的大貓，瞳孔都放大了：“唉？”
他完全沒想到浮笙的反應會這麽直接，這麽激烈。
他以為她會繼續冷戰，會不理他，會需要他哄很久，卻沒想到她會這樣劈頭蓋臉地發脾氣。
白珩和小龍“蹭”地站起身，兩雙眼睛瞪得老大，裏面寫滿了震驚。
白珩的狐貍耳朵豎得筆直，尾巴都忘了搖。
那個對誰都溫柔耐心、幾乎從不大聲說話、生氣也只會自己悶著的浮笙……發脾氣了？
應星淡定地喝了口茶，茶水已經涼了，但他毫不在意。
他露出愉悅的、毫不掩飾的笑意，目光在景元手足無措的臉和浮笙氣鼓鼓的臉上來回移動。
“真是好風景。”他低聲說。
“丹楓錯過了，真可惜。他應該看看，浮笙生起氣來是什麽樣子。”
浮笙更生氣了，她抿著嘴轉頭委屈的看了應星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麽。
然後她又氣鼓鼓的瞪向景元，很想罵人，但看著這張熟悉的臉，雖然有點狼狽，雖然頭發亂糟糟的，但依然是那張她看了很多年、覺得很順眼很好看的臉，那些話又說不出口了。
最後浮笙幹脆一跺腳，用力撞了景元一下就往外走，裙擺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走了幾步，大概三四步的樣子，她又猛回頭，手指指著景元，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雀鳥你不要，有的人要！我下次交接就把它托人送給我符歌老師！等到了司饎宮，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要回來！”
說完浮笙又往前走，腳步更快了，像是要逃離什麽。
走了幾步，她再次回頭：“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吃飯！”
同樣被擦肩而過的白珩舉起手，弱弱地插了一句：“那個……浮笙啊，這頓飯其實是丹楓為你們準備的和好飯。他特意交代瓊宇閣做了你喜歡的玉髓魚和桃花糕，你真的不吃了嗎？”
浮笙頭也不回，聲音從樓梯方向傳來，帶著悶悶的回音：“不吃了！氣飽了！”
她氣沖沖地沖下樓梯，裙裾飛揚，腳步咚咚作響。
留下房間裏的四個人面面相覷。
然後小龍飛起來，赤金色的豎瞳狠狠瞪了景元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鄙夷和不滿，像是看什麽不可救藥的笨蛋。
然後它從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尾巴一甩，追了出去。
白珩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有三分是真的無奈，另外七分則全是看到了好戲的愉悅。
她朝景元和應星揮揮手：“幫我們和丹楓說一聲，和好飯吃不成了。”說完也快步沖了出去，紫色身影迅速消失在樓梯口。
房間裏只剩下景元和應星兩個人。
景元站在原地，一只手還保持著剛才被浮笙拍開的姿勢，臉上混合著震驚、茫然。
應星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而暢快，在空曠的樓閣裏回蕩，震得窗欞都微微作響，驚起了窗外停駐的幾只鳥雀，撲棱棱飛向漸暗的天空。
景元被他笑得有點窘，耳根泛紅：“應星，你不至於吧。”
應星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又沒和好，吃啥和好飯，你說是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景元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都到這一步了，你可別辜負了丹楓的好意。”
“還有，那雀鳥，你真不想要了？”
說完，他也轉身離開，腳步聲漸行漸遠。
景元獨自一人站在房間裏，看著窗外漸漸沈入暮色的羅浮。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某種豁然開朗的明亮，像是烏雲散盡後露出的天空。
那個從來對大家都溫柔包容、從不發脾氣的浮笙，那個總是把自己放在最後的浮笙，居然會為了他，露出這麽生動的樣子。
像只被惹急了炸毛的小貓，明明在生氣，爪子都亮出來了，卻還是舍不得真的抓傷人，只是虛張聲勢地喵喵叫，可愛得要命，也生動得要命。
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證實了自己在她心中的特別嗎？
春日的晚風從窗口吹進來，帶著桃花將謝的淡香，還有炊煙升起的人間煙火氣。
他在她心裏，果然是不一樣的吧？
這個認知，讓景元胸腔裏湧起一股暖流，那暖流緩緩擴散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感到微微發熱。
他腳步輕快，銀發在晚風中揚起，在漸濃的夜色中劃出明亮的軌跡。
接下來的路，他知道該怎麽走了。
夜色徹底降臨，星辰在天幕上鋪展開來。長街兩側的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連成兩道蜿蜒的光河，指引著歸家的路。
夜色溫柔，春風沈醉。
路還很長。
春天，也才剛剛過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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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笙放棄思考大青龍為什麽熬夜，將註意力轉回應星身上。
她仔細看著應星的臉色，比起前些日子，他眼下的青黑淡了些，雖然疲憊感仍在，但整個人的氣色確實好了不少。
“太好了。”
浮笙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笑容。
“看樣子應星哥你有認真的吃我寫的調理單子嘛。”
她的聲音輕快了些，帶著點小小的得意：“我就說我準備的那些藥膳有用的。”
應星擺擺手，語氣裏帶著點無奈：“那是你把我的學徒都收買了，天天盯著我按時吃飯喝藥。我一個大男人，真沒必要天天吃那麽精細。”
他熟稔地伸手拍了拍浮笙的頭，動作很輕，掌心溫熱。
“不過我和那某些人不一樣。”
“我不會辜負你的心意。藥膳很好，味道也很好。”
浮笙假裝自己沒有聽出應星的言下之意，像貓一樣享受地蹭了蹭應星的手掌，嘴角揚起的笑容加深了些，眼睛彎成月牙：“不要打趣我嘛，應星哥。”
但那笑容只持續了幾秒，就慢慢淡去了，她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細微的憂愁。
即使再怎麽努力，再怎麽用最好的藥材調理，在不能把應星這樣那樣、不觸及仙舟聯盟禁忌的前提下，他作為短生種的生理機能都即將開始進入緩慢衰弱的進程了。
這是自然規律，是血脈的限制，是不被神明左右時，刻在人類□□生命底層的法則。
浮笙能延緩，能改善，卻無法阻止終點的到來。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裏，平時不顯，但在某些時刻，比如現在，就會突如其來的隱隱作痛。
她任由應星一下又一下摸自己的頭，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暖觸感。
浮笙握緊拳頭，小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
“應星哥，如果……如果我可以幫丹楓完成完美的化龍妙法，那就意味著我真的擁有研究出沒有惡果的長生之術的可能。”
她擡起眼，粉紫色的眼眸直視應星，裏面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哀求。
“你願意配合我進行實驗嗎？我會努力嘗試調整和平衡力量。至少，也能讓你活得更久一點，更健康一點。”
應星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停滯了。
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像是時間的碎屑。
他的手停在浮笙的發頂，沒有挪開。
手下是喜歡的姑娘忐忑的眼神，那眼神裏有期待，有害怕，還有某種刺痛他的畏縮，那是一種早已預料到拒絕，卻還是忍不住問出口的孤註一擲。
應星明白浮笙為什麽會這樣小心翼翼。
她會跟丹楓暢談危險覆雜的主意，毫無顧忌地告訴景元天馬行空的暢想。
但唯獨對他，她總是格外小心，斟酌這避開那些可能觸及他傷口的領域。
應星有的時候是真的欽佩鏡流這個人物，同樣是曾經被豐饒孽物毀滅了一切，但她在自己的道上越走越遠，人劍合一，武道無情，劍心通透。
停留在原地，始終偏激的排斥著豐饒的似乎只有自己。
眼前這個孩子，一直在為他著想。
用她的方式，笨拙又溫柔地，想要為他做點什麽。
時間在沈默中流淌，浮笙微微動了動腦袋，發絲在應星的掌心摩擦，帶來細微的癢意。
她像是在等待宣判的忐忑囚徒，呼吸都放輕了。
然後她終於聽見應星開口，那是溫和的最終宣判，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我還是覺得，不可能有完美的長生。”
應星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激動，沒有排斥，只是陳述一個觀點。
“越是美味的果實，越是有毒。外表越光鮮，內裏可能越腐敗。或許是我太過古板，被過去所困，無法理解你們這些天才所看到的、寰宇間更多的可能性。”
他的手掌輕輕往下，安撫的再次按了按浮笙的腦袋：“況且，我對自己身為短生種所能存活的時間，很沒有意見。”
他看向窗外那輪緩緩下沈的夕陽，夕陽的餘暉在他梅紫色的瞳孔中燃燒。
“這一生，學想學的技藝，做想做的事，交想交的朋友，看想看的風景，已經足夠了。我想……我應該也不會出現那麽有重量的牽掛，能支撐靈魂過更漫長的歲月。”
應星重新看向浮笙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所以，浮笙，這個想法就到此為止吧。不要再為我費心研究這個了。把你的時間和才華，用在更廣闊的地方，用在那些更需要的人身上。”
浮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她的胸膛起伏，再緩緩平覆，再睜開時，那雙粉紫色的眼眸裏只剩下淡淡的遺憾，那遺憾清澈得像雨後的天空一樣濕潤，但沒有陰霾。
“我知道了。”
“雖然很不舍，我尊重應星哥的選擇。”
“不過調理身體的藥膳還是要繼續吃的，這個不能停。”
浮笙很平靜，帶著一點釋然，果然，這世界上不是所有想要的，都能強求的，也不是所有善意，都會被接受。
但至少，她問過了，他回答了，這樣也很好。
不遠處，白珩一直在有一搭沒一下的和小龍玩梳毛編辮子的游戲，小龍的毛很短，根本編不起來，但她還是樂此不疲地用手指梳理那身金色的絨毛。
此刻她也忍不住露出有點可惜的表情，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有些拖沓。
景元揉著腦袋，一臉困倦地走過來，他月白色的外袍帶子系得松松垮垮，銀色的長發也沒有好好束起，只是隨意地披在肩上，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狼狽。
白珩先看到他，驚訝地睜大眼睛：“景元？你昨天晚上不睡覺去拆家了嗎？怎麽這副樣子？難道被鏡流加練到虛脫了？”
景元打了個哈欠，聲音裏還帶著沒睡醒的含糊：“這說起來就一言難盡了。總之就是，沒睡好，然後又跑了趟遠路。”
他的目光在房間裏掃過，從白珩到小龍，從應星到那個坐在應星對面、穿著水綠色襦裙的熟悉背影。
浮笙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動一下，仿佛根本沒聽見他進來，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輕輕絞著裙擺的薄紗。
景元摸了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地看向白珩，求助的拱了拱手。
白珩聳聳肩，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們聊，我去看看鏡流怎麽還沒到，是不是又被將軍抓去開會了。”
她語氣自然的招呼應星：“應星，你也去問問丹楓到哪兒了，這主人遲到太久可不像話。”
應星支著下巴，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完全沒有要動的意思，梅紫色的眼睛裏閃著看好戲的光。
“要走你走開，我要留下來。”
他朝浮笙的方向擡了擡下巴，又看了看景元，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這場面可比打鐵有意思多了。”
他正看著對面浮笙明顯拉直的嘴角，覺得事情有意思起來。
這孩子平時軟得像團棉花，繃不住生氣的樣子倒是難得一見。
白珩握了握拳，深呼吸了一下，然後自己也裝成沒事發生的樣子，若無其事地重新坐下，接著專心擼小龍。
“算了，我也不去了。鏡流愛來不來，丹楓愛遲到遲到，我們聊我們的。”
她抱起小龍，把臉埋進它蓬松的絨毛裏，聲音悶悶的。
“還是我們小龍好，從來不讓人操心。”
小龍在她懷裏掙紮了一下，赤金色的豎瞳無奈地看向浮笙的方向，又看了看景元，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嗚咽，龍覺得你們人真麻煩，喜歡就是喜歡，搞這麽覆雜幹什麽。
景元無視了這兩個明顯在看好戲的無聊大人，深吸一口氣，僵硬的走向浮笙。
他在她身邊停下，距離很近，能聞到她身上那種淡淡的、混合了花草清甜的氣息。
他伸出手輕輕拉了拉她水綠色衣袖的邊緣，布料柔軟滑膩，在指尖留下微涼的觸感。
“浮笙，”
景元開口，聲音有些幹澀緊張。
“之前...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忽視你的心意的，我只是...想岔了。”
“啪—！”
是浮笙用力拍開他手的聲音，動作很快，也很用力，帶著明顯的怒氣。她扯回自己的袖子，袖子上的薄紗揚起又落下，像猛然展翅的蝴蝶，她猛地轉過身，直視著景元，粉紫色的眼眸裏像是燃起了兩簇小火苗，亮得驚人。
“你到底是怎麽回事！我送你禮物你不收！我解釋你也不聽！還這麽多天不理我！你知道我有多生氣嗎！”
她的聲音又脆又亮，在整個空曠的樓閣裏回蕩。
“我辛辛苦苦想了那麽久的設計，找了最好的輔佐材料，拜托應星哥幫忙好不容易做出來的！你倒好，一句‘不能要’就推回來了！還說什麽‘這是應星的心意’——那是我的心意！我的！”
她的聲音越說越大，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起紅暈，像是被晚霞染上了顏色，眼睛瞪得圓圓的，裏面水光瀲灩。
景元被她這一連串的質問砸懵了，手足無措地後退了一步，金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只受驚的大貓，瞳孔都放大了：“唉？”
他完全沒想到浮笙的反應會這麽直接，這麽激烈。
他以為她會繼續冷戰，會不理他，會需要他哄很久，卻沒想到她會這樣劈頭蓋臉地發脾氣。
白珩和小龍“蹭”地站起身，兩雙眼睛瞪得老大，裏面寫滿了震驚。
白珩的狐貍耳朵豎得筆直，尾巴都忘了搖。
那個對誰都溫柔耐心、幾乎從不大聲說話、生氣也只會自己悶著的浮笙……發脾氣了？
應星淡定地喝了口茶，茶水已經涼了，但他毫不在意。
他露出愉悅的、毫不掩飾的笑意，目光在景元手足無措的臉和浮笙氣鼓鼓的臉上來回移動。
“真是好風景。”他低聲說。
“丹楓錯過了，真可惜。他應該看看，浮笙生起氣來是什麽樣子。”
浮笙更生氣了，她抿著嘴轉頭委屈的看了應星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麽。
然後她又氣鼓鼓的瞪向景元，很想罵人，但看著這張熟悉的臉，雖然有點狼狽，雖然頭發亂糟糟的，但依然是那張她看了很多年、覺得很順眼很好看的臉，那些話又說不出口了。
最後浮笙幹脆一跺腳，用力撞了景元一下就往外走，裙擺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走了幾步，大概三四步的樣子，她又猛回頭，手指指著景元，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雀鳥你不要，有的人要！我下次交接就把它托人送給我符歌老師！等到了司饎宮，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要回來！”
說完浮笙又往前走，腳步更快了，像是要逃離什麽。
走了幾步，她再次回頭：“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吃飯！”
同樣被擦肩而過的白珩舉起手，弱弱地插了一句：“那個……浮笙啊，這頓飯其實是丹楓為你們準備的和好飯。他特意交代瓊宇閣做了你喜歡的玉髓魚和桃花糕，你真的不吃了嗎？”
浮笙頭也不回，聲音從樓梯方向傳來，帶著悶悶的回音：“不吃了！氣飽了！”
她氣沖沖地沖下樓梯，裙裾飛揚，腳步咚咚作響。
留下房間裏的四個人面面相覷。
然後小龍飛起來，赤金色的豎瞳狠狠瞪了景元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鄙夷和不滿，像是看什麽不可救藥的笨蛋。
然後它從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尾巴一甩，追了出去。
白珩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有三分是真的無奈，另外七分則全是看到了好戲的愉悅。
她朝景元和應星揮揮手：“幫我們和丹楓說一聲，和好飯吃不成了。”說完也快步沖了出去，紫色身影迅速消失在樓梯口。
房間裏只剩下景元和應星兩個人。
景元站在原地，一只手還保持著剛才被浮笙拍開的姿勢，臉上混合著震驚、茫然。
應星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而暢快，在空曠的樓閣裏回蕩，震得窗欞都微微作響，驚起了窗外停駐的幾只鳥雀，撲棱棱飛向漸暗的天空。
景元被他笑得有點窘，耳根泛紅：“應星，你不至於吧。”
應星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又沒和好，吃啥和好飯，你說是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景元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都到這一步了，你可別辜負了丹楓的好意。”
“還有，那雀鳥，你真不想要了？”
說完，他也轉身離開，腳步聲漸行漸遠。
景元獨自一人站在房間裏，看著窗外漸漸沈入暮色的羅浮。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某種豁然開朗的明亮，像是烏雲散盡後露出的天空。
那個從來對大家都溫柔包容、從不發脾氣的浮笙，那個總是把自己放在最後的浮笙，居然會為了他，露出這麽生動的樣子。
像只被惹急了炸毛的小貓，明明在生氣，爪子都亮出來了，卻還是舍不得真的抓傷人，只是虛張聲勢地喵喵叫，可愛得要命，也生動得要命。
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證實了自己在她心中的特別嗎？
春日的晚風從窗口吹進來，帶著桃花將謝的淡香，還有炊煙升起的人間煙火氣。
他在她心裏，果然是不一樣的吧？
這個認知，讓景元胸腔裏湧起一股暖流，那暖流緩緩擴散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感到微微發熱。
他腳步輕快，銀發在晚風中揚起，在漸濃的夜色中劃出明亮的軌跡。
接下來的路，他知道該怎麽走了。
夜色徹底降臨，星辰在天幕上鋪展開來。長街兩側的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連成兩道蜿蜒的光河，指引著歸家的路。
夜色溫柔，春風沈醉。
路還很長。
春天，也才剛剛過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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