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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新人類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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勢。

聽到門響,這兩個男人像雕塑活過來一般,齊刷刷往後退了兩步,恭敬的對瑞貝卡鞠了個躬,道:“瑞貝卡博士。”

“你們出去吧。”瑞貝卡從口袋裏拿出聽診器,道。

兩個男人又鞠了一躬,邁著節奏一致的步伐,走出了房間。門悄無聲息滑上。

瑞貝卡抽了張木椅子,在那張寬敞的醫療床邊坐了下來,仿佛出診的醫生般,輕車熟路的去毯子下方摸索病人的脈搏。

施言的手被她輕巧的拉出一點,手背上被河童狀怪物劃傷的傷痕從原本的淡粉色變成了一條蜿蜒曲折的隆起,泛著點不詳的黑色。雖然那層黑色已經褪去了許多,襯在他鮮少見天日的白皙肌膚上,還是有些觸目驚心的反差。

瑞貝卡凝視著那道傷痕,再把施言的手掌翻過來,看他五個指尖各自都有一個紅紅的圓點,是取血檢測的痕跡。

她將聽診器探入毯子內部,摸到男子的心臟處,屏息聽了片刻,點點頭。

“你身上的毒素已經驅除得差不多了,”瑞貝卡收回聽診器,對毯子下方的人溫和道,“游酒處置得很及時,他用嘴幫你吸出了絕大部分毒素;你自己的應急措施也做得還算到位。要不是有這兩個步驟,你被S094實驗體劃傷的一個小時內,就會全身麻痹而死。”

她耐心的等了許久,才終於從毯子下傳來了施言冷清的聲音。

“你把我單獨關押在此地,是有什麽目的?”

他問完這句話,便掀開身上的毯子,從醫療床上坐了起來。

施言穿著一身漿洗得極為幹凈的白色棉質衣物,長長的袖口一直遮掩到虎口,褲腰處顯得有些寬大,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被一個白色大口袋罩住一般,越發顯得身形削瘦。

但除了衣物不合身,和臉色較為蒼白外,他的待遇似乎比游酒好上許多,沒有任何東西捆縛住他的四肢,他的手腳都能自由活動。

他的那副金色無框眼鏡,在被研究中心的人強制帶來這裏後已經不知被扔去了哪裏,濃密挺翹的睫毛下方一雙狹長眼眸如黑曜石般剔透,沈沈凝望著眼前的女子;薄薄的嘴唇防備般的輕輕抿著,靠坐在後方的墻壁上,同瑞貝卡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瑞貝卡面對他,表情比面對那個劍拔弩張的兒子顯然要輕松許多。仔細看她眼底,甚至還能找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寵溺的笑意。

她道:“你費盡千辛萬苦來到NHP中心,難道就沒有任何想法,想要留在這個全世界頂級的研究基地裏?”

施言道:“像你們一樣,拿活人做實驗嗎?”

瑞貝卡歪了歪頭,這個少女般純真的動作,在她這個年紀做來竟然沒有一絲違和,反而顯得整個人生動活潑,教人心生親近。

她笑得也非常的坦然:“如果有機會擺在你面前,你會不想?”

“……”

“你曾經拿被喪屍咬傷的特別行動隊隊長做實驗,那個可憐人,不,那具行屍,至今還關押在你死亡基地的實驗室裏,不得救贖,是也不是?”

“……”

瑞貝卡逼近他,施言能夠清晰嗅見她金色卷發上的淡香,還有他最熟悉、最能掌控的那消毒水和藥劑的氣息。

施言只覺一陣目眩神迷,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

瑞貝卡的輕聲話語猶如惡魔的蠱惑一般,在他耳側輕吐:“——不要掙紮了,施言教授,你同我,我們是同一種人。為了科學,我們會願意犧牲一切,哪怕是我們所鐘愛的。”

作者有話要說:

施言:我不是我沒有,你別亂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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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這麽多章都沒到500收藏,我是不是已經涼了

☆、87、虛假記憶

87、虛假記憶

施言被她緊逼著,身體靠在了墻壁面上;瑞貝卡還在肆無忌憚的貼近他,兩者距離近得都快跟他鼻尖對上鼻尖了。

她似乎滿有把握能夠說服施言,一點也不擔心活動自如的施言,會突然發難對自己動手。

“你留下來,和我一起繼續你的研究,我們有大批實驗樣本和經過反覆比照的精準數據,你可以任意挑選你喜歡的課題。至於那只叫大丹的黃金獵犬,我們可以派人把它接來。”

她觀察到施言聽見大丹的名字時,明顯有了動容的神色,又刻意補充了一句,“還有游酒,我那個乖兒子,他也會一直留在你身邊哦。”

施言張了張嘴,漆黑的眸子裏現出了一瞬的困惑:“兒……子?”

“對呀。”游酒的母親愉悅的,用手指親昵的刮了刮施言的鼻尖。

後者猝不及防給她一碰,一張臉猛然漲紅起來,不自在的往後一縮,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墻縫裏去。瑞貝卡愉快的說:“他是不是長得很俊啊?”

方才還緊繃著一觸即發的氣氛,隨著游酒名字的出現,突然硬生生轉向了一個有些旖旎暧昧的方向,兩人間的氛圍陡然變得微妙了起來。

施言緊緊摳著墻角,他還沒能跟上瑞貝卡跳躍的思維,就聽見從她胸口掛著的一個小型通話器中傳來急促的人聲:

“瑞貝卡博士,瑞貝卡博士,請速到隔離艙來,初號實驗品受到嚴重輻射塵感染,需要立刻進行抑制處理。”

瑞貝卡的神情一變,含在唇角的愉快笑容散了一幹二凈,皺起了她柳葉般的眉峰。

她原本半個身子欠在醫療床上,此時匆匆從床邊下來,神情整肅,同之前帶點漫不經心調侃笑容的那個判若兩人。她拍了拍施言手背,道:“你再好好想想,聽話。”

她轉身欲走,施言脫口而出:“什麽是初號實驗品?”

瑞貝卡只停留了一瞬,說:“NHP成立以來最初也是最成功的實驗對象,他不能有任何閃失。”

女子窈窕的身形消失在開啟又掩上的門後,聲音遙遙傳來,“等你準備好了,我可以帶你見識見識。”

空曠的白色房間裏,只留下了施言一個人。

他環視了一圈。

這個房間有一百來平米,除了這張像是臨時搭建的醫療床外,不遠處還零星的散落著一些舊式的醫學設備;角落裏有好幾張並排放置的簡易手術臺和流理臺,所有臺子上都覆有陳舊的沒能清理幹凈的血跡。

輸液架立在一邊,用空了的試管、吊瓶整整齊齊疊放在一個桶型裝置裏。

墻壁和地面都是用特殊的防音降噪材料包裹鑲嵌,就算這房間有人尖著嗓子哭泣、求救,也很難傳到外面去。

施言發現自己的背包竟然沒有被取走,而是扔在了離醫療床不遠的墻壁一側。背包的拉鏈被打開,像個大張的嘴巴沖著空氣,裏面顯然被仔細翻檢過。

施言檢查了一遍,只有少量他從研究所帶來的針劑和藥物被人拿去,他這一路在地面收集的各種樣本,包括荀策的血液、甚至那只河童怪物的屍首,竟然都原封不動的仍然塞在背包最裏側,負責搜查的人似乎認為這兩樣東西並不重要。

施言把荀策的兩管血液從真空封存袋裏取出,小心翼翼的再次確認了是他親手封存、沒有被人動過或調換過的跡象,如釋重負的緊緊捂在了胸口。

眉峰輕輕皺攏起來,他有些想不明白,對於他來說,這個背包裏最重要的就是擁有強大自我修覆能力的荀策的樣本,他身上有那麽多未解之謎;難道他的科研價值,NHP中心的這些人,還有瑞貝卡,會看不出來?

他們當然不可能對送上門來的寶貝恪守君子之道,那為什麽他們並不取走這些珍貴樣本?

——除非,他們有類似荀策這樣的,更加有價值的……活體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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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幾名身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員在環狀大廳裏一溜小跑,語氣快速的交談著,不時有人從臺階上跑下來,吆喝著遞給同僚什麽東西,空氣裏充斥著某種奇異的焦躁感。

超過一百臺型號不一的各種監控設備,在階梯下此起彼伏的發出讓人心顫的滴滴聲。數十條如電線般的長長儀器管從環狀大廳的一角伸出來,猶如蜘蛛線般統一朝一個地方集中,另一端悉數連接在大廳最中央一個外形酷似微縮火箭的艙體裏。

那艙體下端鑲嵌在一個為它量身打造的坑洞裏,艙體微微下沈,整個外觀通體透明,不論站在環狀大廳的哪級臺階上和哪個角度裏,都能把裏面的景象盡收眼底。

艙體裏灌滿了不知名的藥液,藥液中浸泡著一個渾身赤/裸、肌肉勻稱結實的紅發男人。

他闔著眼,一頭紅發在液體裏半漂浮著,如海草般輕柔的拂過他蒼白前額。

男人有張英俊逼人的臉,雖然緊閉雙眸昏迷不醒,仍然不掩仿佛大理石精心雕刻出來的英氣五官。美中不足的是他胸前、腰腹和攤開的手掌上都有子彈洞穿的痕跡,而不少抓撓外翻的傷口也呈現在肌肉健美的軀體上,顯出了一大片濃黑的汙染跡象,這讓他看起來像一個用壞用殘了的人偶。

瑞貝卡步履匆促的走進這座大廳,一眼就看見背負著雙手,站在艙體前凝望裏面男人的皇甫瑞。

皇甫瑞的旁邊還站著一名年輕俊美的男子,長長的黑亮的發絲一直垂在腰間,眉眼間同皇甫瑞有幾分相似。

他同皇甫瑞一般目不轉睛的盯著隔離艙中的人,但他顯然更加容易被裏面的情況牽動,好看的唇角緊緊抿著,身體繃直得像隨時能被風吹草動嚇得彈跳起來的兔子,一雙掌心不自覺的死死攥著。

瑞貝卡都有些可憐這個皇甫財團的繼承人了,她雖然也沒什麽資格過問別人家的父子關系,但像皇甫瑞這樣,把兒子從頭至尾蒙在鼓裏的老爸……嗯……好吧,橫豎她跟游學正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情況怎樣?”瑞貝卡一邊接過手下研究員遞來的數據報告,一目十行的迅速瀏覽;一邊問皇甫瑞。

皇甫瑞轉過身來,先是笑瞇瞇的寒暄了一句:“好久不見,瑞貝卡博士。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年輕貌美,教人怦然心動吶。”

瑞貝卡對他虛與委蛇的恭維並不感冒,卻也沒打算失了禮數,微微一笑表示心領。

只聽皇甫瑞道:“本來尋思著用養蠱的方式來培養這孩子,他想做什麽都由得他去,橫豎不會出什麽大亂子。但他最近自行其是得過了頭,害得我們比預期的出了些差錯。沒法,只能勞駕瑞貝卡博士救場了。”

他說話輕描淡寫,把荀策遭遇到的危機以及和游酒共同闖過好幾個生死關的驚險細節一筆揭過,顯然並不準備跟瑞貝卡詳談具體經過情景,只想要她拿出確切的挽救方案。

瑞貝卡一直留心旁邊皇甫謐的神情,她對於皇甫瑞收養初號實驗體後的情況有所耳聞,知道這個實驗體和他的親生兒子感情不錯,非常好奇此時皇甫謐的心理狀態。

然而皇甫謐只靜靜的聽著他倆的對話,沒有流露出絲毫他對這種尋常人眼中罔顧人倫道德的活體實驗的任何立場態度,感覺不出他是支持還是憤慨。

抑或他,暫時還沒能完全明白過來對於新人類研究中心而言,“初號實驗體”到底意味著什麽。

瑞貝卡終於翻完了那本厚厚的報告,也看完了應急處置措施。

她把雙臂環抱在胸前,字斟句酌的道:“槍彈損傷和其他大大小小傷口處置起來沒什麽難點,關鍵在他被活死人抓撓的地方,已經感染到了四級程度。如果不是施言教授的24小時阻斷藥劑,以受創面積而論,他撐不到你們把他帶回這裏。數據顯示——”

纖長的指尖順著一排只有醫務工作者才能看懂的鬼畫符一樣的字體一路劃下去:“他的骨骸和神經系統已經遭受了輻射塵入侵,無法在短時間內搶修恢覆。我們要想最大限度的保留他,為今之計,只剩下格式化這一條路。”

皇甫謐的神情在聽見“格式化”時終於有了些波動,他猛然擡起眼,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裏是一閃而過的驚惶、恐懼,他咬著唇,搶先問:“‘格式化’?什麽是格式化?”

皇甫瑞的眼神閃爍不定,他沒回答兒子的問題,只問:“一定要這樣嗎?”

瑞貝卡把報告遞給他,嗤笑了一聲。

她心頭其實是有些惱火的,在看到那些經過程序精心設計、二十多年來一針一藥、花了無數研究者心血才得以逐步調整優化出來的最接近成功品的數據,被皇甫瑞這種盲目自大的放縱所害,搞得所有指征都一塌糊塗時,她骨子裏那種追求完美的固執和偏激就冒了出來,只想沖著這個最大的幕後推手重重咆哮一番就好。

但她終究還是忍耐住了那種火氣,瑞貝卡比誰都清楚,斯德哥爾摩最早那次匯聚了全世界精英科學家的研討大會,就是由皇甫瑞暗中聯合了數家實力雄厚的支持者組織召開的;NHP也是皇甫瑞一手建立。

任何人都能得罪,這個站在暗影處,卻比誰都根深蒂固的占據著世界資源的財團主,不能得罪。

她冷冷道:“反正他所有的情感和記憶,對你來說本就無關緊要,不是嗎?只要身體數據得以保留,作為起源能夠長長久久的供我們研究下去,別說他只是一個記憶抹空從頭再來的新人,哪怕只剩一具肉體,也無傷大雅。”

皇甫謐瞳孔驟然緊縮,“不行——”

瑞貝卡把目光轉向他,漂亮的瑞典女子優雅的朝他點了點頭,道:“只能如此。”

“——還有,”瑞貝卡繼續用她悅耳的聲線,不動聲色的往下說,“離開研究中心被你收養時,這個實驗體還只是個少年體;如今既然他作為成年男性回到了研究中心,為了避免將來有更多不可預計的事情發生,我建議將他‘格式化’修覆完整後,立刻啟動配偶計劃。優良的基因不能埋沒,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雞蛋最好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裏。”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12761022的地雷~~

☆、88、過往煙雲

88、過往煙雲

皇甫謐這一生,錦衣玉食,順風順水,他的人生軌跡從生下來就被安排得清楚明了,似乎不可能出現什麽意料之外。即便是全人類遭遇了史上最大危機,他在父親的羽翼下也永遠能夠是一名幸存者,而且仍然是他生活順遂毫無波折的幸存者。

荀策的出現,曾經被皇甫謐視為人生道路上一次重大汙點,一次類似於走在馬路上,被突然倒臥的樹幹砸到頭的,極其偶然的天災。

他費過很多功夫想洗刷幹凈這個汙點,把這棵砸到腦袋的樹幹四分五裂、片成柴火、燒成青煙。

後來他發現他不僅扭轉不了這個局面,反而被荀策帶到了他那一邊,心甘情願把一次天災人禍變成了自己的意外之喜,並且妄想天長地久的持有下去。

到這個時候,他還覺得,人生最大的意外不過如此了罷。

沒想到flag永遠不能隨便立,隨後就是皇甫瑞給他的當頭一擊。

他還沒從皇甫瑞背後找人追殺游酒他們這事中回過神來——其實按照他本性也不是很在乎,父親追殺游酒和施言,其實跟他個人是不搭界的;他不過是為了荀策才被迫卷入這個事件中,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翹起二郎腿再度置身事外——他甚至在想父親也不是那麽不可原諒。

然後皇甫瑞告訴他,荀策從小被收養,是場投入長期、資金人力耗費巨大的處心積慮的算計,他養他不是為了給他做伴,更不是做童養媳,他有更加曲折覆雜的目的;

再然後,皇甫瑞又告訴他,以前他對荀策構築的印象全部都要推翻重來,而荀策對他、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記憶和認知,也要推翻重來。

他可以當做從來沒有過荀策這個人,他當年試圖抹殺荀策的存在,過了十多年後,他父親以這樣一種方式,居然兜兜轉轉的,成全了他少年時最初的期望。

——多麽可笑的心願圓滿。

皇甫謐直到如今,此刻,才真真正正意識到,他之所以一直覺得自己一帆風順,在於他的人生軌跡一直都被皇甫瑞安排得好好的。一旦父親有了任何差池,他自己的應變處置能力,其實差得驚人。

所以皇甫瑞現在說,要把荀策“格式化”,要把他們過往十多年的相處就像一張黑板上的粉筆字,輕而易舉抹去;他又能有什麽置喙的餘地?

…………

皇甫謐站在隔離艙旁,看著所有人圍著艙體中的荀策忙忙碌碌。

不斷有顏色古怪、氣味瘆人的液體輸入那個艙體中,而漂浮其中的荀策仍然昏睡不醒。他面色蒼白,蜷縮著抱住自己,像個一無所知的初生嬰兒。

皇甫謐的手心攥得一片青紫,嘴唇已被他毫無所覺的咬出了鮮血。

——該回到正途了。他對自己說。

荀策這個“意外”,從開始偏離了軌跡,到這麽多年後終於得到了糾正。他既然已經無能為力,就該轉身離去,當做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不是他的哥哥,不是他的愛人,從此也再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荀策。

放棄過去重新開始,一切就都正常了。

他還可以繼續當他一無所知、永遠稱心如意的大少爺……

“皇甫少爺,你守在這裏他也感覺不到的,”一個剛剛調整完儀器監控的工作人員,好心過來對他道,“初號實驗體受損太過嚴重,又要修覆他的腦神經和骨骼經脈,沒有個七八天辦不到。你還是去休息……”

皇甫謐霍然轉身,那工作人員看見他眼瞼下方一層濃濃的黑眼圈,幾天幾夜沒有闔眼的面色看起來像死人一樣蒼白。被咬破的唇瓣滲著點艷紅的血,整個人看起來簡直像中了蠱一樣無藥可救,眼神裏透著詭異病態的光。

他一手抓住他肩膀,陰測測的道:“他叫荀策,不叫‘初號實驗體’,你給我記住。”

搭在肩膀上的手涼得像塊冰,在這午夜值班陰氣逼人的時辰裏,把工作人員活生生驚出了一身白毛汗:

“是,好的……”

難怪交班的時候,同事們叮囑他千萬別去驚動那個木樁一樣不吃不喝釘在隔離艙前的公子哥——這特麽大半夜的,披頭散發面色雪白手指冰涼摸你一下,魂魄都能飛一半好嗎!

他再不敢多管閑事,搭訕著自個兒溜邊回了工作崗位。

臨走時把大廳裏的燈關掉,只留下一盞藍慘慘的應急燈,把那個形單影只,站在隔離艙邊的身影照得越發形銷骨立。

哎,連他爹都勸不動他,果然他們這些外人更加不要熱臉貼冷屁股啊……

仔細想想又有些可憐,這公子哥對初號實驗體的感情這麽深;只可惜到時候實驗體醒來,根本不會記得他一分一毫了。

那做完手頭工作最後離開的白大褂發出的一聲非常輕的喟嘆,在這安靜得只能聽見儀器輕微嘀嗒作響的大廳裏非常紮耳,飄飄蕩蕩的來回縈繞了好幾圈,自然也落入一動不動站立在隔離艙前的皇甫謐耳裏。

世人皆醒,而我掙紮著,無法自拔。

皇甫謐跨前一步,幽藍的光線投射在他蒼白面上,把他專註的目光襯得越發幽深晦暗起來。

他擡起手指,順著艙體中漂浮的人的面容,一寸寸緩慢的撫摸下滑。

像是隔著無從碰觸的障礙,盡心竭力的撫摸他、溫暖他。

“要我放棄你……?”

皇甫謐低聲的,很輕很輕的對裏頭的人道,“不會的,永遠不可能。既然你已經是我此生最難以掌控的意外,公平起見,那我就要做你的結局。”

從他風衣內側口袋裏,突然傳出幾聲輕微的電流滋滋聲,就像是收音機調頻時努力搜索更清晰頻道的聲音。

皇甫謐將那聲音來源摸出一看,是一枚紐扣大小的通訊發射器——他突然想起,是分批進入那座迷宮花園前,施言遞給他的東西。

之前始終未能用上,沒想到這個通訊發射器此時竟然發出了訊號……

難道施言和游酒,也在這個地下研究中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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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幾天看不見瑞貝卡的身影,但一日三餐都很豐盛。有專人給他送來營養豐富的飯菜,色香味俱全,晚餐時甚至還提供上好的法國波爾多紅酒。

要不是行動仍然限制在這個一百多平米的不知到底是何用途的白色房間裏,時刻有兩名黑色制服的男人輪班緊迫盯守,施言都要錯覺自己其實還待在自己的研究所裏,並沒有經歷驚心動魄的地面之旅,也沒有被抓來NHP中心。

他看書、整理數據、統計資料、推導公式,不會有任何人過問;他想要什麽東西,只要不會危及性命,也是予取予求。

他就像一個受到隆重接待的貴賓,所有人對他都是客客氣氣。

施言開始懷疑他千辛萬苦潛入NHP中心,到底是為了什麽。

算算日子,從他們離開死亡峽谷基地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時間。

他將大丹留在那裏,雖然臨走前給它註射了足夠劑量的藥物,能夠短暫抑制大丹身體裏細胞衰老和異變的速度;終究不是個長久之計。

如今既然他已經到了這裏,雖然和最初設想中的潛入方式不大一樣,他還是能夠拿到他需要的數據和資料——只要他願意歸順NHP中心。

對於科研人員來說,在哪裏做研究,其實差別並不如普通人以為的那麽大。

施言正想得出神,忽然聽見門打開的聲音,緊接著幾日不見的窈窕身影風風火火的走了進來,高跟鞋的脆響被地面吸音材料完美的消化了去。

瑞貝卡的面色看上去是忙碌了幾天休息不大好的樣子,但仍然神采奕奕。

不等施言反應,她便徑直一屁股坐在了那張醫療床邊上。

施言不自在的往一邊挪了挪。

瑞貝卡掃了一眼擺在一旁已經吃空了的食盒,挑起柳眉笑了:“還是你乖,每天老老實實進食,我家那個就一點都不省心。”

她好像把施言當做可以閑談的對象,兩條修長的腿輕輕擺動,偏著頭對他笑:“說起來,你一點都不關心小游酒的狀況嗎?”

施言其實更想問她“這幾天你去忙什麽了”,就是不想被她直截了當問到和游酒的事情。

自從知道瑞貝卡是游酒的母親後,施言覺得再跟她談起游酒,總有那麽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之處。

“他是你兒子,你總不會過分虧待他。”教授避開她的視線,垂下眸,半晌才難堪的道,“……反正我自己也自身難保。”

“這嘛……兒子不聽話,為人父母的就得好好管教管教。”瑞貝卡豎起蔥白手指,笑容可掬的搖了搖,“游酒沒有你這麽乖,他鬧絕食呢,什麽都不肯吃。光是摁著他吃東西,我們就用了五個保鏢,其中一個差點被他打殘。你說,這麽不省心的兒子,我把他關起來是不是理所當然?”

施言垂著的眼睫微微一動,他想問游酒現在怎樣了,又生生忍住。

教授抿著唇,低頭只看著自己腿上的筆記本,不接她的話。

瑞貝卡見他不肯流露自己的關心,笑了笑轉移話題,視線也跟著落在他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上:“——至於你,施言教授,你可不是自身難保。你的推導公式非常有價值,我們經過討論,覺得可以展開臨床實踐……唔,這兩天已經派上了用場,目前輻射塵二階實驗進展相當順利。”

施言猛地擡起頭來,他露出驚愕的神情:“你們從哪裏看到……”他猛然剎住話頭,驚愕的神情轉變為了苦笑。

是啊,他真是傻掉了,這種地方,怎麽可能沒有監控?

瑞貝卡看著他,笑道:“你看,我說過我們是同一種人吧;身處怎樣的環境,都根本不會影響到你做科研的熱情。——怎麽樣,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去看看,新人類研究中心數十年來的實驗樣品?保證是你此生沒有見識過的珍稀樣本,每個的性狀都大不相同,足以令任何一名基因學、遺傳學或人類生物學的資深學者目眩神迷哦。”

瑞貝卡非常擅長看穿人性的弱點,她一下子就拿捏住施言的關竅,充滿誘惑的口吻,說出的話無一不能戳中施言死穴。

施言幾乎是立刻就心臟砰砰狂跳起來,他想起在游學正留下的那片密匙裏,所看見的那一排排冷凍艙體中的人們,想起那名年輕輕輕,卻像被吸幹/體/液一般枯朽衰老的女子……

——以及瑞貝卡說過的,那個非常重要的,“初號實驗體”。

作者有話要說:

瑞貝卡:我兒媳婦可乖,我要把所有好的都給他,還要支持他做研究!^O^

游酒:差別待遇是不是有點大,我還在籠子裏關著呢??你們這是看不起體力勞動者嗎? (摔)

☆、89、活體實驗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含有部分不適情節,觀看慎,

本章含有部分不適情節,觀看慎,

本章含有部分不適情節,觀看慎。

以及作者反對一切非自願的人體實驗。

謝謝鐵板燒汁茄子的地雷!

89、活體實驗

施言被瑞貝卡牽引著走出那間房時,才知道軟禁了他五天五夜的房間的真正用途。

從兩名看守他的黑衣男人身邊經過時,他回頭看了眼掛在門頁頂部的銀色匾牌,上面寫著“存活受體觀察室”——這根本不是一間用來住人的空房間。

他跟不知數目的實驗體曾經待在同一張床上,撫摸過同一片墻壁和家什,呼吸過同一間房的空氣。

這項認知,讓施言的胃部開始劇烈痙攣起來。一陣翻江倒海的反胃感直直湧上他嗓子眼,施言耐不住的想幹嘔,面色瞬間變得蒼白。

瑞貝卡似乎並未註意到施言的異常,她快活的拉著他的手,就像牽著小時候的游酒過馬路一般興高采烈,毫不設防。

因為穿著極高的鞋底的關系,瑞貝卡比施言只矮了半個頭,走在他身邊親昵拉手,遠遠看背影頗有些郎才女貌。

是以當她牽著他,通過一重重戒備森嚴的守衛時,負責看守的黑衣人居然一個也沒認出來這個身材高挑頎長,穿著便服的男人,居然就是上頭明令抓捕進來的入侵者之一。

施言不聲不響的跟著瑞貝卡進入那架全景式的通透電梯,瞥見面板上用四種不同顏色標示了不同的停駐平臺。他和瑞貝卡目前所處的這層由藍色按鈕代表,藍色按鈕的上面是綠色按鈕,其下分別是黃色和紅色。

瑞貝卡按下的是黃色按鈕,足可容納二十人寬裕站立的電梯緩慢沈降。電梯外,黑黝黝的山壁貼著納米材料制成的透明電梯罩子,就像從人的鼻尖擦過,逼仄而陰森。

這個研究中心果然是設在地下,施言看著那些地質年代不知多麽久遠的褐黑色巖層體,暗想建成這樣一個實驗基地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又是從什麽渠道與其他地方——譬如那些居住著對這裏情況一無所知的正常人類的地下城——保持聯絡,獲取物資的呢。

游學正在密匙裏說他想將NHP中心的真面目公布天下,讓僅存的人類獲知真相。

然而從這裏的森嚴戒備以及各種高科技技術手段看來,即便它暴露在了陽光之下,又有誰能拿它怎樣?

如果游學正還活著,他或許能動用他的影響力和在聯盟會議的地位做些什麽;如今只剩下一個空有一身莽勇的游酒,如何只身對抗NHP中心?

“到啦。”

瑞貝卡輕快的聲音打斷了施言不知何時漫游得無邊無際的思緒,他微微吃了一驚,發現電梯已經停靠在了一個黃色門洞的出口附近。

瑞貝卡還緊緊拉著他的手,女人的體香和如影隨形的藥味在施言鼻間打轉。

其實並不難聞,卻能勾起施言回憶起那間“存活受體觀察室”的不快。他極其不自在的縮了縮自己的手,低聲道:“博士,請您松開我好嗎。”

瑞貝卡反而把他的手抓得更緊,嫣然一笑:“我牽著你,一會看到什麽你就不會害怕了。跟我來。”

從電梯出口轉過彎,迎面就是一條長長的、仿佛看不見盡頭的走廊,筆直通向黑黝黝的沒有光線的某個地方。

這條長廊兩側是一間又一間上著鎖、用鐵門密封而沒有窗口的房間,頭頂是一排排為了節省光源,只在人經過時會亮起來的白慘慘的冷燈。站在走廊這頭,能清楚聽見從一扇扇鐵門後方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嗚咽和撞擊聲。

施言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出這麽多汗。

在聽見那些嗚咽、抓撓和悶哼聲時,他被瑞貝卡抓住的掌心緩慢的滲出了細密的汗水,手心變得濡濕黏膩,非常難受。

瑞貝卡是戴著醫用手套的,所以施言接觸她時心理抵觸情緒沒有那麽大。

但此時,那層薄薄的塑膠層仿佛再也起不到它應有的阻隔作用,女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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