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新人類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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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應。

那隊員張開口只喊出了一個音:“怪……”那個“物”字就隨著荀策張開嘴一口咬住他咽部,被活生生的咬斷了音。

皇甫財團的最後一個隊員,活生生被咬斷了喉嚨,屍首分離,無頭軀體頹然倒在越擴越大的血泊裏。

硝煙尚未散盡的通道裏,子彈的餘音慢慢回旋著消失,鮮血的氣味濃郁的擴散開來。

通道裏靜得連石壁裏滲出的水滴聲都清晰可聞。

荀策叼著那個隊員的脖頸,緩緩的回過身來,一雙鮮紅得仿佛從鮮血裏撈出來的眼眸,慢慢盯住了臉色慘白的皇甫謐。

他身上好些槍洞造成的創口,仍然在往下滴著不知是血還是什麽東西,一頭紅發濕漉漉的。神情看起來很奇怪,像是承受了無比劇烈的痛楚,又像是茫然失去意識,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只目不轉睛盯著皇甫謐,人頭倒著被他拎在嘴裏,唇邊滴著血。

皇甫謐微張著嘴,和他四目相視,他的聲音都在顫抖,輕微的喊他:“荀……策?”

沒有反應。

男人盯著他,一張俊臉混雜了無法分辨的情緒,眉目隱隱有兇戾之相。鼻翼好奇的翕動著,像是在分辨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可以食用的材料。

然後他好像判斷出皇甫謐是更加有嚼頭更加可口的食物,扔下了嘴裏叼了半天的人頭,慢慢朝皇甫謐逼近。

作者有話要說:

好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家註意保暖~~~

跟意識清醒的狗策say goodbye吧。

謝謝來年進軍甲子園和12761022的地雷!!

☆、84、初號試驗品

84、初號試驗品

男人的腳步很沈,由於重傷而走起來搖搖晃晃,身軀東搖西擺。

他一腳踩進地上濃稠的血泊裏,落下一個個歪歪扭扭的鮮紅腳印。

但他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前方唯一一個活物,執拗的朝他逼近,像是嗅見食物氣味的饕餮,就算垂死也要貪婪的去咬上一口。

皇甫謐就站在他正前方,荀策逼近的速度其實很慢,就像那些活死人一樣重心不穩,動作遲緩,他很可以輕而易舉的回避開去。

他身後就是水池,皇甫謐知道,只要他潛入水池,順著水流方向游過去,就能脫離已然變異的荀策,逃出性命。

他滿可以拋下已然沒有活路、已然喪失神智的荀策,平平安安的回到他父親身邊,繼續安枕無憂的當他皇甫家的少爺。沒有什麽再能傷到他。

更何況,他愛的是那個張揚跳脫,總是笑嘻嘻的陽光男人,是個有血有肉,愛鬧會笑的哥哥荀策,而不是眼前這個一臉面癱,不知疼不知痛的活屍。

他為什麽不轉身就逃?

皇甫謐腳下猶如生了根,紋絲不動的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荀策一搖一晃的朝他逼近。他已經能夠聞見他身上濃厚的血腥氣。

皇甫謐閉了閉眼,又睜開,年輕的皇甫財團總裁,全神貫註的凝望著他哥哥,眼底露出了一抹溫柔又無奈的笑意。

他朝荀策張開手臂,輕聲道:“你來。”

你活著,我陪你;你死去,我也陪你。

無論怎樣,我都不會走。

男人緩慢而笨拙的向他靠近,兩人相距間不過咫尺,荀策冰涼的指尖已經挨撫上他的脖頸。

頸側傳來的寒意讓皇甫謐縮了縮脖子,他想起當時在飛行器上,荀策摩挲的手掌溫暖炙熱……和他如今同死人別無二致的寒冷,真是天差地別。

恍神間,那個搖搖晃晃的紅發男人已經站到了他面前,摁住了他的後頸,強行把他腦袋朝自己按過來。

皇甫謐清楚的看見荀策張開的嘴裏,一口潔白的齒間染著淡紅血跡,男人偏著頭,朝他喉間咬去。

皇甫謐緊緊閉上了眼。

在他閉上眼的一瞬間,忽然有一種超出人類聽力範圍的低頻率聲波在通道內響了起來,那聲波持續不斷的作用著,一波接連一波灌入正要張嘴咬上皇甫謐的男人耳膜裏,仿佛一種強力膠水黏住了他四肢,荀策的動作頓時僵直在了半空。

皇甫謐遲遲沒感覺到尖利牙齒沒入喉間的痛楚,反而捏撫在他後頸處的指尖收了回去。

他疑惑的睜開眼,看見和自己面對面的荀策,正擡起雙手緊緊捂著自己耳朵,痛苦的皺著眉峰,無聲的張開嘴吶喊著。

他好似聲帶受損般喊不出聲音來,眼眸深處占據了大半的鮮紅色像翻滾的層雲,瘋狂的在眼底卷動,與另外一小半鎏金的色彩彼此爭奪地盤。

兩種顏色在眼底鬥爭激烈,此起彼伏,忽濃忽淡,看起來比剛才更加陰森可怖。

他下意識就想去攙扶荀策,剛矮下身,就聽見一聲暴喝:“你不要命了?離他遠點!!”

這聲音再是化成灰,皇甫謐也能認得出來。

他保持著伸出手的僵硬姿勢,緩慢回轉頭,就看見皇甫瑞一身黑色潛水衣,手裏抱著一個擴音器式的形狀可笑的儀器,氣急敗壞的從水池裏爬上岸來。

跟著他爬出水池的,還有另外幾名穿著黑色潛水衣的男人,無一例外手裏都端著高精尖的軍用/熱/兵/器,一個個面無表情。

他們一露面,也不等皇甫瑞再下命令,徑直走到雙手捂著耳朵,已經痛苦的蜷縮到地面的荀策身邊,一邊一個,把他牢牢捆紮起來,像個粽子一般扔到了一邊。

皇甫瑞把手裏的擴音器模樣的玩意扔給一個黑衣人,大步走到他兒子身邊,氣急敗壞的把皇甫謐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對著他兒子又拍又打,像是唯恐他沾惹上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盡管早做了心理準備,當真看見皇甫瑞出現在這經過千辛萬苦、死傷無數才抵達的地下研究中心,摒棄了他平時那副衣冠楚楚、靴凈衣潔的講究模樣,穿了一身滑稽緊身的潛水衣,皇甫謐還是震驚得許久說不出話來。

他任由皇甫瑞拍打了他半天,才忽然回過神,用力拍開他父親的手,聲音嘶啞:“你快救荀策。”說罷就朝被扔在一旁的紅發男人走去。

他沒走兩步,就被皇甫瑞拉了回來。

他父親強壓著怒氣,聲音聽上去好似還平靜無波,但口吻裏已經多了他平時很少聽見的命令語氣:“跟我走。”

皇甫謐充耳不聞,他眼睛只看著荀策,問:“你把他怎樣了?”

“我把他怎樣了?他被喪屍感染了你看不出來?”

“那你能不能救?”

“……”皇甫瑞簡直要被他氣笑。

他掃了眼地面一地血泊和躺倒在血泊裏財團剩下的幾名隊員,一眼看出其中四名的死因是一槍斃命,輕蔑的冷笑了聲:“沒用的家夥。”

而另外一名隊員屍首分離,死狀淒慘,再看看荀策雙眸通紅、口齒染血、全身泛白的情況,結合這一路上其實都掌握著的他的行蹤和身體各項數據變化,很容易就能猜測出來發生了什麽事。

皇甫瑞攥著兒子的手又緊了幾分,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荀策現在很危險,這種超低頻音波只能短暫制住他。你先跟我離開,讓他們處理他。”

“我要跟他在一起。”

他說了一大堆,皇甫謐始終只有這一句話,冷靜得像剛剛生死一線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自己。

那幾名黑衣人已經把跌跌撞撞的荀策拎了起來,不僅捆綁了他的手腳,還拿布巾牢牢塞住了他嘴巴,不讓他有任何擺脫束縛傷害他人的機會。皇甫瑞拿來的那個擴音器模樣的儀器就正對著荀策,不間斷的朝他腦子裏輸送著人類聽不見的低頻音波。

紅發男人努力蜷縮自己身體,像只被主人痛打了一頓的大型犬一般,畏畏縮縮的耷拉下耳朵,低垂的眼眸裏鮮紅的顏色在漸漸減淡,換上猶如塗了一層金色錫箔紙般的空洞茫然的眼神。

他乖得好像全然沒有了自主意識,不論是救人還是傷人,全都沒了概念。

黑衣人聽見皇甫謐這麽說,全都擡頭探詢的看著皇甫瑞。

他們眼底的意思也很明顯,這裏不是久留之地,那個擴音器能制住這個模樣的荀策還不知多久;萬一他失控暴走起來,只怕這裏幾個人加起來都不是這怪物的對手。

皇甫謐這麽大個人了,皇甫瑞怎麽也不可能狠心把他砸暈了帶走,再說那幾個黑衣人都是來嚴防荀策失控的,也不能用來武力挾持自己兒子。

他長長嘆了口氣,生平第一次後悔了自己平時對皇甫謐過於放縱。

他松開皇甫謐的手,緩和了語氣,“小謐,你很重兄弟感情,為父知道,也很欣慰。但你要知道,眼前這個人——”

他指了指一臉茫然的紅發男人,頓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最佳措辭。最後在皇甫謐刀子般的目光盯視下,他笑了起來,緩緩道出,“只不過是新人類研究計劃當中的一個實驗品罷了……他這個人,每個細胞每根汗毛,都是人為設計的產物啊。”

宛如一盆冰水從頭灌到腳,皇甫謐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他父親的每個字,又根本無法理解他的真正意思。

他張了張口,聲音飄忽,腦子裏嗡鳴作響,有什麽在他後腦勺劇烈敲動,疼得他雙眼發黑。

“你說……什麽……”

皇甫瑞又嘆了口氣。

他從懷裏抽出一把匕首,朝乖乖不動的荀策走去,一手按住他手臂,另一手拿著匕首尖銳刀尖,在男人右手臂動脈處劃出一道長長創口。

泛著藍光的血立時飈了出來。

皇甫謐心神劇震,脫口而出:“你做什麽!你不要對他……”

他試圖搶身上去,卻被他父親示意旁人緊緊按住了。

皇甫瑞的表情很耐心,就像每一次他給皇甫謐講授人生道理一樣,刀尖比劃著荀策手臂噴湧的血水,諄諄善誘的給兒子上著課:

“他只是一個經過基因編輯的試管嬰兒,無父無母,他關於親生父母的記憶全部是機器給他編造的虛幻數據;他11歲被我收養,從小接受各種最前沿的醫療改造。你所看見的他每一次生病,都是手術、藥物與人體排異反應之間產生的劇烈鬥爭;他身體裏有特殊的靶向追蹤素,他進入特種兵學院,每次戰鬥受損都由我手下的專門醫生看護、治療,再根據每次積累的情況和身體平衡,不斷修正調整他的各項數據。不信你看——”

動脈血飈出的速度開始慢慢放緩,詭異的呈現出一種流動凝滯的現象。

皇甫瑞非常小心的不讓鮮血流在自己身上,用紙巾一點點擦拭幹凈那把割破荀策手臂的匕首,憐惜的道:“這不是愈合了嗎?正常人類,誰能有這種斷尾重生一般強大的自我修覆能力呢?”

皇甫謐眼睛死死盯著荀策手臂上那道緩緩愈合的創口,腦子裏無數混亂的記憶片段在回旋、糾纏,從一重覆一重的迷霧裏掙紮著翻滾出無法忽視的事實。

難怪……

難怪荀策從高空中摔下來,受傷那麽嚴重都沒能死掉;

難怪施言會面露古怪的特意詢問他荀策的來歷;

難怪施言會說“荀策的自我修覆能力太強……強得可怕。”——

原來他……

他…………

皇甫瑞道:“沒錯,荀策他是新人類研究計劃中的初號實驗品,也是迄今為止,NHP中心最為成功的實驗品。”

他用一種探討國寶級別物品的語氣,遺憾的道:“他對我們來說無可比擬的珍貴,是人類末世發展出新種族的最大希望——因為只有他,才最像真正的人類。”

作者有話要說: 荀策:什麽,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算計嗎,親情友情愛情都是數據堆積而已嗎

導演這劇我演不下去了嗚嗚嗚放我回家QAQ

施言:我以為我已經夠喪心病狂了,沒想到山外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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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荀策不受迷霧裏的幻象影響,寄生胎抓住他也放開(默認自己人),受傷嚴重但不會死,被喪屍咬了也不會屍化噠~~~!他就是個開掛的存在!

游酒:我依稀感到我的主角地位受到了威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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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路過打個分收個藏推個薦吧麽麽噠親們!!!

☆、85、瑞貝卡

85、瑞貝卡

皇甫瑞在陳述荀策真正的身份來歷時,眼睛發亮,神采飛揚。

這麽多年苦心隱藏的秘密,終於能夠在兒子面前毫不保留的揭露出來,他自覺驕傲非凡。

即便皇甫謐對荀策有極深的兄弟情誼,他猜想,到底他與他才是血脈相連、父子連心,謐兒這般聰明的孩子,定然也會理解和讚成他為人類再度重返地面所作出的這一系列安排努力,不是嗎。

荀策只是個養子,和他一樣有相同遭遇的還有十幾個孩子,散布在那十一座地下城的高官宅邸裏,將來這些人遲早都是謐兒的財產。

他等了一會,皇甫謐仿佛整個人恍惚了過去,一向靈動清亮的眸子怔怔的瞪著蜷縮在繩索捆綁下的荀策,好像根本反應不過來。

這孩子一時恐怕接受不了,也不怪他,畢竟朝夕相處十幾年,他慢慢會想明白的。

皇甫瑞拍了拍手,喝道:“好了,趁輻射塵還沒完全入侵腦部,把他帶走。”

黑衣人領命,幾個人七手八腳把荀策半拖半拽起來。

紅發男人一直被那擴音器一樣的音頻控制器對著,神色痛苦,掙紮微弱。

他的意志受到輻射塵和實驗設備的雙重控制影響,混亂不堪,本能的想把自己掙脫出來,奈何被按得死緊。

他被半拖拽著從皇甫謐身邊經過時,不斷扭動的手指觸及了他垂放在身側的手背,只是蜻蜓點水般的一觸,誰都沒察覺到他碰到了皇甫謐。

皇甫謐卻像陡然被激活了什麽開關的機器人,猛然從大片空白裏回過神,擡手猛然抓住了荀策手臂。

他抓住他的地方,堪堪就是皇甫瑞劃傷的動脈血管處,皇甫謐心頭顫抖了一下,下意識松了一寸,又霍然收緊,不肯再放。

“小謐。”皇甫瑞攏緊眉峰,不悅的道。

皇甫謐嘴唇還有些哆嗦,但已經從方才失魂落魄的狀態回覆了許多,蒼白的面色也多少有了點血色。

他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緊緊抓住荀策的手臂。

不顧後者在他手心裏微弱而無力的掙紮,斂了眉目,道:“我是因為他才來到這裏,不管他是人,是實驗品,我至少有獲知真相的權利。讓我跟著一起去,我不會妨礙你的,爸。”

那句許多年都沒親昵喚出的“爸”,成功打動了皇甫財團的董事長。

皇甫瑞若有所思的盯著兒子看了一會,從他眼底看出了堅定和不容商榷的決心,眉峰挑了挑,笑了。

“好吧,”他大方道,“你們兄弟情深,為父了解。為父也極為珍愛疼惜這位義子,定然不會做出對他不利的事情。你要跟,就跟著看吧,多知道一些新人類計劃也好。”

皇甫謐垂下眸,按捺著劇烈跳動的心跳,聽他父親躊躇滿志的接著道:“——反正將來這一切末世資源,終將握在你我父子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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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酒渾身腥臭、雙眼被流出的汗和血水蒙蔽,他被黑衣人的槍彈射中後,便陷入了重度昏迷。

再醒來時,已然脫離了那個有無數瑩白小魚游曳的水池和坑道,被關在了一個用精鋼和鐵欄桿包圍而成的巨大的鳥籠式小型囚牢裏。

身上的衣服已經全部換過了一遍,傷口也被清理過,包裹了繃帶。

雪白的紗布從後背一直纏繞到前胸,稍稍動一動,心臟和肋骨處便像被錘擊重砸過一般劇烈疼痛。

他被放置在一張僅僅可以容納他一人的狹窄行軍床上,一個翻身,就從那並不舒服的低矮行軍床上滾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置身在半空中,離地足有七八米遠,活像一只被掛在枝頭籠子裏的金絲雀兒,手腳均被拷在手掌粗的精鋼柱子上。

頭頂是根本望不見穹頂的極高極深的空間,暗得像烏雲罩頂,空氣裏漂浮著仿佛熬煮中藥的難聞氣味。

游酒花了十分鐘時間,才從這光線晦暗、仿佛巨大地下洞穴的地方慢慢調整眼睛,逐漸適應了四周環境。他看清除了自己以外,半空中還用鋼鏈子提著大約六個和他相似的金屬囚籠,由於距離非常遠,裏面關著什麽看得並不真切,只知道有活物的影子在蠕動。

“餵!”他喉嚨嘶啞,吼了一聲。

傳出去的聲音無人接收,在空曠安靜的寬敞石壁間傳來蕩去,引起一陣低低啞啞的含糊嗚咽回音。

“有人嗎!!”

他摸索自己身上,所有的武器和裝備都被敵人沒收了去,只有一枚非常小的、藏在他牙根下用特殊材料包裹的半根別針大小的刀片沒有被發現。

大概是他昏迷時仍然死死咬著牙關,他們掰不開他齒關,覺得也沒有誰會不要命到在嘴裏藏利器,就放過了這個地方。

游酒小心的把那枚刀片吐出來,捏在掌心裏。

他記憶的最後畫面是谷曉婕沈底在了水池裏,女人最後悲愴與釋然的笑容與一池汙血漸漸融為了一體;而施言跪在池邊,一動不動。

他手裏還緊緊攥著他視若生命、比隊友、比他、比任何人都要重要的背包。

心臟劇烈的疼痛起來,疼得游酒一瞬險些喘不上氣。

他狠狠的摁住了胸口,逼自己不要感情用事,必須盡快冷靜下來,思考這是哪裏?他落在了什麽人手上?施言不在他對面的那六個金屬牢籠裏,他們把他帶去了什麽地方?

黃琦淳已經被那個河童狀的怪物突如其來的殺掉了,把他們帶來這裏的那些黑衣人,屬於聯盟會議,還是新人類研究中心……?

皇甫瑞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他還沒想通這其中的關聯,就聽見他方才的那幾句喊話,收到了一個意料之外、又好像在無數午夜夢回中清晰響起過的聲音回應。

“你醒了啊。”

那個聲音在他底下的地面柔聲說著。相距七八米遠,幾乎有兩層樓那麽高的距離,卻還是清楚無誤從傳到了游酒耳朵裏,成功的讓他剛剛才直起的腰背陡然繃緊、僵硬。

那個聲音柔和的加了一句:“……不愧是母親的好兒子啊,小游酒。”

這個聲音,他在迷宮花園外的幻境裏聽過,見到過它的主人,他曾經一刀插/入那個幻象的心臟。

他曾經以為他這輩子不會再聽見這個聲音,又在第一次聽到黃琦淳提及“瑞典女人”時莫名燃起熹微的希望,覺得或許會撞見這個聲音。

他終於聽見了,再一次聽見。

真正的那個聲音。

游酒僵硬著,捏著刀片的掌心用力到割出血來,渾然不覺。

他感覺得到頭頂拴著鐵籠的鋼鏈子正在機括的作用下緩慢沈降,像個拙劣廉價的升降梯,吱嘎作響,幾分米幾分米的緩慢朝地面沈落而去。每落幾分米,他的心臟就從胸口朝嗓子眼提升一點,這樣不斷提著、提著,直到籠子的金屬底座,轟然落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沈悶的轟響。

他看見了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目光清澈柔和的金發女人。

身段窈窕,面容秀美,精致的妝容。她唯一的改變只是她望著他微笑時,唇角一抹淡淡的倦意;但就連那抹倦意也是轉瞬即逝,快得游酒來不及捕捉。

游酒半蹲在籠子裏,像個矮了大半截的少年,微仰著頭,和站著的女人隔著金屬鐵欄,直勾勾的四目相對。

“……瑞貝卡。”他幹澀的嘴唇翕動著,最終只能喊出這三個字。

女人秀氣的眉峰輕輕一挑,短暫的沒有開聲;於是游酒又重覆了一遍:“是你。你在這裏,瑞貝卡。”

這實在不像暌違多年的母子見面,一點都不感人。

既沒有抱頭痛哭的溫情場景,也沒有傾訴思念極盡克制的淚水漣漣。游酒問出的甚至不是問話,他都不肯稱她母親。

而瑞貝卡始終雙手插在她那身一塵不染的白大褂口袋裏,她站立的姿勢該死的優雅,又該死的冷漠,碧藍色的眸子裏溫和而不含溫度。

她站得離他有五米遠,好像游酒隨時會跳起來咬人。

“這裏就是新人類研究中心?你離開我和父親,一直就是躲在這裏,做那些傷天害理的研究嗎。你知不知道父親死了呢?”

游酒慢慢站起身來,他腳上的鐐銬哐當作響,既沈且重,仿佛拖著十個成年男人的屍體在動作。

他動作緩慢的靠近籠邊一點,伸出手,似乎想從籠子縫隙裏伸出手去。指尖卻在觸到那精鐵做成的欄桿時遭到了一陣劇烈的電流打擊,當時就打得他朝後猛然倒退兩步,高壓電流順著指尖、手腕、手臂到心臟一線,半邊身體陷入麻痹。

他手心裏隱藏的刀片頹然滑落,無法握緊的手掌抽搐般的張著。

游酒猛然用另一只手摁住自己發抖的手臂,聲音仍然平穩,他問她:“聽到父親死了,你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你是早就知道了嗎……”

“瑞貝卡,你有沒有哪怕一時半刻,想過我和父親?”

曾經問鼎世界頂級基因工程的專家、學術成果占據了半壁江山的瑞典女性科學家,聽見游酒最後質問的這句話裏,含著的難以言表的悲愴之意,始終溫和而沒有變化的面部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仿若冰山開裂的點滴松動。

她長長的、溫柔的嘆了口氣。柔和的氣息像林間清風,拂過游酒耳畔,又像來不及捕捉的浮雲,隨風消散。

“你父親一直知道我在這裏。”她道,“他曾經是非常支持、非常認可我的這項事業。我離開他和你,他是知情的。他只是沒有告訴你,小游酒。”

瑞貝卡終於把手從白大褂口袋裏拿了出來,游酒發現她戴著潔白的醫用手套,而手套上竟然沾了點非常刺眼的、不協調的幾滴艷紅鮮血。

游酒感覺自己的喉嚨再度緊縮起來,剛剛被電擊得半身麻痹還未恢覆過來的地方愈發疼痛,他嘎聲問:“誰……你手上是誰的血……”

“我和你父親,盡管為了各自人生理想,最終分道揚鑣;但我們夫妻間的事情,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牽扯上你。我萬萬沒想到,到最後,小游酒你還是追尋了你父親的腳步,來到這裏。——你實在不該來,你更不該把施言帶來啊。”

作者有話要說:

荀策:

你們這些人啊,父子、母子關系都不單純,哪像我……哪像我……我就根本沒有父母(悲從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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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籠中鳥

86、籠中鳥

“你把他怎樣了?”血液幾近凍結。

游酒拖著半邊不能動彈的身體朝籠邊挪近了些,線條剛硬的面龐上流露出一點難以壓抑的焦躁。

他盯著瑞貝卡手套上的血跡,又盯回女人的眼睛,氣息比方才初見她時還急促了些,神情高度警惕,好像想從她腦海裏直接掏出答案。

他這副關心則亂的神情落入瑞貝卡眼底,引得他母親微微動容。

瑞貝卡俏麗的面上浮起了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他:“小游酒,你很喜歡那個施言嗎?”

“……”游酒噎了一瞬,立時毫不猶豫的反擊回去,“和你無關。”

“怎麽和我無關?”

他母親輕輕柔柔的反駁,語氣間不像同暌違了十多年已經長大成人的陌生兒子說話,而像每個早餐日在餐桌上跟孩子探討天氣一般自然,“做母親的有責任了解孩子的一切,現在輪到我來接管你了。”

——怎麽,拋夫棄子這麽多年,沒有一點良心譴責和內疚,現在居然還能輕松自如的談論什麽狗屁母子天倫。

她以為站在她面前的還是那個牽著她的手、嚴重依戀母親的少年人嗎?

游酒瞪大眼,他怒極反笑:“好啊,那你放我出來。我們母子重逢,是該好好慶祝一下。”

他說著蹲下身去,瑞貝卡註視著他把跌落在地的刀片重新握在手掌裏,卻仿若未見。

她道:“你不肯說,也不要緊。事實上,我對你本人早已收獲了遠超過我期望的程度的足夠了解,小游酒。托施言的福——”

她目光移向游酒脖頸,那裏有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創口。

女人的視線準確無誤,鎖定狙擊計劃中植入記憶晶體的地方,“關於你身體的所有數據、你遭遇過的一切,我已經都從監控設備中轉移、讀取,全部詳詳細細的觀察和記錄下來在了工作本上。——我必須承認,施言教授果真是不可多得的科研人才,他在短短時間內就能將從你身上提取的數據運用在研究中,把抗輻射塵藥劑的效用提升至了15日,還帶領團隊研制出了24小時的有效阻斷藥物,其速度和成績令人讚嘆……施言才華橫溢,天賦非凡,他理應在這個墮落的末世嶄露頭角,而不是為了一條狗埋沒掉自己卓越的才能。”

提起施言,瑞貝卡的眼睛漸漸發亮,整個人仿佛由內而外閃著光。

她看著兒子時眼神雖然柔和,卻僅僅只是波瀾不驚的水面;然而一談及施言,湛藍的湖水陡然就變成了碧波蕩漾的大海,裏面風雲卷動,裹挾著包括狂熱、驚喜、發現珍寶的欲念種種在內的覆雜濤浪。

“——他本不該來這裏,他原可以繼續待在皇甫瑞給他資助的研究所裏,平安無恙的繼續做他足以撼動世界的研究。但既然,你帶他來了這裏……”

游酒盯著瑞貝卡纖細的脖頸,金屬牢籠雖然打造得堅不可摧,畢竟不是全封閉的設計,他能夠輕而易舉找到精鋼與鐵欄桿之間的微小縫隙。

瑞貝卡就站在他面前,她說話時,小巧的下顎微微擡高,這是她慣常的說話方式。而這種平素無傷大雅的小習慣,卻讓她的喉嚨,非常容易暴露在別有用心的人眼前。

游酒捏緊了掌心裏的刀片,他非常清楚,這個距離,這個微妙的夾縫中,他可以一擊得手。

瑞貝卡受傷,必然會有研究所的其他人出來救助,屆時他會有更多脫身機會。

母親就像只曲線優美、脖頸修長的潔白天鵝,渾然不知自己已然身處危險之中;她唇邊依然含著仿若少女春心萌動時的憧憬笑意,續道:“——那就將你倆都留下好了。母親這麽多年,也很寂寞呀。”

她終於舍得朝前走近了兩步,把自己更近的暴露在了兒子攻擊範圍內。

游酒額角的青筋都暴起了一大片,他緊緊攥著那細削的刀片,手指用力的彎曲到了一起,死死盯著瑞貝卡豐潤的嘴唇。

“說了這麽多話,你累了罷?母親先去看看施言的情況,等工作結束,再來照顧我的小游酒。”

她大膽的伸出手去,沾了點殷紅的白色手套撫觸上關押游酒的牢籠,仿佛全然感覺不到那上面湧動的高壓電流。

游酒瞳孔緊縮的註視著那帶著他熟悉藥香和淡淡體香的手指從眼前劃過,短暫停留了一瞬。旋即,他母親轉過身,質地良好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發出噠噠噠噠的清脆聲響,翩然遠去。

游酒繃緊到極致的神經,在那清脆的高跟鞋聲響已然聽不見了後,才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全盤松懈下來。

他頹然的抓緊了掌心裏那始終沒能出手的刀片,面色鐵青,痛苦的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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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貝卡離開那個懸掛著大量金屬囚籠的穹頂般的研究場後,上揚的嘴角才重新抿了起來,加快了步伐。

她仿佛穿梭在一個長長的看不到盡頭的回廊裏,頭頂是白慘慘的醫療用燈,隨著她走過的高跟鞋聲響,一排排驚醒般亮了起來,又在她走過後氣若游絲的熄滅。

回廊的兩側是數十個面積約四十平米的小房間,房間用厚重的鐵門緊緊拴住,看不見墻後的景象。瑞貝卡從這些小房間門口經過時,從一扇扇鐵門後陸續傳來沈重的撞擊聲、撓抓聲、咆哮聲、哭聲、嚎叫,但都像被悶在了甕裏一般不甚清晰,只從門下一絲透氣孔裏掙紮著飄散出來。

瑞貝卡目不斜視,仿若未聞,腳步優雅平靜的從這些仿佛承載了不肯死去的怨靈的墳墓般的房間中走過。

她足足走了二十多分鐘,才轉過一個彎,乘坐了一個全透明電梯,往上升了大約十層樓高度,下了電梯向右,又走過幾條回廊,來到一個墻體泛著柔和亮光、通體潔白的房間裏。

房間門在她用眼睛虹膜靠近鎖孔時自動打開,靠著墻壁的一側有一張醫療床,比給游酒安排的那張狹窄行軍床看上去要寬敞、潔凈許多,躺在床上的人身上甚至蓋了一床暖和輕便的毯子,柔軟的栗發從被角一端露了出來。

醫療床邊站著兩名穿著黑色制服、面色陰沈的男人,手臂交叉垂放在身前,是警惕看守的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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