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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心安之處便為家 羅浮午後的陽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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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心安之處便為家 羅浮午後的陽光向……

羅浮午後的陽光向來灼熱,即使是忙碌的神策府,此時交錯的回廊上也毫無人影,只有陽光下的陰影在地面緩慢推移,將每一塊地磚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圖案。

在這看似尋常的日子裏,白珩終於等到了那個期盼已久的時刻。

為了今天計劃的勝利,景元早就將一份記載著今日雲騎巡邏安排的密函交付於她,自己則以帶隊隊長的身份,承擔了在幾條交叉口來回巡視的重任,為隨時支援白珩做好了準備。

更重要的掩護任務,則由丹楓來完成,他早已以雷厲風行的速度控制住了持明族地,但卻按兵不動,挑選了今天才來與騰驍將軍商議近期清查出的某些名單。

龍尊親臨,足以牽動將軍府大半高層的註意力。

天時、地利、人和,仿佛被景元悄然編織在一起。

白珩深吸一口氣,她再次紮緊了自己那頭紫色的秀發,彎曲膝蓋,發揮出身為狐人的最快速度和身為飛行士的潛行能力,如同一縷輕煙,在錯綜覆雜的回廊和建築物之間穿梭、躲藏、疾行。

她的心跳在胸腔裏急促擂動,對浮笙的思念化作每一次落腳的動力。

整體的‘逃獄’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

某些計劃中本該有守衛的轉角空無一人,記載的巡邏時間也莫名遲緩,為她留出了充裕的轉移間隙。

白珩甚至隱約察覺到,有隱晦的目光曾從高處掃過她的藏身之處,卻未作停留,仿佛視若無睹。

白珩沒有擡頭,腳步毫不停頓,她將自己的後背托付給了默默支援她的朋友們,奔向了未知的未來,也奔向自己的家人。

在她身後,一處視野開闊、可俯瞰府內大半景致的瞭望臺上,兩道身影正臨風對峙。

鏡流負手而立,她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白色長發在微風中輕輕飄動,酒紅色的眼瞳平靜地註視著下方那道如同靈巧的紫貂般翻越最後一道墻,消失在府外街巷中的身影。

她身旁,李策士面無表情地端著一個不知續了多少次水的茶杯,感覺自己腹中撐滿了清苦的茶湯。

他眼睜睜地看著只紫毛狐貍利落地離開了將軍府,下意識地、極其隱蔽地,從胸腔裏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得罪了,李策士。”

鏡流清冷的聲音響起,她轉過身,再次執起旁邊紅泥小爐上溫著的茶壺,動作流暢優雅地將李策士手上那只剛見底的茶杯註滿,熱氣裊裊升騰。

“你是當之無愧的將軍府策士之首,心思縝密,洞察秋毫,是最有可能察覺我們此番意圖的人。為確保萬無一失,只能委屈你,陪我在此多聊片刻,多飲幾盞清茶。”

李策士看著眼前那杯碧綠的茶湯,臉上露出一抹實實在在的苦笑:“鏡流劍首,相識多年,今日怕是我喝到你親手斟茶最多的一日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認命般的無奈:“如今,狐貍也已離去,我能否告退?府內尚有諸多公文待處……”

他內心早已叫苦不疊:太煎熬了!真真是秀才遇到兵—壓根無計可施!無論他如何明示暗示自己願意行個方便,對此事網開一面,這位以劍為心的劍首都恍若未聞,唯一的回應便是持續不斷地為他斟茶、斟茶、再斟茶!

他從未想過,不過是作為幕後觀眾來旁觀一場默許的戲碼,竟會讓自己被灌滿苦水!

鏡流仿佛未曾聽見他的請求,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杯剛剛斟滿的茶,其意不言自明。

李策士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認命地再次端起茶杯,心底已開始瘋狂為騰驍將軍和景元驍衛未來的工作量增磚添瓦,在小本本上狠狠記下一筆又一筆。

今日被迫飲茶一十二盞,此仇必報!

他一個文弱策士,開罪不起這位行事但憑本心也就是聽得懂人話但不聽的劍首,難道還不能在日後以職責之內的公文回報一下那兩個相關人士嗎?

時間不會因為李策士的煎熬變慢,也不會因某人的期待變快,夕陽如約而至,將天際渲染成一片橘紅,餘暉灑遍羅浮仙舟的大街小巷,包括那條白珩十分熟悉的、通往銜芳圃的路。

白珩快步穿行,心臟因臨近目的地而跳動得越發急促。

當她終於望見那扇緊閉的、交叉貼著神策府封條的朱紅大門時,一股酸楚猛地湧上鼻腔。

昔日熙攘熱鬧的店鋪,此刻冷清得能聽見風吹過的寂寞回響。

窗臺上鏡流曾讚過雅致的幾盆鈴鐺花,因無人照料而枯萎雕零,只剩幾莖枯黃瑟瑟顫抖,這曾被浮笙精心呵護、生機盎然的靈植,失了往日光彩,被遺棄在這沈落的暮色裏。

白珩最後看了兩眼盆栽,抹了抹眼角,才扭頭繞至後巷一扇極為隱蔽的小窗下。

剛靠近,手上那枚同心花戒指便傳來細微震顫,應星的聲音簡短而令人心安:“周邊已排查,我也布置了機巧鳥與金人隱匿警戒,放心入內。”

白珩靈巧地撬開那扇看似牢固的小窗,如同歸巢的候鳥般,悄無聲息地滑入那片熟悉的空間中。

店內更為蕭索,昏昧光線下,安靜的儀器和桌椅宛若一個個靜默的幽靈。

白珩恍惚間依稀聞到一絲極淡的、屬於花果與點心的清甜氣息,卻很快被現實裏濃重的、灰塵味道所覆蓋。

她剛站穩,一道金色影子便如閃電般從角落陰影裏撲出,帶著細微而激動的嗚咽聲,精準地撞入她的懷抱!

是小龍!

它似乎清減了些許,但那雙赤金色的眼瞳在看見白珩的瞬間,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它用毛茸茸的腦袋使勁磨蹭白珩的下頜與頸窩,冰涼的小鼻子一抽一吸,喉嚨裏發出交織著委屈、思念的啜泣,小爪子緊緊勾住她的衣襟,仿佛生怕她再度消失。

白珩的心瞬間融化,,她剛想低頭好好撫慰這個小家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前方吸引。

裏間的門簾被一只白皙的手輕輕掀起,夕陽最後一縷金紅色的餘暉恰好從窗欞縫隙擠入,為那人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

浮笙就那樣看似從容的走了出來,步態輕緩,姿態依稀仍是往日那個總是帶著閑適韻致的少女。

然而,當白珩的身影映入她的眼中的剎那,少女那強撐的鎮定如同薄冰般寸寸迸裂。

浮笙靜立在那道光影交界線上,一半身影沐浴在溫暖的殘陽裏,一半隱沒在漸濃的陰影中。

她望著白珩,默然不語,只是那雙極大極黑的杏眼裏,迅速彌漫起一層無法抑制的水汽,長長的睫毛顫動著,淚珠無聲滾落,在她面頰上劃出晶瑩的痕跡。

白珩原以為自己會忍不住抱住浮笙放聲痛哭,將連日來的憂懼、焦灼、無能為力的憤懣盡數傾瀉。

可奇異的是,當她真真切切地看到浮笙站在眼前,望見她眼中強忍的淚光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沈靜而強大的力量陡然從心底湧起。

她不會哭了。

此刻,她只願成為一座最堅實的山巒,或者一柄最鋒利的長劍,將所有欺侮了她妹妹的魑魅魍魎,驅逐!斬滅!

白珩的臉上綻開一個無比絢爛的笑,仿佛她們並非身處這浸染悲傷記憶的店鋪,而是在某個陽光和煦的午後尋常見面。

她一只手輕巧地將還在懷中撒嬌嗚咽的小龍托舉起來,另一只手則大大地張開,朝向浮笙。

似乎是得到了確定的指令,浮笙腳步虛浮地向前踉蹌幾步,幾乎是跌撞著撲進那個充滿無盡安全感的懷抱。

她將臉龐深深埋入白珩的肩窩,身軀先是僵硬了一瞬,隨即徹底松弛下來,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終於回到了可供停泊的港灣。

她沒有嚎啕痛哭,只是肩頭微微聳動,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線,開始絮絮地、語無倫次地傾訴起來:

“白珩姐,他們太可惡了……那個凇清,像個老變態。還有那些實驗室…他們把持明卵…那些管子!合符蠢透了…曼陀羅也古裏古怪的…那裏東西難以下咽,地方又冷又臟……”

她顛來倒去地說著,那些壓抑太久的恐懼、憎惡、憤懣,所有的陰暗情緒在此刻化為了最瑣碎的傾訴。

白珩一只手穩穩托著在她肩頭發出舒適呼嚕聲的小龍,另一只手則一遍又一遍,極盡溫柔地、富有節奏地撫摸著浮笙柔軟的長發,如同安撫兩只受驚的小獸。

她沒有打斷,只是專註聆聽,時不時發出簡短的應和,用行動告知她:我聽著,我在這裏,你很安全。

過了一會兒,浮笙的聲息漸漸低微下去,最終變成了近乎夢囈般的嘟囔。

她用力回抱住白珩的腰肢,用尚帶淚痕的臉頰,像小貓般使勁蹭了蹭白珩,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再抱我一會兒吧,姐姐……”

白珩的心仿佛被裹著輕柔羽絨的銀針刺中,酸澀與憐愛交織翻湧。

她收攏臂彎,將懷中這個看似堅強的少女,更緊地擁住。

“好。”

在這片被暮色與寂靜籠罩的家園裏,在熟悉的氣息包裹下,浮笙那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獲得了片刻的舒緩。

與此同時,那枚被白珩戴在指間的同心花始終閃爍著極微弱光華。

應星佇立在他那堆滿零件與圖紙的工坊內,四周皆是沈默的機巧造物。

他近乎貪婪地屏住呼吸,仔細捕捉著從遙遠彼端傳來的、細微的聲響——小龍依賴的嗚咽,浮笙那帶著哽咽的、絮絮的抱怨,最後,是那聲輕得幾乎破碎的輕語。

一股難以名狀的、尖銳的酸楚,狠狠直刺他的心竅,他再一次憶起,迄今最後一次與浮笙單獨交談時,自己那番裹挾著偏執與警示的、冰冷的話語。

回憶中浮笙那隱忍的面容,此刻與這帶著哭音的低語重疊在一起。

“砰!”

一聲沈悶的撞擊。

應星的拳頭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金屬墻壁上。

指節瞬間皮破血流,殷紅的血珠迅速滲出、匯聚,順著光滑的壁面滑落,留下幾道刺目的痕跡。

他卻恍若未覺疼痛,只是緊緊闔上雙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將所有翻騰的心緒,死死地壓回了心底最深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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