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新人類 (4)

關燈
言道,不等後者回應,迅速從另一頭爬出車底,順手捉住了中槍倒地的一名特種兵的步/槍,站起身來。

他在冒出腦袋的同時把吉普車副駕駛的車門打開,果不其然,他剛一冒頭,槍林彈雨立刻沖著他掃射而至,劈裏啪啦雨點般全部砸在了他身前的車門上。

看來子彈的來勢不僅僅是上方,還有前面。

混亂中他聽見自己的手下在大喊:“上尉!是聯盟軍!他們暗算我們!”

游酒猛然擡槍,一排子彈幹脆利落朝著第一臺吉普上的聯盟軍們沖去。

多年形成的默契和精確到位的準星,一開始讓特種兵們短暫的占了上風,但很快就出現了彈藥用空的局面,紛飛的子彈開始逐步減緩下來。

游酒晃了晃步/槍,子彈已經用盡,在吉普車上也找不到任何備用彈藥。

畢竟這組特種兵被派來執行的任務是接人,而非與聯盟軍槍戰。

他看見黃琦淳掩在那輛“爆胎”的吉普後面,暗中發射的冷彈既然已經被他們察覺,這個大校索性不再遮掩,正指揮人員從吉普車上往下扛火箭筒。

動手好快,竟然想在這裏就要他性命。如果那架火箭筒發射成功,他們這頭的這幫人都要化作焦炭。

駕駛員扔掉手中空空如也的槍支,對游酒大吼一聲:

“上尉,這是個陷阱!我們掩護你!”

他猛然打開車門,跳了上去。

游酒意識到他想幹什麽時,第一反應是叫了聲“住手”,但情勢急轉直下,緊急得不容他思考第二秒。

游酒立刻趴下地,以最快的速度,朝車底下的施言伸出手,大吼:“抓住我!”

施言本能的朝他伸出手,兩只手剛剛接觸的剎那,教授感覺到吉普車身抖動了一下,就在這性命攸關的同一時刻,來自游酒的巨大力道拉扯著他朝車外滾了過去,徑直滾入了男人懷裏。

游酒剛剛把他抱穩,就是一個翻身,把他牢牢壓在身下。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噗噗噗打入游酒身側的土地裏。

吉普車在施言脫身而出的一瞬,像只怒吼的猛獸,一腳油門猛然朝著聯盟軍們沖了過去。

施言被游酒護在身下,看不見眼前發生了什麽,他只聽見劇烈的撞擊聲和驚叫聲,還有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就在極近的地方轟然炸起。隨後雙耳就像被迅猛襲來的沖擊波撞擊了一般,猛然陷入短暫的失聰狀態,好一陣子什麽都聽不見。

煙霧在這狹窄的山道間蔓延開來,火/藥氣息和肉體燃燒的味道一並躥入鼻端。朦朧中,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尖叫。

恍惚間施言覺得壓覆在自己身上的人直起了身,然後感覺自己的手又被緊緊攥住,拉了起來;他努力分辨眼前抓住自己的男人臉龐,看見游酒嘴唇翕動,對他說“你躲好”,然後把他推入他們剛剛駕車擠出來的那道山縫裏,塞在一塊崎嶇的巖石後面。

施言下意識去抓游酒的衣角,想問他“你要做什麽”,就看見那男人擦了一把臉上的泥沙和塵灰,像只被侵犯了領地的惡狼,兇狠的躥了出去。

他赤手空拳,什麽武器都沒帶,卻猛然一躍而起,朝著距離最近的一名尚不及反應的聯盟軍臉上撲了過去,擡起拳頭,狂風暴雨的一頓胖揍。

施言通過眼前還蔓延不散的白霧勉強看去,只見一地躺著鮮血淋漓的淺褐色制服身影,抽搐蠕動,看起來都已喪失了戰力;不遠處,兩輛軍用吉普的黑色殘骸抱團糾纏在一起,火光沖天。

吉普車旁躺倒著一個已經燒得面無全非的人體,只餘留下淺褐色布料的一角。

施言心頭重重一抽,忽然就明白了游酒在做什麽。

那名聯盟士兵被游酒揍得滿頭滿臉的血,勉力伸手去夠旁邊跌落的槍支,還沒夠到,就被壓制著他的男人一腳踢開。

那士兵恐懼的喊叫了起來:“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游酒舉起在半空的拳頭一滯,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施言的大喊:“游酒!!”

他條件反射的從自己原本位置翻了開去,順手揪起那名聯盟士兵的衣領擋在自己面前,就聽到幾聲子彈射入人體的聲響。

那士兵嘴角溢出血來,吭都沒吭一聲,就瞪大了無神的眼睛。

黃琦淳一頭亂發,狼狽的縮在好幾名聯盟士兵用肉體築成的防線後面,經過方才特種兵自殺性的開車撞擊,他們所有的彈藥武器都隨著吉普車一同變成熊熊大火,如今也只餘下了手頭那幾柄槍支。

“開槍!”那大校在讓人不斷嗆咳的白色煙霧中大吼,“一個活口也不準留!!”

他陰鷙的目光隨後掃向從巖石後方走出來的施言,舉起手,朝他也做了個格殺勿論的手勢。

隔著爆炸和燃燒熏起的煙霧,來自山頂上空的襲擊暫時停止了,但下方的幾名聯盟軍,已然擡起了槍口,瞄準了煙霧中晃動的身影。

千鈞一發之際,一聲開足馬力的轟鳴,從聯盟軍後方傳來。

準確說,是從聯盟軍後方的一道山坡上,一道純黑而矯健的車影疾馳而出,前後兩個輪胎摩擦著地面發出巨大聲響,旋即騰空而起,借著巨大的加速度直接沖越過了聯盟軍頭頂。

事發突然,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只看見一頭晃眼的紅發在半空中一掠而過。

哈雷摩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如一只猛禽朝著游酒當空撲下,摩托車上戴著頭盔的騎手朝游酒伸出一只手去。游酒立刻抓住他的手,摩托車在原地旋轉了個半圈,把游酒捎上後座,再朝施言沖去。

教授只覺得眼前一花,那輛摩托從他身邊飛馳而過,瞬間腰間一緊,已被後座上的游酒攔腰抱起,緊緊夾在騎手和他自己之間。

摩托車速度絲毫不減,甚至加足了馬力,朝著他們來時的那條道路咆哮離去。

從哈雷摩托車出現,到呼嘯著載上兩個人離開,一切過程只持續了五六秒,所有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等到黃琦淳如夢初醒,咆哮著大喊開槍時,從上方和平地同時射出的子彈叮叮當當全打在了摩托車一溜煙的尾氣裏,人和車都再看不見了。

☆、48、四角關系

48、四角關系逃命的摩托車風馳電掣的閃過一道道山脊交錯的陡峭地勢,上躥下躍,如蛟龍入水,暢行無阻。

兩旁景物飛一般朝後方掠過,含著細小砂粒的風從臉側刮過,擦得肌膚生疼,眼睛在這樣的高速疾馳中難以睜開。

施言緊緊攥著自己的行囊包,他倔強的不肯伸手去抱前面騎手的腰身,也不肯向後抓握住游酒的手臂,栗色短發被吹得幾乎要倒貼著頭皮飛出去。

幸而這哈雷摩托車雖然後座寬敞,但要塞下兩個大男人還是緊湊了點,於是游酒牢牢扶著施言腰身,把他像孩子般按在自己臂彎裏,兩人緊緊相貼。

他溫熱而微顯急促的呼吸就灑在施言頸側,與呼嘯而過的風聲交織在一處,一會兒熱,一會兒冷,施言便連後脖頸都激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

他曾經想過推拒,但他剛剛動彈,就覺得游酒似乎也意識到了,小心的後撤了些許——這個無異於送死的舉動,又讓施言有些擔心他會從飆得似乎要一飛沖天的摩托車上跌落下去,只好忍辱求全的停止了掙紮。

游酒就老實不客氣的繼續抱摟了他。每次摩托車經過某個障礙物猛然顛簸一下,游酒摟抱著他的力度就順著加速度變得更緊,兩具身軀貼覆更近,施言錯覺後/臀/幾乎描繪得出這男人胯/間某玩意的形狀。

教授十指抓攥在自己的背包上,拼命隱忍轉頭把人推下車去的沖動,用力得發了白。

忽然眼前景色一變,——準確說來是眼前一黑,旋即三秒後又一亮。

摩托車以一百八十碼的高速,從一道寬不到1.5、高不及2米的山道罅隙中躥了出去,陽光一閃而逝又立刻恢覆。

眼前出現一片闊敞平地,一輛平淡無奇的銀色小轎車,灰撲撲的停在幾百米外。

摩托車驟然減速,車身放矮,貼著平地旋轉了七八個圈把速度減緩,騎手最後一腳踏在地面穩住了車身,將哈雷穩穩的停在了距離小轎車保險杠兩米開外。

荀策摘下自己頭盔,一頭壓得蓬亂的紅發甩了出來,得意洋洋的扭頭對後面的游酒道:“這場孤膽英雄勇闖沙場的戲碼不賴吧?”

“還不錯。”

游酒在摩托車揚起的一地塵土裏一邊咳嗽,一邊非常有眼色的迅速跳下摩托車。

施言還在車上,他不像游酒,平素就習慣了跟荀策這麽高速飆車。

車乍一收勢,他出於慣性穩不住身子,游酒一跳車,他就朝一側一歪——結果還是落進了游酒準備已久的懷裏。

男人扶著他站穩,撤了手,說了聲“抱歉”。

施言在摩托車上想好的那些抱怨詞句,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反而略覺自己小題大做的垂了眸。

游酒不是末日前他遇到的那些人,他在心裏警醒自己,他們此刻面對的也不是什麽家常便飯的小事,而是生死。

如果動輒提防他,以後還怎麽並肩作戰的走下去?

施言道:“謝謝你保護我。”

游酒眼底劃過一抹微詫的笑意,然後很快隱去。他把目光轉向紅發好友,後者也看著他。

荀策抱著他那個摩托頭盔,收起一臉戲謔。

他問游酒:“我以為你擅自離隊,最多就是個停職反省,怎麽鬧出這麽大的事?來接你的聯盟軍怎會對你動手?”

游酒沒答話,腦海中逐一浮現出那些半小時前還鮮活的生命,他們每個人的臉都活靈活現。

那幾人都是他手把手帶出來的特種兵,卻無辜受他連累。

“說話。”紅發青年把頭盔朝他一扔,游酒下意識接住。

他抱住頭盔後,仍然無話可說,只是沈默。

荀策看著他道,“不管你打什麽鬼主意,這次我都要參加。”

“很危險,不是鬧著玩。”

“自從吃了特種兵這口飯,哪件事是鬧著玩?”他的至交好友不屑的撇了撇嘴,“把你這些時日以來隱瞞的一切細節和接下來所有打算都如實告知我,不然我就騎著這輛車回地下城,親自向聯盟會議舉報你。”

“你在逗我。”

荀策聳肩,露出一個無賴的笑:“你知道我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

游酒嘆了口氣。

他朝靜靜停在兩米開外的銀色小轎車瞥了眼,“那裏面是誰?”

小轎車駕駛位上坐著一個米色風衣的身影,目光直視他們這邊,似乎不帶什麽善意。

荀策朝車裏的人揮手:“小謐來,都是認識的人。”

游酒仿佛聽見轎車裏的男人發出輕微咬碎牙齒的聲音。

車門打開,從駕駛座旁緩步下來的,果然是皇甫集團的年輕總經理。

皇甫謐穿著一襲過膝的米色風衣,俊美的面容板著,毫無偶遇熟人的喜悅。

荀策大方道:“我說要來接你,小謐堅持也要跟來,我就和他約好在這裏等你們。”

對上皇甫謐陰沈得隨時可以滴出水來的神情,他稍稍錯愕,隨即註意力就轉移了開去,“原本打算跟著吉普車隊一同護送你去地下城,後來察覺到前方有埋伏,我就決定抄近道先去接你。”

他說起“抄近道去接你”說得宛如喝蛋湯一般輕而易舉,但一邊說,一邊朝游酒使眼色。

多年好友,自然一個眼神就能心領神會。游酒充分明白如果讓皇甫謐知道,方才荀策騎著那輛哈雷,是怎樣從十幾把/來福/槍的彈雨中驚險萬分的搭救了他和施言,這個把荀策看得比誰都要緊的義弟只怕是能當場跳起腳來。

“咳,”他摸摸鼻子,極力淡化緊張氣氛,“最可靠的莫過於你的車技。”

皇甫謐臭著一張臉,不快的看向游酒身側的施言。

“教授。”他不情不願,彬彬有禮,客氣中帶著疏離,“別來無恙。”

一身沙土泥灰,頭發被風吹得淩亂不堪,施言很狼狽,但仍然在這位貴公子面前保持著他的風度。他同樣客氣的回他:“托福。”

游酒心裏一咯噔:這倆果然認識。

莫怪乎施言當時知道他那串稀奇古怪的數字,代表著荀策二字。

不過從他倆互相打招呼的方式看來,似乎並不情願和彼此太過熟絡。

荀策繞到小轎車的駕駛座旁,一邊開門一邊對游酒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送教授回他的研究所——”

游酒道:“他要跟著我。”

荀策抓在門把上的手一頓,古怪的挑了挑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施言,然後上上下下的認真打量起施言來。

流露出某種趣味盎然的神情,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

游酒:“……不是你想的那樣。”

“長腿,窄腰,長得好看,本來就是你喜歡的男人類型。”荀策大大咧咧的拍了拍他肩膀,寬容道,“有什麽關系,在我面前還假裝什麽?”

游酒心裏想,你對別人的事倒是清楚得很,怎麽就看不清自己身邊的人?

他被動的當著施言的面出了櫃,雖然並不介意這點小事,多少還是有些尷尬,不由偷偷看了施言一眼。

教授面不改色,不知有沒有聽出荀策話裏的意思。感覺到游酒的視線,還鎮定的轉頭看他。

兩人四目交錯,游酒緊緊攫著施言的目光,想探看他的反應;施言同他對視片刻,莫名又回想起在摩托車上的感受,這下坐實了游酒對男人果然是有興趣的……

他原以為自己會覺得惡心,但在游酒好奇坦蕩的視線中,他居然找不出熟悉的厭惡和反胃感。

教授困惑的皺了皺眉,游酒一楞,把臉轉開了。

荀策已經發動小轎車,招呼他們上車。

“你的摩托怎麽辦?”

荀策讓他坐到副駕駛,聳了聳肩:“稍後派人取回來就是。”

哦,忘記了,眼前這位還是皇甫財團的大公子。就算是義子,也是一呼百應。

荀策壓低聲音道:“你住的地方不能回,有人暗地裏監控你。我帶你回我那兒。”

“皇甫謐樂意?”游酒掃了一眼還杵在車外的皇甫謐,那人從瞅見他起就一直沒個好臉色,冷冷清清的站在那裏,極明顯在賭氣的模樣。他倒不是很擔心有人監控自己居所,比起這個,皇甫謐的敵意才更讓人頭痛。

荀策詫異:“他有什麽好不樂意的,你又不占他的房間。哦……”他從後視鏡看一眼剛剛坐到後排的施言,笑嘻嘻的道,“當然,我會給你和施言教授安排另外的房間,你也不用跟我擠。”

“……”游酒決定閉上嘴巴。

荀策伸出手去朝皇甫謐招了招:“小謐,上車,要趕不到晚飯了。”

他又等了一會,皇甫謐抿著嘴站在那裏就是不動,一雙狹長的眸子危險的瞇著,冷冷的註視著這頭。

荀策只好又繞下車去,輕車熟路的哄他。

車內兩個人沈默著,游酒看著眼前習以為常的一個人哄另一個人的畫面,施言在後方看著游酒的後腦勺。

過了會游酒忽然打破車內寂靜:“你不要介意,荀策就是這種人,喜歡沒分沒寸開玩笑。他有得罪的地方,我替他道歉。”

施言道:“哪裏得罪?說我是你喜歡的類型嗎?”

明顯感覺到游酒嗆了一下,背影有點僵硬起來。

施言漫不經心道:“不要緊,我不喜歡男人。我不會介意。”

作者有話要說: 這四個人終於聚在一起,以後可以相愛相殺了

☆、49、枯竭

49、枯竭

銀色小轎車從藏身之處離開,順著一條更加人跡罕至的偏僻道路,低調的繞遠路開回地下城。

荀策熟悉這條從地下城排汙系統延伸出來的只比小轎車寬幾分米的窄道,他為了執行任務,數度從這裏出入。

車子筆直平穩的行駛在轟鳴作響的排汙管道旁邊,另一側是陰暗無光的汙水流,經過處理但仍然散發著讓人不適的異味。

哪怕窗戶緊緊闔著,那股淡淡發臭的氣息也順著空氣滲透進來。

皇甫謐靠在車窗一側,把風衣衣領豎起,遮擋住口鼻。

皇甫財團的總經理面色不虞,他從小家世良好,顯然從未紆尊降貴經過這種道路。

他瞟了眼窗外,黑黝黝翻滾的汙水裏還有上下漂浮的碎末,像是沒來得及攪碎的食物殘渣。

雖然明知地下城不可能會有任何人會浪費食物,那蠕動翻滾的似食物殘渣的東西,還是讓他胃裏一陣翻騰,情不自禁闔上眼。

施言遞給他一片白色藥片,溫和道:“暈車藥。”

“你隨身還帶這種東西?”皇甫謐睜開眼,短暫猶豫,還是接了過來。

施言道:“我考慮了我能考慮到的所有情況,如果你需要墮胎藥,我也有。”

“……”對上對方明顯戲謔的眼神,皇甫謐把吐槽的話咽了回去。

他倆其實認識了很長時間,時間久到足夠皇甫謐對施言這個人充分信任,又充分不信任。

信任是出自對他嚴謹的科學精神,知道他一旦說出肯定的意見,離正確答案決不會相去太遠;不信任也是出於他嚴謹而冷血的科研態度,和他看人就像看特殊研究物品的習慣。

所以他一路上幾乎沒怎麽跟他說話。

如有必要,他希望荀策送了游酒和施言下車後,大家從此能夠各走各的陽關道。

——然而從前方傳來的動靜看來,游酒和荀策時不時把頭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這個願望達成的可能性不大。不止不大,荀策似乎還想瞞著他。

駕駛座上的男人正一手把著方向盤,一邊側過頭聚精會神的聽著游酒說什麽。

游酒原本說的話後座還能隱約聽清,他聽到他們在說什麽“NHP”,但荀策不知說了一句什麽,非常含糊的示意游酒輕聲一些,於是那個他看著百般不順眼的男人果然就壓低了聲音,兩人幾乎貼到一起在說著悄悄話。

一直豎著耳朵想聽見他倆聊天內容的皇甫謐好氣,但他決計做不出厚著臉皮湊到前方去聽的舉動。

幼稚。他心裏憤憤的想。

——以為低聲交談,我就會被你們蒙在鼓裏?

他將身子坐直,朝施言靠近了點。

施言原本像他一樣,倚在另一側車窗邊閉目養神。

感覺到衣物悉窣聲響,他把眼睛睜開,就看見皇甫謐一臉不耐煩,又強裝不在意的樣子,輕聲問他:“——你為什麽要跟著游酒?”

一個多月前施言打來那通電話,問他緊急聯系人的事情,皇甫謐當時有機會問他游酒為何落在他手上。但皇甫謐其實並不關心,所以沒有追問。

游酒是好是歹,是死是活,同他沒有半分幹系。

現在的情況卻不同,因為荀策插手了進來。

“游酒身上有什麽特別之處,你研究了他一個多月尚不足夠,還要貼身跟著?”他壓低聲音繼續問他,“……這不像我認識的施大教授,施教授惜時如金,怎麽肯浪費光陰,陪著這麽一個特種兵到處晃悠?”

小轎車在轟隆作響的汙水處理管道旁顛簸了一下。

荀策踩下油門,發動機發出提速的吼叫,轟的一聲,直接沖上幾層矮矮的階梯,順著巖石嶙峋的通道,直奔地下城隱蔽的入口。

施言和皇甫謐同時抓緊了身上的安全帶,施言還順便揪住了車頂旁的把手。

在車胎碾過細碎石塊,發出哢噠哢噠讓人懷疑下一秒就要紮胎的聲音裏,施言回答他:“我們要到地面去。”

&&&&&&&&

他們最後是從城東開進的城區。

此時人造光源的光芒已昏暗下去,城裏的路燈還未亮起。日夜交替的暮色中,銀色小轎車像一個悄無聲息的灰色幽靈,從路邊角落裏飄出來。

城東的路面不及城西修得堅固平整,本就是巖石鑿開鋪就的路上,汽車走得磕磕絆絆。

荀策時不時要打偏方向盤,費力的繞過一兩個凸出地面的巖塊,這讓他短暫的停止跟游酒交頭接耳,認真看路開車。

他們駛進城內,城東道路兩旁的房舍像鴿籠子般,密密麻麻挨擠在一起,上下、左右、四方,層層疊疊。

有的房舍門口坐著人,昏黃的光芒像最後的恩賜,落在那一張張黯淡的面容上,把簡陋的衣物映照得更加殘舊不堪。

有的房舍則是門欄緊閉,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敵意。門口稀疏雕敝的花草,則顯出另一種淒慘枯竭的味道。

荀策猛然一踩剎車,低聲道:“好險。”

一個只穿了件大人衣物,兩條腿光溜溜的小男孩從他車前飛快的跑了過去。

他個子矮小,還不到車前引擎蓋那麽高。要不是荀策反應迅速,車頭已經撞上了那孩子。

那孩子左右沒有大人看顧,聽見剎車聲響停了腳步,朝車子看過來時眼神無謂,仿佛壓根不知道自己剛剛死裏逃生。

他朝停下來的車身走過來。

皇甫謐和施言在這一腳急剎車裏險些撞上前面座椅後背,兩個人剛坐回位子,就聽見極小極小的拍打車門的聲響。

荀策搖下車窗,他要探出頭才能看清那個子矮矮的小男孩站在他車門旁。

小男孩可能還不大會說話,他仰著頭看著荀策,艱難的吐出兩個字:“要、吃的。”

荀策大大的吃了一驚。

他上次來城東,收繳私自流通的軍火時,記得當時城東的情況還不是這般。男人女人雖然面色疲倦,至少會衣著整潔,看牢自己的小孩子。

末世新誕生的嬰孩尤其珍貴,他們代表著人類未來。

他正想打開車門下去,忽然一個女性出現在車旁,蹲身抱起了那個朝他要食物的孩子。

抱起孩子後她並未開聲說話,只用警惕提防的目光掃了車內四人一眼,隨即轉身離去。

一場意外的小插曲就這樣結束了。

荀策手還握在門把上,他猶豫了一瞬,重新啟動車子。

游酒隔著他,朝遠去的女子和她懷裏仍然望著這邊的小孩子一眼,皺起了眉峰。

他平素在外執行任務,極少回到地下城;即使回來,也是回他租住的公寓樓。那裏位處

城北,毗鄰城西,勉強算得上地下城的中產地帶。他自然是沒什麽機會來城東。

至於皇甫謐和施言,一個住在城西高級別墅區,一個出入城西科學研究所和城外的死亡峽谷基地,更是鮮少踏足這邊。

眼前的場景淒冷陌生,讓人莫名不安。

施言倚在車座上默然不語,他想起不久前城門口的那場鬧得沸沸揚揚的游/行,其中絕大部分居民來自城東。

皇甫謐同樣皺著眉頭,銳利的目光從隱入暮色的房舍旁逐一掃過。

已然入夜,路燈卻遲遲沒有亮起,黑暗仿佛沈澱在這部分城區裏,盤旋不去。

房舍旁那些本就隱隱綽綽的人影,愈發顯得飄忽遙遠,如難以延續的一縷縷氣息。

荀策終於開出了城東範圍,不遠處城西區域燈火通明,與這廂昏暗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荀策一腳油門加快速度,喃喃道:“城東怎麽回事?”

他想回身跟皇甫謐說話,後者在他問他之前,冷冷道:“上次配給局承諾,拿到皇甫財團的資助後會多配給每戶人家一斤小米,——我會去找陳局長問詢一下此事。”

但他心知肚明。

以方才看見的情景判斷,一斤小米遠遠不足以應付城東如今的局面。

地下城的資源分配,已經愈加入不敷出了。

&&&&&&&&&

車子駛入寬敞明亮的別墅區,皇甫宅邸高高聳立在眼前。

智能大門應聲開啟,門衛立正身子,朝銀色小轎車鞠躬問好。

荀策把車子滑入車庫,剛剛停穩,就聽見門外客用通訊器響了起來。

一個帶點阿諛奉承的男人聲音從通訊器裏發出:“聯盟配給局局長陳酋來訪,請問謐總在家嗎?”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荀策道:“小謐你去應付他,我先領游酒他們到後院去。”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叮囑,“別讓他又拿咱家的資源中飽私囊。”

皇甫謐眼見他明明在家,也不履行皇甫財團少爺的職責,陪自己一同見外客;反而跟游酒勾肩搭背往後院走。

他心裏有氣,碰上施言投過來意味深長的目光,就更加窩火了。

“你等下,”他拉住荀策,板著臉道,“讓下人領他倆去休息,你跟我來。”

“我在旁邊能幫什麽忙?”荀策一臉莫名其妙。

他忙著聽游酒繼續說他的地面計劃,他們為此要做很多準備。何況,他還想瞞著皇甫謐,這種行動多少具有風險,他不希望將弟弟牽扯進來。

然而皇甫謐哪裏看不出他這些小九九。他一路上憋悶得夠多了,怎麽肯再放這兩人背地裏算計什麽勾當。

皇甫謐硬邦邦道:“你陪著就行,不用你做什麽。”

“我……”

“游酒本該出現在聯盟軍回城的車隊上,受到夾道歡迎;現在人不見了,你覺得聯盟會議會善罷甘休?弄不好現在早就傳得滿城風雨。你這麽在乎他,希不希望我替你將這件事壓下來?”

荀策比他年長,皇甫謐其實極少用居高臨下的語氣對他說話。但只要涉及到游酒,荀策似乎就很容易妥協。皇甫謐越是在心裏這麽認為,越是在語氣上難以控制。

荀策微微皺眉,紅發男人回想那一地屍骸和燃燒成黑炭的兩輛吉普,直覺這件事未必能輕易善了。不過,皇甫財團權大勢大,或許有談判的條件。

他嘆口氣,倒是沒聽出弟弟口吻中微妙的醋意。只好沖游酒無奈的聳了聳肩,跟著皇甫謐向前廳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50、執意

50、執意

新任配給局局長陳酋端坐在皇甫家裝潢華麗的大廳裏,眼饞的把這間足可建成五人制足球場的客廳來來回回打量了好幾遍。

不愧是名門大戶,區區一個客廳都氣派十足,場地寬敞裝飾奢華,處處透著末日前才有的裝修格調。

他回憶著跟著下仆一路走來看到的堂皇大門,高聳可做谷倉的停車庫,長長的青石路面從門口一直鋪到視線範圍外。

皇甫家超出他想象的闊綽,前有庭,中設廳,後為院,中間穿過好幾條曲折彎繞的回廊,廊柱均用上等石料建造;廊邊亭臺水榭,一派花草繁茂,儼然地底版的蘇州園林。

在地底水資源如此匱乏的狀況下,皇甫家自家庭院裏還有潺潺流水,自腳底蜿蜒而過;幾條一看就很金貴的魚兒,在清澈見底的水下悠然游弋。一旁芳香花草更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件,在不見陽光缺乏雨露的地底,植物極難存活,這貴氣逼人的宅邸裏居然栽了好些嬌嫩的牡丹。

這可都是拿錢堆起來的啊,堂堂皇甫財團主事人,果然不差錢。

陳局長越想越覺得自己上次做出讓渡百分之三水脈的決定是正確的,成功傍上了一棵大樹,不禁興奮的搓了搓手。

他等了好一會,才等到皇甫謐沈著臉色進入大廳。

一看皇甫家少爺的臉色,陳局長心裏就一咯噔。

不妙,皇甫謐看起來風塵仆仆的模樣,剛從外面回來?

——而且心情好似不佳。

陳局長踮著腳站起身來,一臉油汗的就想跟皇甫謐握手:“謐總,今天打擾了。”

皇甫謐雖然板著臉,仍然勉強伸出手去同陳酋握了握,應道:“陳局長客氣,請坐。”

他不等陳酋坐下,自己大剌剌的往客廳主位上落座,眼神卻是瞟著跟在他身後進來的紅發男人。

陳酋目光跟著落到那個他從未見過的紅發男人身上。

這男人外表俊朗,有一股勃勃英氣,看上去頗為隨性不羈,似是跟商務談判之類的密謀事宜格格不入。他奇怪皇甫謐為何帶上這麽一個人來一同會客,難道是皇甫財團其他的高級經理人?

——他的情報網調查中沒有看到過這個人啊。

荀策撓了撓頭,他確實很少出席這種應酬場面,也不知道皇甫謐今日為何堅持要帶上他旁聽。他只好對一臉迷惑不解打量自己的陳酋聳了聳肩,在皇甫謐旁邊找了個位子坐下。

皇甫謐簡單道:“這是家兄。陳局長所來為何,直言無妨。”

陳酋頓時恍然大悟:家兄。原來是皇甫瑞那個在特種兵部隊服役的養子。

聽聞這個養子一向不插手皇甫財團的運營事項,絕大多數時間在外執行任務——不過執行的都是比較初級的任務,畢竟沒人敢將皇甫家大少爺往危險地帶派——反正既然是皇甫家族的人,那算起來就是自己人了。

他便不再避諱,直截了當道:“說起來慚愧,鄙人是為上次城東資源分配的事情而來。上回我們讓渡了百分之三的……”

他話未說完,就收到皇甫謐凜冽的一個眼刀,後半截話硬生生從水脈讓渡上轉了開去:“……當然,皇甫財團提供給配給局的資源可謂雪中送炭,解決了我們的燃眉之急。只是中途出現了一點變數,我們不得不勻了部分去接濟城北地區——”

他原本想把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