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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酒精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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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酒精腦

姚建國犯病,是在一個星期三的早晨。照例去村口老劉那兒打散裝酒。老劉遞過酒提子,姚建國的手卻像風裏的樹葉,抖得對不準瓶口,酒灑了一地。老劉瞅著那手,說:“老姚,您這手……”姚建國舌頭在嘴裏滾了半天,含糊道:“天冷,哆嗦。”

錢是掏不出來了。手指頭仿佛不是自家的,伸進兜裏,只摸出一團混沌。最後還是老劉從他兜底摳出張皺巴巴的五塊錢——那錢皺得,像是已經在兜裏住了三五年。

回家的路,二百米,他走了十分鐘。左腿在身後拖著,像捆了半袋水泥。路上碰見撿破爛的老孫頭,老孫頭喊:“建國,又打酒去啦?”姚建國張了張嘴,只發出“啊……啊……”的聲響,一道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用手背去抹,抹了半袖子。

老孫頭覺得不對勁,跟到了他家門口。正看見姚建國在摸鑰匙,摸來摸去摸不著,鑰匙“當啷”掉在地上。他彎下腰去撿,整個人就像一口倒空的麻袋,直挺挺栽了下去。

姚華接到電話時,正在會議室裏聽戴經理講下季度指標。電話響了三遍,前兩遍都打錯了,打到賣保險的那兒。賣保險的倒耐心,說:“先生,您父親這個情況,我們有一款產品……”姚華說:“打錯了。”那邊還說:“不考慮一下嗎?意外險現在有活動……”姚華把電話掛了。第三遍,老孫頭在那頭喊:“你爸摔了,快來!”聲音像是從一口破鑼裏敲出來的。

趕到時,救護車已經在了。兩個白大褂正把姚建國往擔架上搬。姚建國還在扭動,嘴裏嗚嚕著:“酒……我那酒……”地上果然躺著個摔碎的玻璃瓶,劣質白酒的氣味橫沖直撞,鉆進每個人鼻子裏——那氣味濃得,像是要把空氣也腌成酒糟。

第四醫院急診室。醫生看完檢查單,把姚華叫到一旁:“腦梗,得做CT。”

CT室在二樓。姚建國被推進那個白色的圓環裏,像送進傳送帶的包裹。機器嗡嗡地轉,一圈,又一圈。姚華隔著玻璃看,忽然想起超市掃碼的櫃臺——貨物放上去,“嘀”一聲,價錢就出來了。人放上去,嗡嗡響,病就出來了。只是貨物的價錢明碼標價,人的病價,從來算不清楚。

片子半小時後貼在燈箱上。黑白圖像裏,幾團陰影暈開著,像滴在草紙上的墨點子,不大,卻這裏一點,那裏一點——像是哪個頑童拿毛筆隨手甩的。

醫生用筆尖點著那些芝麻大小的暗處:“這兒,這兒,還有這兒。多發腔隙性腦梗死。”

“要緊嗎?”

“這次算撿著。”醫生頓了頓,看他一眼,“酒,一滴都不能再沾。再沾,下回就是大片梗死,或者出血,人可能直接就沒了。”醫生說話有個特點,說到“沒了”時,聲音會低下去,像是怕嚇著誰,又像是已經說累了。

姚建國這時被護士推回來,坐在輪椅上,右臉有點往下耷拉,精神倒像還行。“大夫,我沒事吧?”

“有事。”醫生把片子轉向他,“看見沒?這些黑點,都是死掉的地方。再喝,下次死的就不止這點地方了。”

姚建國瞇著眼,瞅了半天,竟笑了:“我當是啥。這就是喝多了,腦仁兒有點木。年輕那會兒,一斤半下去,照樣扛麻袋。”

醫生不接他話茬,轉向姚華:“住院,至少一周。家屬辦手續去。”

病房是三人間,姚建國靠門。隔壁床是個七十多的老頭,也是腦梗,比姚建國重——話說不出一句,右邊身子全癱了,鼻子裏插著管子往裏灌流食。那流食的顏色,讓人想起嬰兒的輔食,只是餵的人老了,吃的人也老了。

姚華向戴經理請年假。五天,加兩頭周末,一共九天。戴經理筆尖戳著請假條,臉拉得老長:“姚華,你這假,是不是太勤了點兒?”

“我爸腦梗,住院。”

“腦梗……”戴經理在紙上簽了名,力透紙背,“行。回來加班補上。”

“知道。”

頭一天輸液,姚建國還算消停。護士來紮針,他伸出左手。手背上的血管躲躲藏藏,護士拍了好幾下才敢下針。針進去時,他眉頭擰了擰,沒吭聲——不是不疼,是疼慣了。

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姚華看著那透明的液體順著軟管爬進父親的身體裏,忽然想,這東西能沖掉他腦子裏的黑點嗎?像沖下水道似的,嘩啦一下,全幹凈了?

恐怕不能。要是能,醫院早該開個“腦水管疏通”科,專治各種想不開和喝太多。

隔壁床的老頭這時嗚咽起來,聲音悶在喉嚨裏,像受傷的野狗。他兒子忙俯過去:“爸,咋了?”老頭說不出,只是流淚,眼淚順著深刻的皺紋溝壑,流進了耳朵眼——那耳朵眼,怕是這輩子都沒接過這麽多水。

姚建國看了很久,忽然啞著嗓子問:“我往後……不會也成這德行吧?”

姚華沒接話。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因為答案就擺在隔壁床上。

第二天,姚建國就躁起來了。輸液太慢,一瓶要耗三四個鐘頭。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像煎餅鐺上的餅。“這得輸到猴年馬月?”

“還有兩瓶。”

“兩瓶?!”姚建國眼睛瞪起來,“這不是存心折騰人嗎?”

“治病都這樣。”

“治個屁病……”他嘟囔,“我壓根就沒病。”

午飯是醫院食堂的盒飯,一葷兩素。葷菜是紅燒肉,但肉星星點點,大半是土豆。姚建國扒拉兩筷子,撂下了。

“這是人吃的?”

“將就吃吧。”

“將就不了。”姚建國舔舔嘴唇,“我想喝口酒。”

“不能喝。”

“就一小口,抿一下。”

“一口也不行。”

姚建國不吭氣了,直勾勾盯著天花板。藥水還在滴答,滴答,像是誰在數著所剩無幾的時辰——只是數的人不急,被數的人也不急,急的只有那滴不完的水。

下午姚華出去買水果,回來時看見父親正跟隔壁床的兒子搭話。那兒子穿著灰撲撲的工裝,臉上帶著倦意——那倦意不是一天兩天的,是長年累月積下來的,洗都洗不掉。

“我爸這病,落下三年了。”那人說,“當初也是不聽,非要喝。現在好了,話都說不出一句整的。”

姚建國聽著,眼皮耷拉。

“您可得聽勸。”那人又說,“這病,就怕覆發。覆發一次,就重一截,到最後……”話沒說完,尾音散在滿是消毒水味的空氣裏——消毒水能殺菌,卻殺不掉這些話裏的無奈。

姚華洗好蘋果,削皮,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過去。姚建國嚼著,慢慢說:“甜。”

“嗯。”

“比我買那些甜。”

“您凈挑便宜的買。”

“便宜咋了?”姚建國聲調忽然提起來,“便宜蘋果就不是蘋果了?”

姚華閉上嘴,把剩下的蘋果收進塑料袋,塞進床頭櫃。有些話爭不出結果,就像便宜蘋果到底是不是蘋果——你說不是,他吃著也是那個味兒;你說是,他心裏也知道不一樣。

第三天,出事了。

上午液輸完,姚建國說要上廁所。姚華扶他到門口,等著。等了十來分鐘,沒動靜。姚華喊:“爸?”

沒人應。

推門進去,廁所裏空空如也。窗戶大開著——這是一樓,窗外就是醫院後街。

姚華腦子“嗡”地一聲。他沖出去,在後街瘋找。那條街擠滿了小館子、雜貨鋪、水果攤。最後,他在一家雜貨鋪門口看見了姚建國。

老頭正坐在個小馬紮上,手裏攥著個透明塑料袋,袋子裏晃蕩著半斤左右的散裝白酒。看見姚華,他先是一楞,隨即咧嘴笑了:“你咋尋來了?”

姚華沖過去,一把奪過袋子。酒液潑濺出來,辣氣刺鼻——那氣味熟悉得可怕,像是從他記事起就彌漫在生活裏的背景味。

“您這是幹什麽?!”

“買酒啊。”姚建國說得天經地義,“嘴裏淡出鳥了,難受。”

“醫生的話您都就飯吃了?!”

“醫生懂個屁!”姚建國站起來,腿腳還不利索,身子卻挺著,“我喝了一輩子,閻王殿的門檻都讓我踩平了,還怕這幾滴馬尿?”

姚華盯著他。盯著那張嘴角歪斜的臉,盯著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盯著他手裏那袋稱之為“酒”卻實則是“命”的液體。

忽然間,三十八年的東西全湧到了喉嚨口。銀行宿舍。鹽坨村小學的土操場。母親越來越稀薄的白發。自己鬢角早生的霜。每月準時報到的房貸。手機裏總也還不清的借唄。養老院那個三千四的床位。還有眼前這個,永遠像灘爛泥,永遠扶不上墻,永遠在制造麻煩的老頭。

“您知道您這輩子,毀了多少東西嗎?”姚華聲音平得出奇——平得像結了冰的河面。

姚建國懵了:“啥?”

“房子。”姚華說,“從銀行裏搬到鹽坨村,我念的那個破學校,您知道是啥樣嗎?”

“我……”

“我媽。”姚華繼續說,“她賣了一輩子考試卷子,蹬了一輩子三輪,最後躺在養老院,您去看過一眼嗎?”

“我……”

“還有我。”姚華指指自己,“三十八了,沒成家,沒孩子,欠一屁股債。為啥?得給您擦屁股,得給我媽交那份養老錢。”

姚建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不是不想說,是話堵在嗓子眼,像塞了一團濕棉花。

“現在你病了,腦子都梗了,醫生說再喝下次就沒了。”姚華看著父親,“您倒好,溜出來買酒。您是不是覺得,你死了,我們反倒清凈了?”

這話太重。姚建國臉霎時灰白,嘴唇抖得像風裏的紙:“你……你說啥?”

“我說,”姚華一字一頓,“您是不是覺得,你死了,我們倒輕松了?”

姚建國瞪著他,眼珠子像是要迸出來。忽然,他揚起手——不是打人,是把早上護士剛發的那小瓶藥,狠狠摜在地上!

玻璃瓶炸開,藥片蹦跳著滾了一地,白的,黃的,圓的,扁的——滾得到處都是,像是爆開了一地的小生命。

“對!”姚建國吼了出來,脖子青筋暴起,“老子死了幹凈!不拖累你們!這下你舒坦了吧?!”

雜貨鋪老板探出腦袋:“哎,要鬧外邊鬧去!”

姚華沒理。他蹲下身,開始撿那些藥片。一片,兩片,三片。有的沾了土,他用手抹。抹著抹著,手指蹭到玻璃碴,豁開一道口子。

血湧出來,滴在地上。滴在那些白色的藥片上,洇開,變成暗紅的汙漬——那汙漬慢慢擴散,像一朵朵遲開的小花。

他還在撿。撿完藥片,撿玻璃碎片。碎片鋒利,手心又劃了一下,血冒得更兇了,滴滴答答,像小時候住在銀行宿舍時那關不緊的水龍頭——那時水費貴,母親總說:“關緊,關緊。”可那龍頭就是關不緊,就像現在這血,就是止不住。

姚建國站在那兒,看著兒子那雙流血的手,忽然沒了聲響。他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麽也沒說,轉過身,一瘸一拐,往醫院方向挪——那背影縮得,像是突然小了一圈。

姚華把碎片攏進紙巾包好。血胡亂在褲子上抹了抹,跟了上去。

回到病房,護士看見他手:“怎麽搞的?”

“沒事。”

“這叫沒事?!”護士扯他去處置室。消毒水淋上去,他眉頭都沒動。紗布纏了一層又一層,最後系了個緊實的結——那結打得漂亮,像個小小的蝴蝶,只是這蝴蝶停在傷口上,不是為了美。

“這兩天別碰水。”

“嗯。”

病房裏,姚建國已經面朝墻壁躺下了。液體重新掛上,一滴,一滴。

姚華坐在椅子上,看父親的背影。如今瘦削了,佝僂了,病號服下脊骨的形狀清晰可見——那一節一節的骨頭,像是能數出來他這輩子的年歲。

累。累得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

隔壁床的老頭又哭了。這次聲音大了些,“啊啊”的,像是在呼喊什麽。他兒子慌忙去哄:“爸,不哭,不哭啊……”哄不住,哭聲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瘆人。護士來了,推了一針鎮靜,才漸漸平息——平息得像從來沒鬧過,只是那針的代價,是更深的沈睡。

姚建國的液輸完了。護士來拔針。針頭離開皮膚時,他“嘶”地吸了口涼氣。

“疼?”護士問。

“嗯。”

“疼就記著。”護士收拾著輸液管,“記著這疼,別再幹讓自己更疼的事。”

姚建國沒應聲。有些話聽著有理,但人要是能因為疼就記住不做蠢事,這世上早沒醫院了。

護士走了。窗外,天黑透了,路燈的光暈黃地滲進來——那光暈黃得,像是舊照片的顏色。

姚華起身:“我去買飯。”

“華子。”姚建國叫住他,依舊背著身。

“嗯?”

“那酒……”姚建國喉嚨滾了滾,“我就聞了聞,沒喝。”

姚華在門口站住了,站了很久。

“嗯。”

他帶上門,輕輕合上。

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他走到窗戶邊,點了支煙。手上的紗布白得刺眼,血漬從邊緣滲出一點,像朵小小的銹花——那花開在紗布上,不結果。

他想CT片上那些芝麻大的陰影。想醫生那句“下次就沒了”。想父親摔藥瓶時那句“死了幹凈”。想自己流血的手,和滴在藥片上暗紅的血。

那血的顏色,像診斷書上醫生用紅筆狠狠圈住的“梗”字——圈得那麽重,像是要把紙也戳破。

煙吸進去,又緩緩吐出來,散進冷冰冰的夜色裏。

明天還得輸液。後天也是。大後天還是。

輸完了,出院。父親回他的鹽坨村,自己回公司面對戴經理那張長臉。

然後呢?

然後父親會不會又摸到村口老劉那兒?會不會再摔一次?會不會真的就“沒了下次”?

他不知道。

他只曉得,日子還得這麽過。像藥水一滴一滴地耗,像時鐘一格一格地爬,像他每周得去養老院看母親兩次,每月得還一次房貸,每年得面對一次年紀又長一歲的自己。

望不到頭。但望不到頭也得望——不望,連眼前這一步都邁不出去。

煙燃盡了。他把煙蒂摁滅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盤裏,轉身朝食堂走去。

飯總要買。

日子總要過。

再難,也得過。過了今天,還有明天——明天會不會好不知道,但明天一定會來,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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