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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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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通訊器。

他在原地坐了會,手指又下意識摩挲起右耳垂上的紅寶石耳釘。

指尖的溫熱觸發了定位通訊裝置,他能清晰的感覺到,另一副紅寶石耳釘的主人從遙遠的某處傳來平穩的呼吸。

雖然這套靠體溫供電的一對一定位系統,能夠包囊地球範圍內所有區域,基本能夠隨時隨地聯絡上彼此;但如果另一人沒有打開通訊,這邊接收到的只能是他身體的大概數值,了解他平安與否。想要對話,卻是雙方都必須打開通訊功能才能辦到。

自從他從施言手裏弄到了這對即時通訊系統,便是全天24小時開著,以防那個人有需要找他。

但對方卻總是有這樣那樣的原因,“執行任務需要”“兩個大男人成天開著通訊器作甚”“跟兄弟出去”而時不時關閉了系統。

皇甫謐拿他窩火得很,偏又無計可施。

執行任務出於保密需要,屏蔽通訊,他能理解;跟兄弟出去為甚不能開著通訊?

他還不就是跟游酒出去浪?

皇甫謐想到這裏,胸口蹭的升騰起一股悶氣,他簡直坐也坐不住,一軲轆爬了起來。

視線掃向臥室墻角,壁爐架上一個精致的八寸鏡框裏,紅發英武的男人對著鏡頭,比著一個大大的V字,一口白牙露出來,笑得眉眼彎彎,沒心沒肺的樣子。

“哼。”

皇甫謐氣呼呼的瞪著鏡框裏的人,咬牙切齒的隨手拎了一杯紅酒喝掉,轉頭就撥通了軍方通用電話。

那頭只響了兩聲,就立刻接了。

“謐總?”

皇甫謐道:“你上次說荀策半個月前就出去執行任務了,消息沒有疏漏嗎?”

那頭顯然已經應付這類問題駕輕就熟,立即回答:“消息準確,半個月前荀中尉就帶著一小隊特種兵,去了地下城城東執行任務,如果順利的話,這個月底就能返回總部了。”

“那任務危不危險?”

“謐總,瞧您問的,我們辦事您還不放心嗎?從您第一天交代起,危險的辛苦的容易出事的任務,從來就沒分派到荀中尉頭上過;就算不沖您的面子,我們也不可能把皇甫大人的養子送到最前線去沖鋒陷陣不是——”

皇甫謐一直緊繃的臉色,聽見這幾句話才緩和了些。他挑著眉,不怎麽高興的抱怨一句:“你們下次叮囑他,不是什麽特別秘密的任務,不準失去聯絡!”

“是,那自然,荀中尉自己也清楚。這次其實就是去城東那邊收繳一批已經入庫的槍火,順藤摸瓜掃除那一片的小混混和地頭蛇罷了,沒什麽大事,謐總您寬心。”

那邊誠惶誠恐,每個字都回答得小心翼翼,唯恐得罪這邊的大財主。

畢竟皇甫財團在地下城呼風喚雨,對軍方和商界的支持力度都極大;財團掌舵人皇甫瑞又是出了名的中立派代表,不論他支持積極派還是居安派,都會對聯盟微妙的局勢產生極深遠影響。

現在軍方以游學正少將為代表的主張“人類終有一日要回到地面”的積極派,自少將飛機失事後已經式微了許多;主導局面的絕大多數是“就在地下發展也未嘗不可”的居安派,這些人的眼光更多的放在如何謀取自身利益上,對於大財團的主事人,巴結起來當然也比從前的游學正他們更加用力。

皇甫瑞曾經這樣評價過積極派與居安派:“前者好高騖遠,腳尚未踏足實地,就妄想摘星撈月;後者目光短淺,只看得見鼻子底下那一點點毛利。一個急功近利,一個坐井觀天,終非成大事者。”

至於他自己那撥趁水摸魚、這邊撈一筆那邊插一手的中立騎墻派又是怎樣的貨色,他卻總是笑而不語。

皇甫謐又問了些其實在半個月前他已經了解過的情況,得到了均無二致的答覆後,這顆被施言突如其來攪亂的心才算平靜下來。

他想著不外乎就是游酒落到了施言手裏,那個面善心冷、把人都當物件看待的黑心科學家,只要他盯上的不是荀策,游酒要被大卸八塊還是吊起來鞭打他都不在意。

最好是趁荀策出外執行任務期間,神不知鬼不覺把游酒滅了……哼。

皇甫大少爺想到這裏,忽然覺得自己有點過於偏激了,咳咳兩聲,問那邊:“還有一個人,有個叫游酒的,跟荀策同級畢業,也從屬於你們特種兵部隊。他的近況如何?”

那邊花了點時間,窸窸窣窣翻了一下檔案,咦了一聲:“謐總你問的是,游學正少將的那個兒子嗎?”

“是他。”

“很奇怪……游酒的個人信息記錄,在檔案裏非常之少,除去必要的信息統計,關於他的其他情況都收錄得極其匱乏……倒像是有什麽人故意想要抹去他的存在感一般……最近能夠查到的只是,他一個月前朝部隊請了長長的病假,人不知去向。”

那估摸著就是落到施言手裏了。

皇甫謐幸災樂禍的想。

——該,誰讓你和荀策偷偷摸摸研究什麽兩人專屬的數字交流法;竟然妄想連我也瞞過去!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荀策手背上看到那種奇怪的數字書寫法,再三逼問,那人滿不在乎的說是跟好友閑得無事,發明來互相交流的。當時自己心裏那個氣啊,偷偷把能找到的荀策寫下的數字都抄到記事簿上,一個個給他破解掉!

現在游酒那傻子,怕是還以為全天下只有荀策一個人,能看懂他的古怪寫法。

算了,等荀策回來,自己就好心轉告他一聲罷。反正落到施言手裏的人,沒啥好果子吃,也就用不著他再去橫插一杠子了。

皇甫謐臨掛電話時,唇角幾乎含著得逞笑意。

他叮囑:“荀策任務結束回來的那天,記得第一時間告知我。”

“放心吧謐總。”

*****************

死亡峽谷基地那邊,掛斷了通訊器的施言,背靠在椅子上,慢慢整理著從皇甫謐對話中得到的信息。

“特種兵學院的好友”——

他觸及到了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

游酒既是出身特種兵學院,他的反應能力、應激方式和處事態度,就能說清楚了。既然他有一個正在執行任務的特種兵好友,很有可能他自己畢業後,同樣被招入了特種兵部隊;換而言之,他同齊偉是一個系統裏出來的。

這也無怪乎齊偉對他如此另眼相看,大概這就是同類人的惺惺相惜。

只是一個前途不可限量的特種兵,大好的人生就要展開,他為何隱瞞身份潛入狙擊計劃46?

他對墜毀的飛機遺骸超出尋常的好奇心——

施言剛想到這裏,就被膝蓋上傳來的溫熱的感觸打斷。

大丹湊過來,把腦袋放在他膝蓋上,撒著嬌要他撫摸。

施言猛然回過神,心道,我為何對一個實驗對象如此感興趣?

他是什麽人,他為什麽目的而來,同我的實驗數據根本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他褪去手套,輕輕拍撫大丹的腦袋,黃金獵犬舒服得瞇起了眼睛,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嗚嗚聲。

——但是若是沒有他,大丹此刻也不可能好端端的依偎在這裏……

他終究還是欠了他一些。

狙擊計劃46的成員,吃過中飯就被趕去做最後一場團體作戰特訓,渾身上下仿佛發餿一般的汗臭味,隔了幾十個人都能聞見。

施言皺著眉,遠遠的站在鐵絲網後,這股味道逼得他有點後悔了。

他壓根沒去想實驗室裏的喪屍,那股味道才是叫人反胃欲嘔;似乎人一旦脫離了“研究對象”這個最根本的初衷,變成一個有血有肉的活物,他的瑕疵和缺陷就格外叫人不能容忍。

他內心覆雜的劇烈鬥爭著,一直看著游酒他們終於從齊偉的魔鬼特訓中擺脫出來,又被等待已久的研究所的助手們圍了上去。

此時天色已然擦黑,人造太陽的光芒逐漸失去,訓練場上混雜著男人身上的汗味和一股奇異的消毒水的氣息。

一心只想去沖個熱水澡,把身上黏黏糊糊的汗水沖掉的那幾人,被一群白大褂圍在中間。

“又要做什麽?”蜥蜴王盯著他們手中的針管,想發作,又沒那個精力。

“好東西。”被他們這些人視作蛇蠍猛獸的研究人員,本來十分不想搭理他們;但如果不解釋幾句,這些死囚犯夾七纏八起來,他們就不得不陪著在這裏消耗時間,還不如大家早些辦好事,各自方便。

“給你們註射的是引導劑,對身體無害。明天上去地面後,每個人會分配3顆軍用膠囊,能維持1小時的體能爆發力。”其中一個背說明書一般飛快的說著,“沒有引導劑提前註入,軍用膠囊發揮不了效用。”

那幾人半信半疑的互相看了看,居然是文宵先伸出了手臂。

少年鼻尖、額頭上都是亮晶晶的汗水,他伸出右邊臂膀,道:“我打。”

這小子自從填了緊急聯絡人後,就陷入一種哀莫大過心死,還是,怎麽說,破罐子破摔的心境裏了?

蜥蜴王橫了他一眼,奇怪的想。

他自然不甘落在這種弱不禁風的家夥之後,便也大大咧咧伸出了手臂。

白大褂正要給游酒依葫蘆畫瓢的註射,忽然覺得肩膀上被誰輕輕拍了拍,回頭一看居然是施言。

施教授接過他手中針劑,道:“我來替他註射。”

游酒同往常一樣,訓練時決不竭盡全力,收工時總落在最後一個。

他同其他八個人,總是保持著恰當的距離,因而施言過去給他註射時,壓低了聲音說話,旁邊倒也沒幾個聽見。

冰冷的液體順著手腕上的靜脈流入身體,施言包裹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按著他肘側,低聲說了句:“我該多謝你救了我的狗。”

為了方便註射,他倆此時站得極近。

施言身量雖高,比起游酒到底還是矮了些,此時又低著頭,輕聲說話,莫名有點示弱的味道。

游酒看著他的側臉,這個教授模樣確實俊美,當他不用那種審視的目光打量人的時候,看起來還頗有些誘人的乖順。

他道:“我不知道那是你的狗,誰的狗我都會救。”

手腕一痛,註射完畢的針頭被/幹脆利落的拔/出來。

施言擡起頭,“所以,一旦你有個萬一,我會負責轉告你那位名叫荀策的好友。”

“……”

游酒臉色驟變,他出手如電,要去扣住施言手腕,後者早有所料的後退了一步。

男人壓低嗓音,聽起來幾乎像是喉嚨裏壓著咆哮:“你怎麽知道?”

“你自己寫在緊急聯絡人一欄,抱著的既然是‘也許有朝一日他能知曉’的心情,就不要介意別人提前解密。”施言輕飄飄的又後退一步,道,“我對你的感恩,就是確保你的消息不會延誤太久;那麽,明天萬事當……”

一個“心”字還沒出口,眼前人影一晃。游酒欺身而上,還帶著濡濕汗意的手心直接撫摸上了施教授光滑溫熱的臉頰。

施言一感覺到他臟兮兮的手心撫摸上來,面色就是一變,強烈的不適感直沖胸口。

他本能的揚起手臂要去拍開他,剛擡起一只手,就被游酒攥住腕子,兩只手都反剪到了身後。

男人的熱氣直接灑在他耳邊,他不僅貼得他極近,幾乎要將腿嵌入到他雙腿間那般牢牢鉗制住他;抓住他腕子的那只手,甚至還得寸進尺的去脫他手套,在他耳畔獰聲道:

“有潔癖是嗎,施教授?被臭烘烘的男人這麽摸上一把,感受如何啊?我警告你,不要暴露我的任何信息……”

施言的大腦幾乎就要跟著他的舉動當機,殘破的記憶片段在腦海中飛速閃過,在骯臟殘破的橋下被人圍住,一雙雙滾燙的手在身上反覆揉捏——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來,咬得那般用力,唇角竟然溢出了血絲。

游酒脫他手套正脫到一半,忽然就看見施言瞳孔放大,呼吸陡然急促,而他潔白的牙齒竟然死死咬住了下唇,血腥味淡淡的從唇角傳來。

他便微微楞了一楞。

這短暫的吃驚,已足夠不遠處的齊偉察覺到不妥,上尉怒喝著一腳踢了過來:“混小子,放開他!!”

游酒當然不會讓自己吃虧,他動作迅速的松開了對施言的禁錮,就地一滾,躲過齊偉好一波追打,直接躲開了好幾丈遠。

天色已然全黑下來,他看不見被他信手摸了一把的施言的表情,只望見那人急急調轉身,朝身後的建築物裏小步疾走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四個主角終於都出場了……

☆、14、任務開始

14、任務開始

齊偉陰沈著臉過來,對著游酒膝彎就是一腳。

喝斥道:“牢裏待久了手賤了?不想要了就讓我把它剁下來!”

游酒本想避開,一轉念還是沒動彈,生生挨了他一腳,差點跪到地上。

他皺著眉冷哼一聲,忽然有些後悔方才一時沖動,去惹了那看起來皮笑肉不笑的教授。

他用特殊數字寫下的“荀策”二字,除去自己和那小子本人,按理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曉才是。

他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足足一個月研究出來的一套編寫方式;哪怕施言是個天才,解密方面有獨到造詣,在沒有參考比照的情況下,也不可能就憑這短短一行,不到半個下午就解讀出正確含義。

更加不可能是荀策,要是他知道自己身處死亡峽谷,怕是早就開足馬力直接打上門來了。

不過,也許還有一個人,有捉摸到這套編寫方式的可能——

一想到“那個人”,游酒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一下,暗想沒有這麽湊巧的事情吧?

那個跟荀策從小一起長大,黏荀策黏得恨不得把他拴在自己腰帶上的大少爺,智商一流醋勁非凡;全天下都看得出他對荀策有那種意思,只可惜當事人瞎了眼渾然不知。

要不是他跟荀策只是清白簡單的兄弟關系,不知道被謐總暗地裏人道毀滅了多少次……

比起應付皇甫謐,游酒更樂意赤手空拳去對付喪屍。如今一個皇甫謐再加上一個不知道腦子裏在想什麽的教授施言,簡直就像翻版升級的噩夢2.0。

而那個升級版的噩夢2.0此時快步走進自己的小房間,拿起一瓶乙醇消毒液,往自己手部、面部被游酒觸及到的地方傾灑,手有些發抖,不少液體濺出來落在了雪白的外衣上,一股濃郁的酒精味撲鼻而來。

他恍若未覺,急急的用消毒液把裸/露在外的肌膚都擦拭了一遍,又胡亂脫下衣物,進到浴室裏,打開蓮蓬頭。

熱水順著管道噴灑出來,把他從頭到腳罩在裏面。

施言雙手攥著毛巾,拼命擦洗,就像要擦掉身上沾染的極其骯臟的汙垢或是病毒一般。

一直擦洗到本日分配額度的熱水用盡,蓮蓬頭彈盡糧絕再吐不出一滴水,渾身皮膚泛紅好似剛剛從鍋裏撈出來,他才筋疲力盡的停下手,一身濕淋淋的靠在浴室墻壁上。

腿腳還在哆嗦,仿佛站也站不穩。

大丹循著水聲來到浴室,黃金獵犬默默的蹲在浴簾後,一雙擔憂的大眼睛靜靜望著裏面主人的身影。

它很久沒有看到主人像今天這樣,自虐般的清洗自己身體了。

在它非常模糊的,遙遠的記憶裏,只有自己還是個剛剛長牙的小奶狗的時候,曾經遠遠望見天橋下那個瘦弱的少年身影,蹲在被白色垃圾汙染的河岸邊,拼命的掬起冰涼的河水往自己頭上淋。

寒冬臘月,那少年凍得面色青紫,鼻子一陣陣朝外呼著冷氣,居然還不肯停手。

大丹覺得他好可憐,好像比無家可歸的自己更加可憐。因為自己有毛,他只有遮都遮不住的,這邊扯爛一塊那邊撕去一大截的衣物。

它不懂,人類為什麽要自我折磨呢。

是因為他不喜歡被同為人類的其他人撫摸嗎?

施言靠在墻壁上,良久,那種熱病般的哆嗦才停止下來。他慢慢拉開浴簾,一眼看見蹲在旁邊的大丹。

他垂下頭,不像往常般愛撫一下黃金獵犬的腦袋,越過它去取衣櫃間的衣物。

拉開薄薄的櫃門,如同一個制式做出的醫用大褂整整齊齊的掛成一排。他從最右邊的掛鉤取下衣物,神情已然恢覆往日平靜。

大丹跟著他,亦步亦趨的走出小房間,往二樓盡頭處的大實驗室走去。

施言停住腳步,指著小房間門,堅定而不容置疑的道:“回去。”

大丹耷拉了耳朵,眼巴巴的望著他。

施言再不說第二遍,轉身推門而入。

黃金獵犬舉棋不定的在門邊徘徊了許久,還是鼓不起勇氣跟進去。

空曠而充滿惡臭的實驗室裏,拴在角落裏的實驗物變成了兩個。

除去禁錮在墻邊,早已腐爛得看不出人形的前特遣隊隊長;地上還爬行著一個剛剛轉換不久,狙擊計劃46的成員之一。

這個倒黴鬼口角流著黑涎,脫落的指甲焦急的咫撓著地面,泛白發紅的眼珠直要凸落出來。它嗅見施言身上的活人氣息,咆哮著仰起頭,瘋狂的搖晃著身上的鐵鏈。

戴著無框眼鏡的年輕教授,面無表情的朝他接近,一步步的,一直走到同它面對面,只差一毫米就要貼近的危險距離。

黑色的眸子裏平穩無波,他聽著近在咫尺的嚎叫,感覺著烏黑的指甲就在自己臉部、鼻尖前一遍遍劃過,猶然如塊磐石般不動不退。

他腦海裏想著的是游酒的臉。

——如果這個人有幸活著回來,他想要他摸他的那只手。

***************

軍用運輸飛機的轟鳴聲,從人造天幕盤旋著接近,起落架在基地指揮人員的指引下緩慢放下。飛機著地時引擎發出的巨大聲響和激起的強大氣流,攪動了死亡峽谷的寧靜。

休息室裏第一個睜開眼睛的是游酒。

他側耳聽著窗外傳來的忙碌奔跑聲和漸漸擴散的人聲,將疊放一旁的顏色晦暗的地面作戰服拿來穿上。

昨天全部訓練結束後,那個自第一天見面就消失了很久的少校出現,令人給他們一人發了一套看起來還算良心的地面作戰專用衣物。

束腰,緊身,輕便,上衣下褲有精心設計的盛裝野外物資的口袋。腰間掛扣沈而牢固,足以撐起拴上好幾排彈匣;軍靴裏還有專門安插軍用匕首的暗槽。

雖然看起來顏色晦氣,不大討喜,但據說是專用防輻射塵需要,能夠保護肌體百分之九十的裸/露面積。

只等臨上飛機前,將全部武器彈藥裝配到位了。

游酒又檢查了一下自己衣著,忽然察覺到一道視線自腦後方投來。

他回過頭,果不其然看見文宵縮在一邊的墻角裏,楞怔怔的望著自己的方向。

少年一雙紅通通的眼,不知是徹夜未眠還是狠狠哭過一頓,下眼瞼腫得厲害。在窗外射來的黯淡光線下,他整個人瑟縮成一團,像一團陰沈沈的抹布。

他顯然也聽見了外面運輸飛機的轟鳴。經過十天耳提面命的特訓和計劃部署傳達,自然知曉那意味著什麽。

游酒朝他看過去,那少年就低著頭,慢慢朝他這邊靠近一點。

輕輕道:“我表姐……比我也才大1歲。她長得很漂亮,是我們那些孩子中最好看的一個。我被安全局的人帶走,打入監獄的時候,她哭得非常厲害,死死抓著我的衣裳,不讓他們帶走我。我想她是真心愛我的。我多麽、多麽想……再見她一面,哪怕只有最後一面。”

游酒沈默的聽著,少年好像也不指望他回答,一邊自己說給自己聽,一邊笨拙的穿著新配給的衣物。

他腰帶上的掛扣怎麽也系不上,游酒沈默著伸出手,替他扣緊。

少年低著頭說謝謝。

剩下的7名死囚,陸陸續續清醒過來,醒過來後就都一聲不吭,默默的穿著自己的衣物。穿好後,就默默的聚集在一處,等著外面的聯盟士兵來領他們上飛機。

每個人心裏都清楚,決定生死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蜥蜴王照常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他身後跟屁蟲般跟著他那三個小弟。許少由走在最後,他似乎覺得殿後的位置最為安全。

文宵緊緊跟著游酒。

齊偉跟其他五名特種兵退役教官,就站在引擎尚在轟鳴的運輸機旁邊,卷起的陣陣氣流從寒霜般的面上刮過,兀自紋絲不動。

稍遠的一丈開外,施言保持著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漠然的立在一排白大褂前面。那些研究所的人員,無一例外的對著這緩緩走來的一行九人行註目禮——

簡直就像提前參加葬禮的送喪隊伍。游酒心想。

他看了施言一眼,那人目光平靜,並未同他對視。站在眾人最前的他看起來身材修長挺拔,掩在無框眼鏡後的面容俊美而淡漠。

施言這副波瀾不驚站在陽光下的表情,同他昨日傍晚見到的那個驚慌失措的男人,判若兩人。

齊偉道:“這架運輸機,會運載你們通過官方把守的山谷,直接升上地面。到得地面約700米高空的時候將你們空投下去。飛機上裝設好了降落傘包,設定是出機艙門自動打開。如果出現故障,備用傘包按照之前特訓時教授的方式手動開啟。”

他面無表情的說著程序化的臺詞,如同機器人背誦。

這段話他此前重覆了不知多少次,差別在於之前面對的是軍方精心培育的特遣隊隊員,大家彼此還算有同為軍隊服務的情誼;如今面對的,不過是一群參差不齊的死囚犯。

哪怕是有過十天相處的特訓,對這幫人好感度也提升不到哪去。

他一邊說,一邊就有聯盟士兵上來,給狙擊計劃46的成員分發槍支、彈藥、軍刀、繩索等地面作戰物資,把每個人身上都塞滿了沈甸甸的物件;還給了一人一個裝有壓縮餅幹、軍用幹糧和清水的包裹。

在配給物資的過程中,始終有上了膛的沖鋒/槍/口對準了他們九人。

齊偉道:“你們不要想著有了武器有了物資,就可劫持飛機逃跑。運輸機空間很大,會有十五名士兵隨行押送。如果稍有不對,就地槍決,決不會猶豫。”

他示意其他五名教官分發軍用膠囊,看著每個人手裏收到了三顆。

“昨天你們體內都註入了引導劑。遇到危機關頭,需要超常爆發體能,不要猶豫,直接吞下。這膠囊能在三秒內立刻提升你們全身各項機能,但爆發時間只能持續一個小時。一小時結束後,再要服用,至少間隔三個小時才會起效。記住這幾項數據,不要濫用。”

他說完後,頓了頓,目光挨個掃過那九人或繃緊或緊緊咬住嘴唇或神色不定的面孔,最後停留在游酒臉上。

齊偉上尉猶豫了一會,終於還是透露了一點點,他自己也並不想透露的關心。

他看著游酒,道:“你們還有什麽問題嗎?”

游酒回視他,兩人短暫對視片刻,游酒道:“……齊教官一副期待的表情看著我,是希望演講結束後,我們還鼓一鼓掌不成?”

齊偉拉長了臉:“滾犢子!”

游酒便垂下眸,唇角微微勾起了一絲笑意。

齊偉看見他用唇形,無聲的說了一句話:我會爭取活下來。

等研究所的人過來,給游酒等人各吞服了一管難以下咽的藥物——軍方近年來最看重的發明之一,可抗“阿修羅”小行星輻射塵7日的藥劑——之後,死亡峽谷所有人,肅然無聲的,目送著狙擊計劃46的成員,一個接一個,魚貫走入運輸機的機腹。

軍用運輸機轟鳴著,拔高而起,漸漸在所有人視野中化作了一個遠去不見的小點。

☆、15、空降

15、空降

上運輸機的時候,狙擊計劃46成員間還發生了一點小插曲。

原本按照隊形是走在最後一個的許少由,進入機腹時不知出於什麽心態,硬是擠到游酒前面,把他和文宵落在了最後。

“我想來想去,還是靠著游兄弟比較安全。”

他緊貼著游酒坐下來時,這麽對游酒道。

他臉色其實也不大好看,從前在地下黑網中游走談判,與各地走私軍火販子打交道時的游刃有餘早已消失不見。這些天的特訓,讓他整個人更是瘦了一圈,游酒剛認識他時那種鎮定自若的氣場削弱了不少。

畢竟私底下買賣軍火,黑槍支彈藥拿出去威脅的是別人性命;這運輸機一出,要提著腦袋的就是自己了。

游酒對於他強行插隊坐在自己前面的舉動沒什麽微詞,他腦海裏想著的已經是S市的地形圖。

根據計劃,空降落點將會是S市的東南區域。如果落地位置偏移不太遠的話,500米處的一個大倉庫就是安全區,可以先潛伏進去,觀察四周情況與2年前有無變動。

他看了眼對面坐著的一排穿著防化服,荷槍實彈的聯盟兵士,他們手裏黑烏烏的槍/口無一例外架在他們眼前。

運輸機擦著人造天幕低低的飛行,機內外的氣壓沈悶而壓抑。

忽而一道猶如銳刃劃開般的光芒從人造天幕的一角落下,那光其實並不強烈,被折射散射過無數次後抵達地心,已經消泯得接近透明;卻帶著久違的真實的暖意。

“是太陽光!!”

蜥蜴王的一個手下驀地喊了出來。

是真實的,地面上的太陽光。

那麽這裏就是穿過地層,抵達地面的出入口了。

——聽養父跟其他軍方的人閑聊時提起,自從2053年人類大遷徙,通往地面的通道就被嚴格封鎖起來。除去軍方特別允許執行任務之外,即便是我們特種部隊,也沒有權限去往地面。

——我父母當年沒能從輻射塵下逃出來……若是有朝一日回到地面,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去找到他二老的遺體,盡一份為人子的責任。

——游酒,有機會我們一同上去。

游酒在心中默默道,可惜S市並非你年少時的居住地,否則兄弟這遭上去,定會代你前去敬灑一潑清水。

看見那道光芒的一瞬,同樣穿著防化服的駕駛員在前頭喊了一聲:“坐穩了!”

運輸機猛然翻了個身,以極其刁鉆的側身角度,沿著那束陽光朝上空急速攀升。控制按鈕滴滴亂叫,運輸機整個機身像隨時會要四分五裂一般,發出劇烈震響。

機艙裏的人緊緊抓住手邊可以維持身形的任意固定物件,屏聲凝氣。文宵在飛機再次扭轉的時刻沒抓穩,朝游酒懷裏栽了過來,後者抓住他衣領,勉強穩住了少年身形。

他感覺得到他在劇烈的發著抖。

運輸機從那束淺淡陽光的側面瘋狂攀升,一直攀升出了地底,如鯉魚般騰然躍出地面。

漫天陽光頓時傾灑下來,罩滿了這架運輸機機身。

燦爛的,毫無保留的,帶有熱烘烘的溫度。

運輸機裏早已適應地下人造光源的二十多雙眼睛,不約而同地被強烈陽光照射得瞇了起來。

“把傘包背上!15分鐘後跳傘!”

游酒對面的一個士兵,聲音悶悶的從防護服裏傳出來,手裏的槍支威脅性的指了指狙擊計劃46成員。

他們沒有服用抗輻射塵的藥物,穿著厚重的防護服,暴露在地面的最長期限不能超過1個小時。將這九人投放去預定區域就必須即刻返航,否則也有被汙染的危險。

舷窗外,真實的太陽光裏漂浮著灰色的、若隱若現的絮狀物,隨著運輸機高度攀升,那絮狀物肉眼可見的濃稠起來。

到了如今這一步,狙擊計劃所有人能夠做的也只是遵循計劃,機械行事,祈禱上天庇佑自己好運了。

游酒從自己座位下拿起傘包,正要背上,眼角餘光瞥見文宵倚在機壁上,不斷發抖,他的手指顫得無論如何都無法自己系上那沈重的降落傘包。

男人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他伸出手,把自己的傘包給文宵背在了身上。

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不用怕,一會機艙門打開,降落傘主傘會自動開啟。”他又拍了拍少年肩膀:“我第一個跳,你跟著我。”

不知是不是他溫和從容的語調起了作用,文宵漸漸不再那麽顫抖,咬著唇,垂著眸輕輕點了點頭。

游酒便拿過他座位下的傘包背上。他發覺許少由在他身後,神情奇特的看著他做這一切,軍火販子眼底有一絲短暫的錯愕,快得游酒來不及捕捉。

運輸機在陽光和絮狀物中飛快的穿梭,氣流把灰烏烏的雲層朝後推去。機艙裏的氣氛越來越凝重,所有人面上的緊張與肅穆神情幾乎要具現化。

坐在機艙門附近的聯盟兵士,不斷通過舷窗觀看外面情形。

其實這個高度,再加上雲層和輻射塵的幹擾,地面的狀況根本無從分辨;他一遍遍的確認,除了給小隊成員增添心理負擔外,另一個方面也反映他自身同樣陷入了不自知的焦灼和恐懼狀態。

“再檢查一遍攜帶物資,2分鐘後抵達目的地上空,直接跳傘!”

運輸機穿過雲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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