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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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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退

葉老爹一離開蘇逢春就恢覆了懶散的模樣,自顧自地坐到了榻上,饒有興趣的看著葉挽秋,慢悠悠開口:“葉姑娘可曾讀過道德經?”

葉挽秋不正面回答,先是沖他翻了個白眼,而後頭一扭,正眼都懶得給,只居高臨下的拿鼻孔看他,陰陽怪氣的說道:“你一個叫花子,活下去都得靠要飯,竟然還知道道德經呢,倒真是不容易。”

說到此處,葉挽秋也學起了眼前人的伎倆,開始表演起來,仿佛突然想到什麽一樣驚嘆。

“噢~對噢!”

她擡手輕敲自己的太陽穴,轉過頭目光掃向他,朝床榻上的傷者擠出虛假的笑容,笑意盈盈的刺他。

“你看我這記性,剛剛在門外,你可是當著街坊鄰居的面說,你沒讀過書的,看來,你不僅是個叫花子,還是個騙——子啊。”

騙子兩個字被她咬的極重。

蘇逢春只見自己問一句,倒勾出了眼前人夾槍帶棒的許多句回擊。

好好一個姑娘家被逼得暴跳如雷,卻又不得不為了家人隱忍不發,他有傷在身,又巧舌如簧,打又打不得,只得拿些話語來攻擊他。

他並不覺得惱怒,甚至覺得葉挽秋有些許的可愛。他家中並無姊妹兄弟,從小只有母親陪伴,少了與同齡人相處的樂趣,每每與葉挽秋對上,他總覺得分外有意思,仿佛這種鬥嘴吵鬧,才是家庭中的溫馨。他很貪戀這種感覺,這是在京城中從未有過的。京城中的他,是為光覆蘇家的他,雁雲城的他,好像才是內心深處真正的他,所以總也忍不住要逗逗葉挽秋。

面對葉挽秋的說辭,他也不否認,接觸著她的視線,凝視不移,並按照自己的話繼續往下說:“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弊則新。你可明白?”

葉挽秋是讀過書的,雖未曾正經上過私塾,卻也是有人教導的,她曾經有個頗具才華的夫子。她記得這是道德經第二十三章,這章後面還有一句話,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夫子曾說過,這話的意思是,一個人只有不爭不搶,才能立於不敗之地,無欲則剛,無求則強。若是太在意結果,為了結果而出發,這中間的過程可能會遇到重重阻力,難以抵達終點;若是無為而求,順應天道,順勢而為,或許所求皆所願。

而今天,蘇逢春教她從新的角度有了新的感悟。

好一招以退為進!好一個不爭乃爭!

好你個蘇逢春,竟是這般算計,葉挽秋恨的牙癢卻又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他就像團棉花,一拳頭打上去也是輕飄飄的。葉挽秋的話語,行為,對他造不成任何的傷害,甚至推波助瀾,助他成事。

她氣憤的上前拎起蘇逢春的領口,牙齒磨的發響,仿佛下一秒要將他啃食入腹:“死叫花子,為什麽要賴在我家。”

“葉姑娘冤枉啊,是令尊留下我的,我剛剛可是要離開的。”蘇逢春攤開雙手聳肩,故意裝做一副被逼無奈的樣子,一臉無辜,但眼底卻藏著一絲淡淡的挑釁。

葉挽秋怒火中燒,恨不得立刻把他扔出門外。葉挽秋強壓心中怒氣,咬著牙問:“我和你不過一面之緣,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何苦要恩將仇報,非得來糾纏我們家。”

“此言差矣,我發誓,對葉家只有報恩之意,絕無謀害之心,此話若有假,此心若有違,我蘇逢春必遭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蘇逢春舉起右手豎起中間的三根指頭信誓旦旦的保證。

“姑娘要是不信,那我換種說法?”蘇逢春扯扯自己得衣領,示意葉挽秋放開自己。

“說起你我的一面之緣,其實初次見面,我就對姑娘一見傾心了,古往今來,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方是正道。如今住下,這一來是為了養傷,二來,當然是為了培養你我之間的感...”蘇逢春說瞎話的功力已經登峰造極了,張口就來,臉不紅心不跳。

“唔!”蘇逢春還沒說完的話變成了一聲痛呼。

真是閻王爺說話,鬼話連篇。葉挽秋可算是看出來了,他嘴裏沒一句實話,實在聽不下去了,也忍不下去了,一拳砸在了蘇逢春的受傷的肚子上,堵住了他的嘴。

蘇逢春捂著肚子擡起了頭,額頭上冒出了幾滴細密的汗珠,皺著眉控訴她:“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你知道的,在這雁雲城,我只認識你了,不來找你找誰呢。”

“蘇——逢——春!”葉挽秋後槽牙要咬碎了,。

你要是敢在我爹娘面前胡說八道,我就

“毒——死——你!”

蘇逢春搬弄是非的能力她一早就領教過了,深知對方十分擅長用言語挑撥人心,雙手掐住蘇逢春的脖子使勁前後搖晃,威脅他不要亂說話。

既然趕不走,唯今之計就只有嚴防死守,勒令他的言行舉止,時刻盯著他,找到他的目的和讓他乖乖離開的方法。

葉挽秋的娘也是個善良的人,買菜回來後聽葉老爹敘述了一番,母性的光輝灑了下來,對蘇逢春的遭遇深表同情,表示讓他安心住下,把這裏當做自己的家。

“逢春啊,你放寬心,老葉別的不說,醫術那也是街坊鄰居稱讚多年的,你身上的傷包在他身上了。你也別跟我們客氣,就把我們當做自家爹娘一樣啊,你和我們家阿挽年紀一般大,阿挽就如同你的妹妹一般。年輕人臉皮薄,有任何不方便跟我們兩口子說的,私底下跟阿挽講,她來幫你解決。”

“我可沒有哥哥。”葉挽秋當著她娘的面嘟囔一句。

“欸,那以後就勞煩葉姑娘了。”蘇逢春高聲應道,葉挽秋這才意識到他是在回應剛剛那句“哥哥”,怒目圓睜,小嘴氣鼓鼓的,橫了他一眼。

彼時葉挽秋她娘並未發覺倆人間暗流湧動的戰火,只是認為自家女兒素日裏被寵的有些驕縱了,大部分的註意力都放在了蘇逢春身上,細細打量著他。接觸下來只覺得眼前的少年郎性格開朗討喜,言行進退有度,一副知書達理的樣子。

少年郎身形清瘦修長,袒露在空氣中的肌膚上分布著訓練痕跡留下的線條。眉宇間氣宇軒昂,濃密的眉毛下是一雙明亮而清澈的桃花眼,兩眼彎彎,眼尾微微上翹。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意,鼻尖的黑痣恰到好處,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張微揚的粉色薄唇,漂亮的不像話。

即便落魄至此,長發沾染著塵土,臉上蒙著灰垢的痕跡,穿的再破爛,身上再臟汙,也難以掩蓋住他那天人之姿,溫潤如玉的氣質。

“你身上這衣服穿著肯定不舒服,待會兒我讓阿挽給你找套幹凈的衣裳,再帶你去梳洗一番。晚上啊就跟我們一家子一樣睡在後院,後院還有間空房,我讓阿挽給你收拾出來。來了咱們這啊,這以後就不用露宿街頭了,吃飽穿暖,你家裏人也不會擔心了。”

女子總是心思細膩,這熟悉的關懷感就像蘇逢春家中的母親一般,體貼入微,面面俱到,葉母溫暖的音容笑貌讓蘇逢春一時之間鼻頭有些發酸。

母親笑起來很好看,她本就生的很美,笑起來的時候會牽動眉眼,眼尾會勾出月牙般的弧度,可眸底卻總似凝聚了霜雪,過份清冷了些。不似葉母的笑容,如初升的太陽一般或是暖爐旁的火光,讓人心安。她素日裏總是總是悲傷居多,偶爾還會撞見她偷偷掩面拭淚,眼底的憂傷呼之欲出。

在這種情況下,以一個叫花子的形象,蘇逢春竟感受到了家的溫情。若是當年東洛沒敗,若是父親沒死,若是蘇家沒被抄,想來自己,便會像葉挽秋一般,在千寵萬愛中長大吧。

葉挽秋縱使對蘇逢春再不滿,也不敢違抗自己爹娘的命令,氣鼓鼓的去找了套他爹的舊衣服扔給了他就跑去找葉老爹,小聲表達自己的不滿:“爹,為什麽要留下他呀,他這個樣子完全就是白吃白喝還白拿,虧死了。”

院中的葉老爹一邊拉著葉挽秋坐下,一邊到了杯茶遞給她,端起杯子來呷了一口,徐徐解釋:“出門在外,都會有遇見難處的時候嘛,要是真如他所說,他是京城有錢人家的兒子,咱們今日幫了他,權當結個善緣,來日說不定對葉家也會有所裨益。若他家中無權勢富貴,我們也只當積德,求個問心無愧。”

葉挽秋看著手中的茶漾起層層漩渦,不免擔憂,“可是我們對他一無所知,萬一他不是好人呢。”

後院響起葉老爹爽朗的笑聲,“爹娘活了這麽些年,形形色色的人也見過不少,一個毛頭小子,還不至於看走眼,無非是有什麽難言之隱,瞞了我們罷了,誰還沒個秘密呢,就不要為難人家了。”

“阿挽,爹娘老了,不能護你一輩子,醫館總該有個壯丁才有底氣,免得遭人看低欺負了去。”

葉老爹的茶水起起落落好幾遍,已經見底。

“醫者治人,也治心。”

葉挽秋茶杯中的漩渦歸於平靜的時候,葉老爹起身丟下了這句話。

當天夜裏,蘇逢春洗了這半個月以來最為舒坦的一個澡。他泡在葉老爹特意為他加了藥材的浴桶中,身心都得到了舒展,水中熱氣緩緩上升,他如今終於是有個人樣了。

蘇逢春一邊享受這難得的放松時刻,一邊思索自己的任務。想必自己遇險身亡的消息已經傳回京城了,如今殿前司副指揮使已經是個死人了,現在活著的是醫館的小夥計。

掉落谷底的那段時間,他就對此次行動做了覆盤,從皇宮中出來之後他回家簡單收拾了一下就連夜出發。知曉他任務的人應該沒有幾個,他甚至沒將真相告訴自己母親,除了皇帝,怕是只有朝中重臣了知曉,身上越痛思想越清晰。

販賣私鹽一事牽涉甚廣,不僅僅是地方官員有所勾結。如今看來,只怕朝中也有大樹庇蔭,官官相護。雁雲城外截殺就很能說明問題,有人不想他入城,說明城內,經不起查。

這雁雲城,大有古怪。

當初他在明敵人在暗,成了活靶子。死遁逃走後,扮作叫花子的樣子才神不知鬼不覺的混進了雁雲城。而纏住葉家謀求個身份,除了養傷之外,其實是為了方便日後查案。

大隱隱於市,指使刺殺他的人一定想不到他不僅沒死,還出現在了雁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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