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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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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下

蘇逢春又退回到了柱子旁,右腿一瘸一瘸的,身形搖晃,惹得正在離開的眾人又是一番竊竊私語。葉挽秋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只見他雙手抱胸斜斜的倚靠著,輕挑眉毛,朝著葉挽秋一臉得意的笑,頗有一副小人得志的意味。

葉挽秋本來還擔心他是來殺人滅口的,但看他這麽有恃無恐的一鬧,似乎並不擔心自己將他的難以示人的身份公之於眾。再加上近來幾個月雁雲城很太平,也沒聽說有什麽盜賊命案的,海捕文章通緝令更是沒見到,如此一番推測便知曉他應該並不是什麽窮兇極惡之徒了。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意欲何為,但到現在為止,他看起來沒什麽惡意。

打發走了那群人,葉挽秋就有空來收拾蘇逢春了,也不願跟他繞彎子,得先搞清楚他到底要幹嘛,才能想辦法送走這個瘟神。

“你故意在這大鬧一場,難道就只是為了報覆我當日包紮之時手法粗魯,不周之處嗎?”

輸人不輸陣,葉挽秋也照著對方的模樣雙手抱胸,做防禦狀態。

“直說吧,你是誰?想幹嘛?你的目的是什麽?”

蘇逢春心下一笑,心知大約是自己剛剛那副潑皮模樣太過無賴,讓她有些難以招架,對自己仍舊是防備心極重。於是他斂起笑容,神色一正,挺直脊背朝葉挽秋走去。

他本就身姿挺拔,站定後比身前的葉挽秋足足高出了一個頭。在距離葉挽秋還有三步距離的時候停下,雙手作揖,隔空對著葉挽秋鄭重一拜。

“我叫蘇逢春,上京人,本欲來雁雲城做點小生意,不料想途中被山賊盯上,搶了我的銀錢,還欲取我性命,我拼死逃至山崖,驚恐間不慎跌落至谷底。”

“得遇姑娘從天而降,妙手回春,將我從鬼門關救回,在下銘感五內,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而今尋來,確為報恩不假。”

蘇逢春吃定了葉挽秋嘴硬心軟的性子,真話假話摻著說,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又裹著幾分真情實感夾雜其中,聽著竟讓人一時之間難以分辨真假,很難不動搖,相信這套報恩的說辭。

這下葉挽秋倒有些不自然了,瞧他這態度,倒確實有幾分是感恩的樣子。再看他如今的穿衣打扮和初見之時簡直天上地下,還瘸著腿,想必這半個月是吃了不少苦頭的,心中軟了幾分,別別扭扭的問。

“你是怎麽找來的?”

聽到葉挽秋的關心,感受到了她的情緒變化,蘇逢春心裏便有了些底。擡頭直起身子,眼神飄忽不定目光游離,擡眼偷偷瞟了她一眼,又撓撓頭側身低眉,躲避了迎面而來的視線,支支吾吾的,頗有些不好意思的意味。

“幹糧和水當日就吃完了,好在姑娘的藥卻有奇效,第二日我便能緩慢行動,在山下我遇見了一個村民,用我身上的衣服和他們換了些吃食,並向他們打聽到了你,他們告訴了我你的名字和住處,我就......”

難得見伶牙俐齒的蘇逢春吞吞吐吐的說話,末尾這句磕磕絆絆,半天說不出來。見他吃癟,葉挽秋心情就好了些,頗有耐心,也不催促,等著他說出剩下的話。

“一路要飯找了過來。”

“要飯?”葉挽秋敏銳的捕捉到了關鍵詞眼,難怪他羞於啟齒。

不可置信的疑問轉換成短暫的安靜,之後就是女子的一陣爆笑,這一笑,葉挽秋剛才的憋屈郁悶便已經消了一大半。

“哈哈哈哈哈。”

葉挽秋嘗試過憋住,但事與願違,嘴角總忍不住要往上翹。她也知道嘲笑人挺不道德的,但對方可不是別人,是蘇逢春欸,適才幾句話之間差點讓自己聲名盡毀,這下好不容易逮著了反擊的機會,哪能輕易放過。

葉挽秋看著蘇逢春一副叫花子的打扮,一手扶著柱子一手捂著自己肚子,再稍微聯想一下對方是如何要了半個月的飯,她的腰就彎的更厲害了,跟熟透的龍蝦的身體弧度一樣,眼睛也因情緒波動逐漸濕潤,擠出了淚花。

葉挽秋的爹娘探親歸來時,剛好看到這一幕。自家醫館前的兩根柱子一左一右站了一男一女,右邊是一個拄著棍子的叫花子,一臉的苦兮兮一言不發的盯著對面,左邊在抱著肚子放肆大笑的,正是他們的女兒。

這情況有點叫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夫婦倆一時楞在了原地,未曾出聲。

蘇逢春率先發現,感受到了不解的目光,他假裝清嗓子,刻意咳了幾聲提醒。

葉挽秋這才意識到氣氛有些不對勁,回過神來就看見了自家爹娘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望著自己。

“這是?”

老爹率先發出了疑問。

“我是葉姑娘的病人,來覆診的。”蘇逢春可是個人精,幾息之間便精準猜到了雙方的關系,立即搶答開演。

葉挽秋堵在喉嚨的話就這麽生生被打斷了。

剛才不是還說是來報恩的嗎?

還要覆診?有錢嗎你就覆診?

這哪裏是報恩,這是恩將仇報吧。

“爹,他......”

葉挽秋試圖否認掙紮一番,但話音未落就見自家老爹伸手,示意蘇逢春進醫館。

“請進。”

蘇逢春如願以償了,直接無視葉挽秋,一瘸一拐的跨過門檻。

葉挽秋這下徹底笑不出來了,眼睜睜看著自家爹娘那對待病患的憐憫目光灑在了蘇逢春身上。

葉挽秋好像知道他的目的了,他就是來碰瓷的吧。

醫館內,葉挽秋的娘回家放下行囊略微收拾一番就拿起菜籃出門采買今天做飯用的食材。葉老爹則引蘇逢春到屏風後的臥榻之上,給他看診。事已至此,葉挽秋眼不見心不煩,躲在櫃臺後繼續撿其他病人午後要來取的藥。但身體比較誠實,兩只耳朵豎的比兔子還尖,偷偷聽裏面的對話。

蘇逢春對待葉老爹時倒是謙遜有禮,一點也沒了對待葉挽秋時的潑皮無賴之相。言辭誠懇十分敬重,一番交談後葉老爹摸清了來龍去脈,憐惜他一路的遭遇,不斷出言安慰開解。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葉老爹就給蘇逢春號完脈,看完了腿傷,並給他換上了一副專業的支架固定。

“你這腿幸虧初次救治及時,否則怕是要落下殘疾,好好一個少年郎要是身體不甚康健,只怕日後要遭姑娘家嫌棄,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呀,還得好生修養一陣子。”

蘇逢春撐著身子從臥榻上坐起,將卷起的褲腿放下整理衣衫,語氣真切:“葉姑娘醫術高超,定是葉大夫教女有方。當日若非葉姑娘醫者仁心,出手搭救,別說是保住這條腿,逢春怕是已然命赴黃泉了,葉姑娘實乃逢春救命恩人。”

一旁坐在桌前研磨的葉老爹聽到蘇逢春對女兒的誇讚,眼後的褶子都炸開了花:“我這女兒啊,雖然性子頑劣,不同尋常人家的閨女溫柔恬靜,但於醫術一道,倒也是勤勉有佳,她雖是個女子,但為醫者,豈有見死不救之理呀,叫蘇公子見笑了。”

葉家只有這一個女兒,她從小研習醫術,肯學好問,完全能獨當一面,傳承葉家的衣缽了,也常常會給鄰裏問診施針。提起來她的醫術,葉老爹心中就是說不出的驕傲,嘴上卻是十分謙虛。

葉老爹放下毛筆,拿起墨跡未幹的方子送到嘴邊吹了吹,沖屏風後招呼道:“阿挽,來按著藥方去給蘇公子抓藥。”

登時葉挽秋就炸了,一把推開屏風沖了過來,對著葉老爹急聲道:“爹!你看他這個樣子,他一個叫花子哪有錢付診金藥費呀!”

“阿挽!不得無禮!爹平時怎麽教你的。”剛還為因女兒而感到驕傲,轉折來的太快,他忙轉向蘇逢春,臉上掛著歉意的笑容,“小女素日裏被寵壞了,言行無狀,沖撞了蘇公子,還望公子莫要介懷,稍等片刻,老夫這就去給公子抓藥。”

說罷,葉老爹拿了藥方就站起來,準備自己去抓藥,但他還未轉身就聽見蘇逢春哽噎的聲音。

“葉姑娘說的對,逢春如今一無所有,所帶財物早在山上之時就被洗劫一空,恐難償還醫館診費。葉大夫的心意,逢春不甚感激,還是不要再為我這殘軀費心了,漂泊之人死在他鄉也不在少數,這些藥材留給更有需要的人吧。今日多有叨擾,給貴府帶來了不便,我這就離去。”

他擠出兩滴眼淚,拄著棍子就往外挪,這落在葉老爹眼中,儼然就是受了欺負的委屈摸樣,葉老爹哪裏見的了這可憐模樣,連忙上前伸手攔住蘇逢春前進的步伐。

“你如今腿腳不方便,要往哪裏走呢,京城那麽遠,身上又沒有錢。”

“這世上好人還是很多的,我可以接著去要飯,能活一日便是一日吧。”蘇逢春兩行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也沒去擦,只低著頭繼續賣慘。

“那怎麽行,這樣,我們鋪子剛好缺個打雜的夥計,你要是不嫌棄,就留下來在這裏養好傷。每月銀錢不多,但吃的住的絕不會少了你,我們吃什麽你就吃什麽,你看這樣可好。”葉老爹慈悲為懷,連忙把他推回榻邊。

蘇逢春總算知道葉挽秋的心軟是隨誰了。

“葉大夫大恩大德,逢春永世難忘,來日必當報答!”蘇逢春見目的達到,毫不推脫,又是感激的一拜。

“快坐下快坐下,我去給你抓藥熬著。”葉老爹喜笑顏開,面前這個小子嘴甜又識禮數,留下來當個徒弟養養也是不錯的。

葉挽秋看的目瞪口呆,她根本沒有插嘴的機會。只見三言兩語之間,倆人就達成了共識,蘇逢春就從離開順利變成了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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