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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死星之上,千面之樹 惡人?善者?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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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死星之上,千面之樹 惡人?善者?皆有……

寰宇的某個角落,一顆星球早已停止了呼吸。

它曾有過名字,但現在除了一位每年赴約而來的守墓人,無人知曉了。

這是一座被灰白色骸骨覆蓋的巨冢,萬千種族的遺骸堆積成山,骨骼風化碎裂,在永恒的死寂中保持著扭曲掙紮的姿勢,仿佛在最後一刻仍在試圖逃離某種不可名狀的恐怖。

黏稠的血色霧氣四處彌漫,那是怨念與血氣凝結而成的瘴癘,帶著腐敗的甜膩,吸入肺腑時會有灼燒般的刺痛感。

在這骸骨星球的正中央,一株巨大到貫穿地殼與雲層的怪樹紮根於此。

它的主幹呈現詭異的暗金色,仿佛凝固的血液與銹蝕的金屬混合而成,表面布滿類似血管的凸起紋路,那些紋路正規律地搏動著微弱的光芒,每一次搏動都讓整棵巨樹輕微震顫,從樹根處滲出的金色粘稠液體便隨之加速流淌。

樹冠並非枝葉,而是無數扭曲盤繞的枝幹,每一根枝幹的末端都生長著一張面孔。

千張面孔,千種形態。

有垂暮老者皺紋如溝壑的滄桑臉孔,眼皮耷拉著,嘴角卻詭異地揚起慈祥的微笑;有嬰兒般純凈無邪的稚嫩面容,雙眼緊閉如同沈睡,睫毛上掛著血淚。

有絕色美人含情帶笑的芙蓉面,眼波流轉間媚意橫生,瞳孔深處卻是一片空洞的漆黑;也有猙獰野獸咆哮怒吼的兇相,獠牙外露,涎水順著枝幹滴落,腐蝕著下方堆積的骸骨……

它們或睜眼或閉目,或哭或笑,或麻木或狂喜,如同將宇宙間萬千生靈的情緒與樣貌粗暴地糅合在一處,形成一幅令人靈魂顫栗的眾生相。

這便是豐饒令使倏忽。

金色的、蘊含著扭曲生命力的能量正從樹根處汩汩湧出,如同粘稠的血液,滲入星球幹涸死寂的大地。

在這禁忌力量的灌溉下,星球表面那些堆積如山的骸骨竟微微顫動起來,大地深處傳來低沈而緩慢的、仿佛心臟重新開始搏動的悶響,伴隨著骨骼摩擦的“哢嚓”聲,此起彼伏,如同某種可怖的合唱。

這顆死去的星球,正在被強行喚醒,成為一具巨大、恐怖、活化兵器。

樹下,一個身著黑色兜帽長袍的身影深深匍匐著,幾乎將整個身體貼伏在冰冷粘膩的地面上。

她的姿態恭順至極,額頭緊貼地面,雙手平伸向前,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某種無形的恩賜,兜帽邊緣,幾縷鮮艷如血的紅發不經意間滑落。

在這顆星球被血霧寬容避開的狹小地方,數萬名步離正瑟瑟發抖地聚集著,他們多數身上帶傷,甲胄破損,眼神中滿是恐懼與迷茫。

一些較為強壯的個體正為了爭奪為數不多的暗紅色肉塊而互相撕咬,利爪撕開皮肉,獠牙咬斷喉管,鮮血噴濺在同伴的臉上,卻沒有誰停下,不遠處銀發血眸的狐耳女孩被自己強壯的部族拱衛在中間,冷淡的看著這一幕。

弱肉強食,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裏的生存法則,尤其是在失去了頭狼、又重新置身於這令人瘋狂的環境時。

“令使大人。”

黑袍人的聲音嘶啞而恭順,回蕩在死寂的骸骨平原上,壓過了模糊傳來的嘶吼與慘叫。

“您要的步離殘部,我都帶回來了。”

樹幹上,那張最為巨大、位於中心位置的老者面孔緩緩睜開了眼睛,它的眼珠是渾濁的琥珀色,裏面仿佛有無數星塵生滅旋轉,形成令人眩暈的漩渦。

他的目光落下時,帶著一種俯瞰螻蟻的漠然與難以言喻的、扭曲的慈祥。

“所有……步離人……都來了嗎?”

“所有在潰散後還能追蹤到的步離殘部,盡在此處。”

黑袍人,也就是這顆星球唯一存活的守墓人曼陀羅頭垂的更低了。

“只是時間倉促,他們多數在塔拉薩一戰後狼狽逃竄,缺糧少械,戰鬥力恐怕不足全盛時期。”

“呵……”

另一根枝幹上,那張千嬌百媚的芙蓉面發出一聲慵懶的輕笑。

她慵懶地打了個哈欠,紅唇微張,露出裏面細密如針的尖牙,眼波流轉間卻帶著蝕骨的寒意。

“既如此,那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好了。弱肉強食,本就是步離信奉的真理。讓這些喪家之犬互相撕咬,活下來的,才有資格做我的卒子。”它伸出細長的、由枝幹幻化而成的手指,輕輕點向營地。

“你看,他們不是很擅長這個嗎?無用的廢物……呵,失去了頭狼的步離,也就只剩這點價值了。”

曼陀羅沈默著,伏在地上的身軀沒有絲毫顫動,仿佛一尊黑色的雕像。

芙蓉面的目光從螻蟻般的步離殘部掃過,最終落回在了曼陀羅身上。一根細長的金色枝幹蜿蜒而下,如同游蛇般靈巧地探入曼陀羅的兜帽陰影中,輕輕挑開了兜帽。

兜帽滑落,露出一張蒼白卻難掩艷麗的面容。

枝幹化作的手指,輕輕托起她的下巴,強迫她擡起頭。

美人面貼近,曼陀羅幾乎能感受到那非人存在的冰冷吐息,那氣息中混雜著甜膩的花香與腐肉的腥臭,詭異得令人作嘔。

“曼陀羅……”

芙蓉面的聲音甜膩如蜜:“如果不是某個好下屬告知,我都不知道,你私藏了那麽獨特的一朵‘小花’。”

曼陀羅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但她沒有動,只是任由那冰冷的手指在她臉頰上游走,感受著皮膚傳來的、仿佛被毒蛇舔舐般的觸感。

“一個能將祂的偉力運用得如此得心應手,甚至創造出讓仙舟聯盟都為之珍重的成就的小女孩……”

芙蓉面的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探究的光芒,那光芒熾熱得幾乎要實質化。

“多麽珍貴的幼苗啊。這次的收割中,建木和她都必須留給我。當我吞噬她,解析她那獨特的滋味……我或許能孕育出全新的果實,獲得前所未有的力量。也許能更接近祂一步也說不定。”

她的聲音越來越興奮,枝幹微微收緊,曼陀羅的下頜傳來撕裂的痛感:“這麽重要的發現,你竟然隱瞞不報?”

壓力如山般傾瀉而下,帶著令靈魂凍結的惡意。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溫度驟降,曼陀羅裸露在外的皮膚上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能感覺到,千面樹上那千百張面孔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或好奇,或戲謔,或殘忍,或漠然。

“我知道……我知道……”

中心的老者面孔適時開口,聲音緩和了緊繃的氣氛。

它那渾濁的目光落在曼陀羅身上,竟奇異地流露出一絲理解與憐憫,虛偽得如同戲臺上的面具。

“雖然其他孩子都覺得你的苦難不過是謊言,但我能知道,任何荒謬的情感都是有可能的。”

“我的孩子,你一直都沈浸在無人理解的痛苦與瘋狂裏,獨自掙紮。”

老者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如同深夜時分誘人墜入深淵的搖籃曲。

“那些記憶,那些失去,那些求而不得的執念……它們啃噬著你的心,讓你不得安寧。”

“但沒關系,我會幫助你的。我會將玩弄巡獵、吞噬羅浮仙舟的重任交付於你。當羅浮之上血流成河,恐懼與痛苦的哀嚎響徹星海時……我會親自取走你心中所有的痛苦。”

“到那時,你便會忘卻一切塵世煩憂,和我一樣,只為聆聽眾生涕淚、啜飲絕望瓊漿而感受到無上喜悅……那才是永恒極樂的真諦。”

曼陀羅緩緩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閃過破碎的畫面:黑發棕眸的年輕醫師溫柔為患者更換繃帶的手,那雙手後來變得冰冷僵硬;炮火聲裏他的微笑,被倏忽無意間碾碎的墓碑;還有羅浮那個可愛的孩子粉紫色眼眸中和他相似的孤註一擲……

這些畫面交織碰撞,最終沈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片刻後,她重新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沈靜的死水,所有情緒都被埋葬在了最深處。

“謹遵……令使之命。”

這不為人知的絕望,化作了某人眼中觀測到的血色,觀者無言,寰宇之大,也無人為此觸動。

司饎宮一座靜謐莊嚴的殿堂裏,穹頂繪制著周天星鬥與各類祥瑞嘉禾的圖案,柔和的人造天光自,讓殿內始終保持著最適宜靈植生長的光照環境。

空氣裏彌漫著千百種靈植藥材混合的淡淡清苦香氣,聞之令人心神寧靜,思緒清明。

符歌立於中央一座緩緩旋轉的玉質法陣之上。

她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散的陰翳,法陣的光芒在她面前交織升騰,逐漸凝聚成一道朦朧的女性虛影。

那女子身著玉闕仙舟特有的星官服飾,廣袖流雲,衣袂飄飄,氣質縹緲出塵,最引人註目的是她的雙眼被一條素白的絲絳輕輕蒙住,絲絳上以銀線繡著細密繁覆的星紋陣法,隱隱有流光轉動。

“符歌姐姐。”

蒙眼女子的聲音空靈清越,帶著一種縹緲的悠遠。

“玄宿。”

符歌微微頷首,臉上是難得的凝重:“勞你親自占蔔推演,情況究竟如何?”

被稱作玄宿的女子輕輕搖頭,蒙眼的絲絳隨著動作微微飄動:“姐姐相托,玄宿自當盡力。只是……”

“羅浮未來星軌與玉闕交織糾纏,晦暗難明。兇煞之氣自虛空中滋生,如黑潮湧動,沖犯紫微帝星,遮蔽文昌華蓋,乃罕見之大兇之兆。”

她的語氣轉為一種吟誦般的古語,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血光沖霄漢,劫煞鎖重樓。親友恐離散,自身亦蒙塵。此非尋常厄,乃億萬人命途必經之劫數。”

符歌纖長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袖口的布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盡管從各種情報渠道中拼湊出的預感已足夠觸目驚心,但當這來自玉闕最神秘的蔔者親口說出如此明確的兇兆時,沈重的壓力依舊瞬間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玄宿……”

符歌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浮笙那孩子……她的命軌到底如何?”

“姐姐所念之人,其命星尤為奇特。”

玄宿的虛影似乎微微擡頭,蒙眼的絲絳無風自動,註視著符歌無法窺見的東西。

“望之在野,其華灼灼;近觀如霧,難窺真容。她自身的過去未來皆是一片混沌迷霧,仿佛被某種巨大的因果與變數籠罩,連我也難以看清全貌。然其命星之光,卻與羅浮之劫煞緊密糾纏,一損俱損。”

玄宿最終緩緩道出殘酷的預示:“我看見了某個可能……她將經歷至親離散之痛,如同親手折下相伴生長的枝丫;自身亦難免血光之災,星辰之光將染上暗紅。然……”

“我這就讓弦思去羅浮,立刻帶她回來!”

符歌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向來從容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急迫與失態。

什麽歷練,什麽成長,在如此明確的血光之災、親友離散面前,都不重要了。

她不能讓浮笙涉險!那是她親自挑選、傾註心血教導的孩子,是司饎宮未來的希望,更是她視若己出的晚輩!

“姐姐,且慢。”

玄宿虛影擡手,做了一個制止的動作,指尖劃過空氣時帶起細微的星光漣漪。

“我從不將所窺天機盡數道破,更不強加幹預。命運自有其軌跡,窺探已屬僥幸,強行扭轉,恐引劫數反噬,災厄加劇,甚至牽連更廣。”

她的聲音帶著洞察世事的平靜與悲憫,那悲憫並非對具體某個人,而是對命運洪流中所有掙紮的生靈。

“姐姐,你其實很清楚那孩子會做出怎樣的選擇,不是嗎?她看似柔軟,骨子裏卻比誰都執拗堅韌。她心中的秤,早已將某些人與事的重量,放得比自身安危更重。”

“洩露天機,或強行將她置於羽翼之下,或許反而會加重她命途中的劫難權重。有些路,是必經之途;有些劫,需親身去渡。此乃她成長中無法回避的業障,亦是她選擇這條道路所必須承擔的代價。”

符歌怔怔地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仿佛有塊巨石壓在心頭,讓她喘不過氣。

她怎能不清楚?

羅浮是浮笙在此世紮根的家,那些人是她認可的家人。

若羅浮有難,以那孩子的性子,怎麽可能袖手旁觀,獨自退回安全的司饎宮?

她會拼盡一切,哪怕飛蛾撲火,也要擋在她在意的人身前。

“可我……”

符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強行壓下喉頭的酸澀,美麗的紫眸中交織著無能為力的痛苦和掙紮。

“我最在意的親人和晚輩都可能面臨死劫,我豈能坐視不理?玄宿,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難道要我在這裏,安安穩穩地等著可能傳來的噩耗嗎?”

“姐姐,你並非什麽都不做。”

玄宿的語氣溫和而堅定,虛影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些許。

“你坐鎮司饎宮,統籌調度,保障仙舟聯盟億萬軍民的後勤命脈,協調各方資源,讓前線將士無後顧之憂,讓醫療物資能以最快速度抵達需要的地方,讓傷者多一分生機,讓防線多一分穩固——這便是對我們最大的幫助與庇護。我很久之前就已經說過了,請勿為我憂心過甚,我們也並非全無準備。”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卻帶著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即便走到最糟糕的那條命運分支……星軌徹底崩壞,強敵降臨,玉闕危在旦夕……也並非全然絕望。”

“玉闕,自有存續之道。萬不得已時,以整座仙舟為基,引動周天星辰之力,制造人造黑洞湮滅強敵……與倏忽同歸於盡。雖代價慘重,萬千生靈或將蒙難…但火種猶存,希望不滅。”

“玄宿!”

符歌失聲喊道,心臟像是被狠狠攥緊。她知道人造黑洞意味著什麽,那是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絕命之陣。

蒙眼女子的虛影開始緩緩消散,光芒如同退潮般收斂。

她最後的聲音輕若嘆息,卻清晰地縈繞在符歌耳畔。

“姐姐,保重。命運如河,終將向前。相信我,相信雲騎的血勇,也相信那孩子選擇的路,請不要讓我後悔,沒能阻止你和那孩子產生牽絆這件事。”

法陣光芒徹底熄滅,只留下點點星光般的碎屑緩緩飄落,最終也融於空氣中。

符歌獨自站在寂靜的大殿中,良久,才緩緩松開緊握的手。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顫抖著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眸中已被一片深沈的決意取代,那決意如同淬火的寒鐵,冰冷而堅硬。

“弦思。”

殿柱的陰影中,面容冷峻的弦思微微躬身:“司膳大人。”

“即刻起,司饎宮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符歌語速極快,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戰略儲備靈植、藥材、營養制劑,進行全面清點核查,分類打包,做好隨時調撥準備。”

“優先保障玉闕、羅浮前線供應渠道絕對暢通,所有相關運輸星艦、護航力量進入待命狀態。”

“以我的名義,向羅浮將軍騰驍發起最高級別加密通訊請求,我要在半個時辰內與他直接通話,同步情報,協調後續支援。”

“屬下明白。”

弦思頷首,轉身便要融入陰影,去執行這一系列將牽動整個司饎宮的命令。

但他突然停步回身,張了張嘴,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

“司膳大人亦請保重。司饎宮需要您。”

符歌獨自立於空蕩恢宏的殿中,良久,她擡起頭,望向穹頂繪制的、象征著豐饒與希望的嘉禾圖案,那些在星光照耀下熠熠生輝的金色穗粒,此刻卻讓她感到一陣刺痛。

她望向殿外無垠的天空,仿佛能穿透遙遠的距離,看到名為羅浮的仙舟。

“浮笙,你這個不讓人省心的傻孩子……”

她低聲喃喃:“一定要平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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