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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新人類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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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的事情隱晦再提一下,提醒皇甫家從這地下水交易中受益遠超過他們供給的那部分資源;但皇甫謐眼神含有警告之色,似乎不想他在荀策面前提及那點心照不宣的交易。

陳酋官場中人,慣於見風使舵,何況他有求於人的地方多了去了。

於是他非常機警的再不提水脈之事,還補充了一句:“城北居民收到援助後,知曉是出自皇甫家之手,那些人非常感激。”

皇甫謐臉色稍有緩和,冷哼了一聲:“我曾告誡過貴局,資源當用在刀刃上,不可挪作它用。如今再來向我們求援,皇甫家恐是愛莫能助。”

荀策在椅子上不安的挪動屁股,好像想說什麽,被弟弟冷冷瞪了一眼,又咽了回去。

陳酋忙道:“那是,那是,我們也知道資源難得,肯定不敢在這麽短的時期內又向貴財團開口。”

“那陳局長今日……”

陳酋往皇甫謐坐著的方向傾了傾身子,熱切道:“其實還是城東那點事,謐總你看,這不是因為答應的資源沒能落到那些居民頭上,他們現在鬧事的頻率越來越多了……聯盟會議最近也不知怎麽,頻頻把聯盟軍往外地區派,我一提安全防衛問題,都沒人理我,說什麽其他地下城,比我們這裏安全形勢嚴峻得多。咳,可是也不能由著那些下等人鎮日游/行吧,他們還搞起了偷竊搶劫……”

荀策想起那些鴿籠子般的房舍,死氣沈沈的街道和無人看管的小孩,一雙劍眉慢慢皺了起來。

他在城東收繳私運軍火時,情況還沒有今日看到的這般嚴峻。

他道:“聯盟軍靠不住,所以你想來征借私人武裝?”

荀策一開口,陳酋目光原本是在皇甫謐身上,這時也一楞,不由得把目光轉向他。

陳局長心中所想被直接點出,醞釀好的一大堆告苦辭藻都派不上用場,只好痛苦的挑明了來意:“大公子說的沒錯。”

荀策道:“皇甫家的護衛人數也並不多,而且他們是用來看守私人產業,並不具備……”

皇甫謐切斷他的話,對陳酋道:“你要多少人?”

“小謐!”

皇甫謐不理荀策,只對陳酋道:“維護城東秩序,和看守配給局儲存的資源,對吧?三十人夠不夠?”

萬萬沒想到皇甫謐此次竟然答應得這般爽快,甚至沒另外提什麽附加條件。

陳局長心中狂喜,連忙道:“夠了,夠了,謐總真是高瞻遠矚,有大局觀念——”

“但是家父近段時日不在此地,征調皇甫家私人武裝需要經過他老人家同意,”皇甫謐慢條斯理道,“可能需要局長親自手書一封,我令下人盡快送去。待取得家父回覆後,便會將人調來。局長看如何?”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陳酋哪裏會往其他方向想,忙不疊地滿口答應。

目的達到,也不多作客套,立刻起身告辭,回局裏寫公函去了。

荀策眉峰皺得緊緊的,皇甫謐說得輕描淡寫,他卻覺得哪裏不對勁:“你為什麽要答應借人給這種假公濟私的官僚?而且,調人什麽時候需要經過父親同意了,父親不在期間,不是全盤由你做主嗎?”

皇甫謐狹長的眸子似睡非睡的瞇了起來,好整以暇的道:“當然不是借給他了。這三十個人,要跟著我和你,去地面。”

荀策消化了一秒鐘,然後原地跳了起來:“誰告訴你我要去地面……不是,你不能去,太危險!”

“要他一個手書給父親,只是一個障眼法,這樣父親也不會對這些人的調度去向生疑。”

皇甫謐壓根不理會他哥哥的強烈反對,自顧自道,“等他覺察到的時候,我們說不定已經從地面平安歸來了,對吧?”

“我沒說要帶你……”

皇甫謐忽然欺身逼近荀策,男人猝不及防,瞪大的眸底映出對方面上薄薄怒意。

皇甫謐攥著他衣領,一字一頓,道:“我說要去,就是要去。你要跟著游酒出生入死,就沒有立場阻止我跟你冒險。”

他另一手貼近荀策,修長指尖撫摸上他左耳垂墜著的那顆紅寶石耳釘。

紅發男人只覺得耳垂那處傳來淺淡的溫度,同皇甫謐右耳垂上的那顆耳釘似乎在遙相呼應。

皇甫謐盯著他眼睛,熱熱的氣息灑在他鼻間:“從我給你這顆耳釘的時候,你就該明白,你是躲不過我的,我的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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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這樣,小謐他也想跟去。”

荀策煩惱的給一瓶威士忌開了蓋,倒了兩杯,推了一杯到游酒手邊。

他朝一旁的施言怨念的瞟了一眼:“施教授,我同游酒一路上都是壓低聲音說話,走漏風聲的是你吧?”

他們三人此時坐在給游酒安排的客房裏,這間客房也盡情體現了皇甫財團的闊氣,家具擺設一應俱全,隨時可以拉出去接待任意一個聯盟會議高級官員。

游酒說著“我不喝酒”,荀策意料之中的聳了聳肩,把加了冰的威士忌禮貌性的往施言那邊推過去。

施言做出驚詫的表情:“不能告訴謐總嗎?他問,我就老實答了,我並沒有被下達封口令啊。”

他看了看荀策推過來的玻璃杯,猶豫了一下,拿出手帕在玻璃杯邊沿擦了擦,然後端了起來。

朝荀策舉了舉杯,笑道:“不過,謐總想跟去是件好事啊,有皇甫財團雄厚的實力做後盾,我們不是更加容易事半功倍嗎?而且謐總行事周密,他必然有辦法把行動做得滴水不漏,不該知道的人一個也不會知道。”

“你倒是了解他。”

荀策發著牢騷,跟他碰了碰杯子,一飲而盡。

他煩躁的撓了撓頭發,心裏想的是父親倘若知曉,不知要怎麽大發雷霆了。他一人亂來就算,還把嬌生慣養的小謐也牽涉進來。

施言微笑著也將自己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咽下,註意到游酒隔著杯子看他。

荀策好騙,游酒未必那麽好騙,男人看向他的眼神裏是不曾宣之於口的了然。

他肯定看出他告知皇甫謐,是帶著故意的成分。

施言便對他微笑:“今日有驚無險,逃出生天,不喝一杯慶祝慶祝嗎?”

荀策道:“他啊,我認識他以來就沒見他喝過酒,今天還以為教授在這裏,他會破個例。”

他提起威士忌酒瓶給施言倒上,語氣裏是不加掩飾的讚賞:“倒是教授讓我開眼界了,我以為你們搞科研的,對酒精飲料會有所忌諱。看起來教授酒量不錯嘛。”

施言道:“卻之不恭啊。”他垂下眼眸,“能喝一點點罷了。”

他剛將杯中酒飲完,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拿過了杯子。

游酒道:“這些足夠了,不用再喝了。要想慶祝,等我們從地面平安歸來再喝不遲。”

荀策調笑道:“怎麽,這就心疼了?”

“……”施言看向游酒,男人把杯口朝下蓋住,淡淡道,“談正事要緊。皇甫謐既然要跟去,吃過晚飯後讓他過來,咱們四人商量一下具體計劃吧。”

——算了,多帶一個皇甫謐,頂多就是他跟荀策兩個人多吃點苦,更加小心謹慎點罷了。

至少荀策說過,皇甫謐從小就被訓練接觸過槍械,槍法很準,應該能照顧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艱難的用愛發電中

☆、51、身世

51、身世

吃晚飯時皇甫謐沒出現,他的貼身男仆說少爺今日不大舒服,請大少爺代為陪客。

於是荀策就跟游酒施言三個人紮紮實實吃了一頓,用的是皇甫家招待貴賓的最高規格。

游酒在地面那幾日吃的不是軍用幹糧就是蠕蟲,死亡峽谷休養的那陣子吃的喝的也清淡寡味,嘴巴裏淡得出青苔來,終於逮著機會生龍活虎的補償了一下。

施言還是很客氣,彬彬有禮,他喝一碗湯的功夫,游酒和荀策面前一盤叉燒都下去了一大半。

陪他倆吃完後荀策說,他擔心皇甫謐,他想帶晚餐盤上去陪一會弟弟。

皇甫謐靠坐在他臥室那扇長長的飄窗上,一邊的移動餐臺上擺放著男仆半小時前送來的晚餐,碗筷還是原來的模樣,葡萄酒也還盛在高腳杯裏,沒有動過。

他凝望著窗外,從二樓臥室能夠看見開闊的庭院,下人們模糊的身影在庭院裏來去。

荀策端著自己的餐盤,在虛掩的門口敲了敲門。

皇甫謐沒有回頭,但好似知道來者是誰,他道:“進來。”

荀策走進來,把餐盤放在餐臺上,學著皇甫謐的模樣,靠坐到飄窗另外一邊。他覺得雙腳擱在飄窗下方不大舒服,索性盤起腿來,把身子轉向皇甫謐。

“小謐,等你吃過晚飯,游酒想要我們四個人聚集一下,商量到地面的具體計劃。”

皇甫謐道:“你還記得第一次來皇甫家的那天嗎?”

他忽然提起很久之前的事,這話題轉得過於急速,荀策一怔,本來準備說的下句話“你如果身子不舒服,我就讓他倆上樓來”也吞了回去。

紅發青年想了想,他被皇甫瑞正式領養是在2052年末,也就是2053年阿修羅逼近地球的前半年。但在皇甫瑞正式領養他之前,兩家父母就已經認識了好幾年;而也正是多虧皇甫財團的資助,出身背景平平、甚而說家境窘迫的荀策才得以在地面念完小學。

他第一次被皇甫瑞帶回家時,還只有7歲,當時皇甫謐6歲。

和皇甫謐不算正式見面,勉強只算打了個照眼。

“印象不是太深刻……”他坦言,“只記得皇甫家的大房子,爹娘牽著我走了許久許久,著實費了一番力才進到主宅裏。”

皇甫謐道:“你不記得也是自然,父親說你當時發著高燒,身體非常不舒服——”

他終於把目光轉過來,帶著點懷念的表情,回憶兩人兒時的初次見面。

“他告訴我說有個和我同齡的孩子會來家裏拜訪,他也說過他有收養你的意向。然後我看到你,你緊緊的貼在你母親身邊,站在臺階下面朝我仰望。”

“哦,是的,”荀策模模糊糊有了點記憶,“好像你當時一直站在樓上,不肯下來。”

看到荀策的第一眼,年少早慧的皇甫謐只覺得這個少年瘦弱、蒼白、矮矮的看起來明顯發育不良,一頭招搖的紅發與他孱弱的身板格格不入;身上穿著非常樸素的衣裳,袖口處磨損厲害,便連衣領都看得出漿洗了無數遍。

當時的荀策緊緊貼在他母親身邊,一雙因為高熱而燒得越發亮閃閃的眼睛四下裏張望,與他這個一身華貴、渾身上下透著“給我滾遠點”拒人千裏之外氣場的少年一高一低的對視時,還咧開嘴嘻嘻笑了笑,全然沒有被他的居高臨下壓住。

他當時貼著他母親,全程寸步不離;皇甫謐還以為他是膽怯怕生。

等他們一家人離開後才從父親口中得知,那幾天荀策高燒到三十九度,其實是快要燒到意識模糊了,他貼著他母親只是希望自己不要在別人家倒下去而已。

皇甫瑞當時笑吟吟的對皇甫謐道:“咱們收養了今天來的這個小哥哥,做件好事,就當給小謐積福。”

皇甫謐反對得很激烈,他說那個少年看起來病兮兮的,還不知道能活多久;再說都有他這個兒子了,再要收養的話,為什麽不養個可愛活潑的小姐姐或者小妹妹?

皇甫瑞拍了拍他腦袋,“他比你想象中特別。總之,父親已經答應了他父母,會資助他的學業和日常開銷,日後如果……”

他頓了頓,卻沒說出後文,只笑笑,“……有什麽意外,也許還會接他來家裏住。屆時小謐可不要欺負人呀。”

皇甫謐的抗議毫無作用,幾年後眼睜睜看著父親將荀策領進了家門。

他當時甚至不無惡意的想,如果父親按照他的想法,領回的是個香噴噴柔軟可人的女孩子,還能做個童養媳以後過一輩子;這領個男孩來,難道日後要爭家產嗎?

荀策笑著去摟他的弟弟:“你是不是第一眼就對為兄傾慕不已?”

他摟得自然,一勾肩就把皇甫謐從另一側攬了過來,就像過去十幾年皇甫瑞不在的夜裏,他安撫弟弟的慣常姿勢。

皇甫謐身子僵了一瞬又很快放軟,順從的被他攬在懷裏。

嗅到之前威士忌的酒氣,挑了挑眉卻沒說什麽,悶悶的道:“——父親若是從來不曾收養你多好。”

那樣他就不會對這個人,生出不該生起的心思,自己也始料未及。

“你怎麽突然想起從前的事?”

男人一手攬著他,一手順勢到餐盤上拿水果,叉起一塊就往他嘴裏送。皇甫謐知道怎麽讓他無話可說,而他也有哄勸弟弟最嫻熟的辦法——那就是順著他,對他好,然後皇甫謐就會被順毛得服服帖帖。

果然那人閃躲了一下,扛不住他一直笑瞇瞇地把水果湊在他嘴邊,只得勉為其難張開口咬了一小塊。

荀策等他吃完,再伸手去替他取第二塊時,皇甫謐看著他道:“你想陪游酒上地面,不僅僅因為他是你要好的兄弟;更因為你當初發過誓,若有朝一日有返回地面的機會,哪怕粉身碎骨你都要去找回你父母的遺體……十六年了,你從來不曾忘記過你的親身父母,不是嗎?”

原本一直含在嘴邊的笑意淡去了,荀策破天荒的垂下眸,沒有接話。

“你就沒想過,他們沒逃入地下,很有可能已經變成了……”

“小謐,”荀策打斷他的話,“那是我為人子的責任。”

他揉了揉皇甫謐烏黑的長發,又咧嘴笑了起來,“只要上到地面,總會想出辦法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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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荀策和皇甫謐的功夫裏,游酒和施言待在房裏無所事事,各自走出房間,打算到皇甫家流水潺潺的奢華庭院裏轉悠透氣,一前一後的在回廊上撞見了。

游酒試圖給他身後的施言讓個道,他往右側閃了一大步。

結果施言正好也停下腳步打算讓他先走,兩個人就不約而同在回廊上站住了。

彼此不是很熟,又是捆綁在一起要並肩作戰的人,陡然降臨的沈默就顯得有些尷尬。

面面相覷了小半會後游酒沒話找話:“皇甫家的庭院修建得挺出色的,把災變前的風格竭盡所能的保留了絕大部分……教授也很欣賞這種肖似皇家園林的庭園風格?”

說完後他在心裏暗暗唾棄自己不會找話題,這種臺詞就像英國人見面談論天氣,美國人見面討論棒球一樣,一看就是虛偽做作的寒暄。

以他猜想施言應該會同樣客套又毫無意義的回他兩句無關痛癢的內容,但施言楞了一瞬,卻是道:“……我不清楚,我以前從未見過類似園林景觀。”

游酒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在他認知裏,就算施言在末世前不曾參觀過蘇州園林之類古老的歷史遺跡,逛逛公園爬爬山景總該有過,便笑道:“災變前地面上有很多風光霽麗的美景勝跡,縱然不似此處,教授也該有自己心儀的記憶吧?能夠說給我聽聽嗎。”

施言古怪的又沈默了一會,才道:“……沒有。災變前我是個孤兒,沒有福利院願意收留我。我去過最多的地方是天橋、地下通道和河邊,你說的美景,就算在我眼前,大抵也抵不過吃飽肚子的念頭。”

明顯看見眼前的男人嘴邊笑意漸漸散去了,露出一副意料之外、又有幾分不知所措的局促來。

“抱歉,我……”

游酒倉促間找不到詞道歉,他覺得自己好似無意中闖入了別人刻意保留的領地,窺破了某些不足為人道的過去。

他慌道,“我不是有意刺探你。”

施言站在他面前,他微微仰頭看著游酒手足無措的困窘模樣。

那個人以死囚身份,初次出現在死亡峽谷基地與他針鋒相對的對視開始,就始終是冷靜從容、不慌不忙的沈著姿態;除去他抱著大丹失控的那次,他還從未見過他這樣自覺做錯了什麽事,因而露出孩童般懊惱自責的神情來。

興許是下午同荀策喝的那點威士忌,上了頭的作用,施言忽然覺得自己產生了一種沖動,想對著眼前這個男人,慢慢述說一些什麽的沖動。

他道:“我知道。身為孤兒並不是什麽難以啟齒的話題。就像老話說的,‘有些壞事就是自然而然發生了,但那並不意味著是你的錯。’我從來不以我無父無母羞愧。應該感到羞愧的是那些曾經做過不可告人之事的人們,是他們讓成為孤兒這件事變成可任意遭人欺淩、玩弄於鼓掌的悲劇——”

但酒精的作用還來不及發揮到極致,就被游酒面上流露出的驚詫與似懂非懂的憤恨沖散了。

施言猛然剎住口風,在男人震驚的眼神中清醒過來。

他在心裏暗道,我在說什麽?

我想對游酒說出那些從來不曾宣之於口的陰暗過去嗎?

——他跟我是什麽關系,我是瘋了還是癡了,要同他講那些罅隙裏的殘破碎片?

就因為他曾經,被動的宣布過喜歡我這種類型?

施言不止住了口,他還後退了兩步。

游酒試圖伸手去抓他——完全是出於本能,在看見教授掩藏在金色鏡片後一閃而逝的驚惶脆弱眼神後,就像大丹病發時同樣無助的神情——

游酒頭腦嗡的一響,毫不考慮後果的就想伸手捉住他手腕。

他完全忘了施言很有可能再賞他一巴掌,只要他不經允許碰觸他身體上沒遮掩衣物的部分。

他幾乎就要碰到施言的手腕,但施言已然先他一步轉過身,急匆匆的從他來時的方向快步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不,我不能坑【掙紮

☆、52、整裝

52、整裝

他在這個世上,沒有親人。

難怪他對那只黃金獵犬有著超出尋常的狂熱,不惜一切要為它延長壽命。

他孑然一身在無父無母、無親無友的世界裏漂泊時,定然遭遇過不少尋常家庭的孩子不曾遭遇過的事情。

他那個全身上下一定要保持幹爽整潔、厭惡其他人碰觸的潔癖,是從幼時就養成了嗎?

如果一個孩子連肚子都填不飽,他哪裏有資格挑剔食物幹不幹凈、衣物整不整潔、給他東西吃的人手臟不臟?

除非經歷了比饑餓更加讓人膽寒絕望的事情……

游酒的思緒咯噔一下,像過載的電線,自動燒斷了。

他把目光投向施言,後者自從荀策和皇甫謐從樓上下來,參與到計劃討論中來開始,就始終側身坐在桌邊,不正眼同他對視。

教授並不是一個容易讓人心生憐惜的人,他紮實的專業素養和嚴謹的科學態度大多數時候讓他顯得高人一等,反而要讓人家仰望。

但他今日這樣偃旗息鼓的坐在那裏,全程一語不發,只聽荀策按照皇甫謐的意思講述帶三十人一同上地面的具體計劃,就顯得有點異於往常的冷清寂寞。

游酒一直望著他,施言看上去心不在焉,他覺得方才回廊上的那幕不曾說完的話仍藏在教授舌尖。

如果多點單獨相處的機會,或許我能更了解他一些……

游酒這麽想著。

荀策喊了他幾聲,他才努力從自己漂移的思緒裏拉回正題。

“我聽見了,”他道,目光仍有一大半落在側身坐著的施言面上,“明天我們分頭行動,你和皇甫謐去搜羅需要準備的行動物資,順便打聽聯盟軍和聯盟會議那邊有沒有對我發出追緝的消息。我和教授就待在皇甫宅邸裏,我負責訓練那三十個人,教授繼續研究防輻射塵的藥物,以及其他任何有助於行動開展的儀器設備。方才的安排我都聽到了,一字不漏。”

“為了不讓聯盟會議起疑,我們要搶先一步,在他們懷疑到我們頭上來之前先向他們要人。”皇甫謐十指優雅的交叉疊放在桌上,看著荀策道,“荀策同游酒是過命的交情,原本做好準備要在地下城接人,結果落了個空;到處也找不到游酒的蹤跡。所以他會為了尋找游酒,向特種部隊請長假,跟聯盟軍也要意思意思攪纏上幾次。雖然不知道這種障眼法能拖多久,但在沒有實際證據說明我們牽扯在內之前,聯盟會議看在我爹面子上,也不敢直接派人來家裏搜查。”

荀策表示讚成。

說的好聽點是先聲奪人,說難聽點就是惡人先告狀。

這種把戲當然難不倒無奸不商的皇甫財團總經理。

“研究所那邊你有沒有需要特殊交代的……?”

皇甫謐問施言。

施言道:“我臨走前已將大丹托給齊偉上尉照料,它暫時不會有事。”

皇甫謐露出了然神情:“那只你很寶貝的黃金獵犬。”

施言點點頭,沒有接著話茬再說幾句的意思。

皇甫謐看起來似乎也頗關心那條遠超正常壽命的狗,謐總眼神閃爍了幾下,在施言微微瞇起的目光下幾次欲言又止,費了老大勁打消了探聽的念頭。

“你們想去的那個新人類研究中心,既然是對外保密,研究方式不那麽上得了臺面的地方,估計我們沒有辦法通過遞送公文或動用政治關系正當進入。帶著交通工具和這麽多人,目標也過大,最終偷偷潛入的人數不能超過5人小隊——”

荀策打斷他。“最後接近目的地時我和游酒去就行了。”

游酒道:“……教授也要去。”

荀策:“……”

皇甫謐:“那我也要去。”

——結果又回到原點。

經過一個白天的奔波和一晚上的商討,幾個人都有些倦意,再討論了些細節便各自回房歇息。

皇甫謐回房的路上經過不久前游酒和施言撞見的那條回廊,意外的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游酒。

他入住的客房方向並不在主院這邊,荀策也沒同皇甫謐一道走,看這追上來的架勢,他是沖自己來的了。

皇甫家二公子頗為訝異的挑起了眉,轉過身。

“有事嗎?”他問。

皇甫謐一向不待見他,游酒心裏雪亮。

他為什麽不待見他的原因,游酒也清楚得很。

雖然皇甫謐對他和荀策的關系捕風捉影得過分了點,但念在他確實一片真心待那個腦筋遲鈍的兄弟,游酒倒也從來沒真正上心跟他計較過。

何況在被聯盟軍設伏追殺的背景下,還能蒙他收留,謐總的一些小心眼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他決定開門見山。

“其實我這次上地面,之所以要帶上施教授,正是因為他那條朝夕不離的黃金獵犬。”游酒道。

皇甫謐環起雙臂,似笑非笑。

“我想也是。”

“除了那條救他性命的狗,施言這人對其他人類都冷情得很。我想不出他還有別的理由要去那個NHP中心。”

“大丹曾經救過他的命?”

好像能夠理解施言這種近乎病態的維護大丹的理由了。

皇甫謐本不欲同他多說,卻從他關切的眼神裏覷出了些什麽,心中一動。

他邊打量游酒神色,邊慢慢道:“嗯。那只黃金獵犬陰差陽錯引他來了地下安全區的入口,若不是那條狗,他早就跟地面的喪屍同化了。這是他報恩的方式吧。”

游酒道:“但是他自己也說過,狗的壽命已經遠超正常犬類。它的繼發癥狀可怖,就算去了NHP中心也未必可以拿到救治大丹的藥物或方法。如果那條狗不能活下來……”

“你很在意他?”

對面的青年嘴角噙起笑意,露出玩味的眼神打量過來。

游酒想了想,審慎的選擇了一個回答。

“施言和大丹都對我有過恩情,我確實希望能夠幫助他倆。”

他發覺在短暫交談這幾句話後,皇甫謐從方才有些戒備和不耐煩的神色,過渡到了一種可以說是緩和了下來的神情,似乎突然間就對自己生出了難能可貴的耐性。

他甚至微微笑了起來,原本慵懶迷人的面龐變得越發嫵媚動人。

“關心他就好,做人確實要懂得知恩圖報。”皇甫謐愉悅的道,“施言應該明白生死有命,他至少為大丹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情。放心吧,如果他真的要在地面發瘋,我和荀策會幫你打昏他拖回來的。”

他眼睛發亮,破天荒的伸出手去拍了拍對面特種兵上尉的肩膀。這還是他從荀策口中聽說過游酒其人以來,人生中第一次對游酒表示了善意。

他嘴角上翹的道:“你不用太為他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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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事情都按照計劃在進行。

荀策去聯盟軍那邊大鬧了一場,要求前去迎接游酒的負責人出來說話,追問對方游酒的下落。

而聯盟軍那邊,黃琦淳帶著剩餘的小隊成員狼狽的返回分部,對聯盟會議沒法交代,正是到處雞飛狗跳追查游酒和施言的時候;因為埋伏設陷的並不是真正的頂頭上司,而是幕後想要游酒性命的人,這種追查還不能大張旗鼓,只能背地裏偷偷進行。

荀策一鬧,黃琦淳只好搬出官方說法來敷衍他。

說有人中途劫持,特種兵分隊全滅,聯盟軍同樣死傷過半,聯盟會議和聯盟軍會聯合特種部隊,想法設法找到游上尉並全力保障他的安全。

他看見荀策一頭紅發,心裏頗有些嘀咕,他記得當日把游酒和施言從眼皮子底下救走的摩托車騎手就是一頭紅發。

但荀策一臉義正言辭,窮追不舍,黃琦淳無法確定當日那個騎手是他;加之不便於正面與皇甫財團對抗,只能派了幾名探子在西城皇甫家附近和特種兵部隊駐地溜達,希望尋找到荀策的破綻。

他在送走荀策後,偷偷同安排自己負責處理游酒的上司聯系,說了自己的疑惑。

對方在聯絡器那頭沈默良久,似乎也覺得棘手,讓他暫時不要對荀策追得過緊。

黃琦淳誤以為上司也是忌憚皇甫財團的權勢:“他皇甫財團再權勢滔天,如果真的惹到軍方頭上,我們也不能姑息吧?”

那頭嗡嗡響了一陣,似乎是捂住了通話器,同旁邊人在商量什麽。

片刻後又松開捂住通話器的手,“如果真的是荀策帶走了游酒,進入皇甫財團內部,我們有辦法第一時間獲知。這樣吧,你從別的渠道接著追查,皇甫財團這條線就不用你管了。”

黃琦淳一頭霧水,對著聯絡器發呆。

“比起這個,那把從C-23A裏拿出的密匙你處理得如何了?那裏面的資料,絕對不能流到媒體或聯盟會議的手裏;一旦引起了公眾註意,只怕很多高官都脫不了身。”

“按照您的指示藏在非常隱秘的地方了,隨時可以銷毀。”黃大校脫口而出,“不過那裏面究竟有什麽,游學正他們那撥子還留在聯盟會議裏的人來打聽過幾次了……”

“不該知道的不要問。”那頭冷道,“如果再有外人打聽,告訴他們密匙還在解密,隔三差五放點/煙/霧/彈/出去就行。”

大校先生其實也很想知道游學正拼死保護的情報到底是什麽,從死亡峽谷基地拿到密匙後他心裏一直有只爪子在撓。

礙於身邊同樣有安插的眼線,不得不三番兩次強行按捺了打開看的沖動。

“是。”

☆、53、親密關系

53、親密關系

皇甫謐這幾天忙著暗地裏安排人員和搜羅物資,神出鬼沒,就連貼身助理也不知他人在哪裏。

皇甫瑞幾次通過通話器試圖聯系他,不管是打去公司,還是打回家裏,屢屢未能聯系上。

皇甫財團主事人倒也不急,助理問他要否留言,他也沒說,只慢條斯理的問了些公司的情況,

又問了問最近大少爺有沒有出現在公司。

“大少爺?”助理想了想,“大少爺忙著去找他那個兄弟的下落。據說跟他同一屆畢業的一個叫游酒的上尉,在執行任務返回地下城的途中意外失蹤了,大少爺原本要去接他沒接到。現在正在聯盟軍那邊鬧著……不是,正在問聯盟軍駐地代表討要說法呢。”

“哦?”皇甫瑞那邊聲音嘈雜得很,似乎並不在建築物內,隱隱能聽見風聲穿過。

他不知聽沒聽清楚皇甫謐貼身助理的話,沈吟了片刻,才問:“大少爺不去特種兵部隊報道了?”

“就上次城東誤殺平民的事情,似乎一直沒有擺平,大少爺還停職著。”

皇甫瑞皺了皺眉,助理聽見他在那邊說:“胡鬧……”

助理小心翼翼問:“那,要不要屬下同大少爺傳個話?”

皇甫瑞道:“沒事。我會再打來。”

然而在他再打來詢問情況前,助理終於找到了皇甫謐,把這幾天沒能聯系上的情況一一告知了他。

皇甫謐疑惑道:“老爹好好的問荀策作甚?”

他們兩兄弟,荀策由於游離財團邊緣,皇甫瑞對他一直是放養狀態,讓他隨心所欲做想做的事,很少插手他的工作生活。

反倒是對他這個親兒子管得賊緊,出個差在外地,三天兩頭要問他的近況。

助理猜測:“可能想你們了?”

“……”兩個成年大男人了,有什麽好黏糊糊惦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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