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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避難他鄉的玫瑰蜜 故土的同類已然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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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避難他鄉的玫瑰蜜 故土的同類已然覆滅……

在如此險峻的坡地上面, 建造出一座葡萄園?

杭帆大為震撼:除了藏羚羊,我想象不出還有誰能在這上面幹農活!

還沒等他開口詢問,岳一宛已然躍步上前, 矯健又穩當地踩在了陡峭高坡上。像是一位檢視封地的領主那樣,他從容又挑剔地巡視起了面前的葡萄田。

杭帆看得膽戰心驚,不由出聲提醒他註意腳下。

岳大師回身望他,眉眼含笑地折起唇角,表示自己早已沒問題。

“確實,這裏的葡萄品種, 好像就是叫‘玫瑰蜜’。”站在山 坡底下, 向冉好奇地詢問坡田裏的釀酒師:“但岳老師是怎麽知道的……?”

但凡是與葡萄有關的話題, 岳一宛將會如何做答,杭帆豈能有不清楚之理?

於是他立刻舉起了運動相機, 準確地捕捉到了心上人臉上熠然生光的那一瞬:“我就是知道啊!”啪得打了個響指,釀酒師眉飛色舞地說:“說起雲南的葡萄酒, 這些玫瑰蜜可都是血統純正的法國老祖宗。”

公元1867年, 是近代史上是一個濃墨重彩的節點。

這年,明治天皇登基,奧匈帝國成立, 馬克思巨著《資本論》的第一卷付梓出版。變革與戰爭的風雲,正在全球範圍內焦躁地醞釀著, 而中國, 正進入到清朝同治皇帝治下的第六年。

也就是在這一年, 一批法國傳教士,沿著茶馬古道,從東南亞進入到中國雲南一帶。在梅裏雪山山腳下的茨菇村裏,他們建造起了一座天主教教堂。

傳教士就像是宗教世界裏的精神拓荒者。他們勇於前往世界各地, 以期將自己的信仰,傳播給遠方那些“還未曾領受過主的恩典”的人。

然而,早在法國傳教士到來前的幾百上千年中,藏傳佛教就已經深深紮根在此。

在那個時代,藏傳佛教之於藏區,不僅僅是一種“自古有之”的宗教信仰——它也是當地世俗世界中最為重要的一股政治力量。

這段突如其來的滔滔不絕,直把向冉給聽得頭昏腦漲,不由低聲問旁邊的人:“岳老師是學歷史出身的?”

“呃,”在相機後眨了眨眼睛,杭帆對此已經習以為常:“葡萄酒的相關歷史,應該也是釀造專業的必修課……吧?”

岳一宛站在坡地高處,像是講臺上的大學教授,興奮地對著學生們宣講他最心愛的知識理論:“彼時,西方世界對我國的西藏,已經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英國、法國、俄國、美國,各國的探險家和學者,甚至是軍事情報人員,都曾數次深入藏區各地,以期能夠更好地了解這塊神秘之地的政治架構以及語言文化等。”

西方傳教士,他們絕非是對現實政治一無所知的天真人士。

這群人從來都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麽——言語不通,水土不服,當地民眾的不解與嘲弄,以及藏區貴族和僧眾的怒火。

但他們依然來了。

帶著對某位神明的虔誠信仰,甘願葬身於此的覺悟,和各國教會撥給的大量資金。

從歐洲來到印度或東南亞諸國,再經由陸上路線,這些傳教士先後來到西藏,雲南和四川。

在當地,他們建立教堂,傳播信仰,同時也創辦學校,治病行醫,救貧濟困。有些時候,為了表達友善,他們甚至也會向藏傳佛教的寺院進行布施。

善舉為他們贏得了當地人的尊重,也使得一部分民眾主動皈依了天主。

香格裏拉,這片天堂的樂土,眼見著就要成為神王冠冕上的又一枚寶石。

然而,在1904年,英國軍隊自印度出發,悍然入侵西藏,迫使居住與布達拉宮的活佛與僧眾等人流離輾轉,逃往北京避難。來勢洶洶的武裝入侵,令藏區人民大為驚駭,也讓暗中積攢了數十年的宗教矛盾迅速激化。

暴力沖突終於在民間爆發了。法國傳教士與信徒被殺,茨菇教堂也被付之一炬。

消息傳回,法國方面勃然大怒,派駐清廷的外交官更是要求清朝廷賠償巨額白銀。

那是光緒三十年。中國的最後一個封建王朝,此時,已經隱約地聽見了為自己送葬的鐘聲。

內外交困的清朝廷,無力支付如此之多的銀兩,幾番據理力爭之後,最終向法國方面承諾,重建教堂的資金將全數由清政府撥給。

“可到底這和葡萄有什麽關系?”向冉試圖提問。

然而岳一宛此時正站在山坡的最高處,根本聽不見下面人的問題。

於是,杭帆只能為自己的未婚夫辯解道:“就是,呃,既然都說到了這裏,那肯定多少還是和葡萄有點關系。”

向冉看他的眼神,像是慈悲的醫生正看向一個重癥晚期的病人。

岳大師仍在激情授課:“1909年,法國傳教士重新選址,在距茨菇教堂大約十多公裏處的地方,修剪起了另一座教堂,也就是今天的茨中教堂。”

“如果我沒看錯地圖的話,”他說,“這座茨中教堂,現在應該也離我們很近了。”

天主教認為,葡萄酒乃神子耶穌與信徒立約的寶血,是彌撒聖禮中不可或缺之物。

於是,就像西班牙傳教士將來自安達盧西亞的釀酒葡萄帶去阿根廷那樣,在中國雲南的茨中教堂附近,來自法國的傳教士們,也種下了他們帶來的波爾多葡萄藤。

一百多年後,這些顆粒細小、糖度驚人、又散發出花朵香氣的黑色葡萄,被當地人親切地喚作“玫瑰蜜”。

直到今天,在茨中教堂的主日禮拜儀式上,神父與信眾們所飲用的葡萄酒,依然是由玫瑰蜜葡萄釀制而成。

信步穿行在一排排葡萄藤之間,岳一宛履踏輕捷,好像腳下所踩的並非是一段險峻山坡,而是空曠平坦的水泥地一般:“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杭帆?有一種害蟲,喜歡啜飲葡萄藤根系裏的汁液——”

“根瘤蚜蟲,我記得的。它們好像差點把法國的葡萄酒行業吃破產。”

杭帆用相機掃過山坡上的葡萄田:這些根本不能叫做“田塊”,而是一道道塹鑿在陡坡上的細長田壟,每一壟地都窄得只能容下一行葡萄藤。鏡頭下,剛進入膨大期的葡萄果串,都還小得不太起眼,只有無數片巴掌大的綠葉,正恣意昂揚地從木質藤條上舒展開來。

沖著戀人聲音傳來的方向,岳大師種種點頭:“沒錯,正是根瘤蚜蟲。在雲南的茨菇教堂建成的兩年前,也就是1865年,法國首次發現了這種蟲害。在短短幾年內,根瘤蚜蟲就以摧枯拉朽之勢席卷了整個舊世界產區,形成了一場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嚴重蟲害。”

“這種蟲子,毀滅了難以計數的葡萄園,並讓一些沒來得及被搶救的葡萄品種,徹底走向了滅亡。”指了指手邊的葡萄藤,岳一宛說:“所以,我們或許永遠都沒法知道,在中國被叫做‘玫瑰蜜’的這種葡萄,它的法語原名到底該叫什麽。”

“因為早在一個多世紀以前,它們就已經在法國徹底滅絕了。”

百多年前,那批帶著葡萄藤踏上漫漫旅途的傳教士們,大概從未想到,此身去國萬裏,竟然會陰差陽錯地從根瘤蚜蟲的毒手中,搶救出一個古老的釀酒葡萄品種。

這些葡萄在雲南紮根下來,年覆一年地為彌撒儀式釀造著葡萄酒。也是在這座茨中教堂裏,令法國人引以為豪的釀酒技術,經由神職人員的雙手,傳遞進了當地民眾的手中。

近代史上的一百年,是人類歷史上最為風雲疊蕩的一百年。大清帝國滅亡,法蘭西的榮光不再,二戰的炮火遍及歐亞各地,而肩負著宗教與政治任務的傳教士們,最終也都離開了這個古老的東方國度。

而被今人稱作“玫瑰蜜”的釀酒葡萄,卻穿越了戰爭的硝煙與人世的風雨,一代又一代地流傳了下來,時至今日,依舊佇立在人們的眼前。

不期去路成歸路,卻認他鄉作故鄉。

以激情澎湃的語調,岳一宛講述著這段過往。

——假若聲音也能顯現出顏色,那岳一宛的嗓音,必會閃耀出黃金般純粹燦爛的光彩。

於是,對著這位站在高處的釀酒師,向冉滿懷希望地提問:“那麽,如果您接手了這座葡萄園,您會願意保留下這些葡萄藤嗎?畢竟按岳老師的說法,‘玫瑰蜜’實在是一個很有歷史意義的品種。”

不知為何,杭帆就是有這樣的直覺:雖然此刻的岳一宛,端詳面前這些葡萄藤的眼神,就像小孩子正興奮地打量著一堆新玩具,但是……

但我覺得他應該不想要這些玫瑰蜜葡萄。杭帆在心裏想。

“等等,你不會要告訴我,這些葡萄是什麽歷史文物保護項目的一部分吧?”岳一宛高高挑了眉:“區區三十多年的藤齡,我不覺得它們有這個資格。”

江上有風吹來,撩開了釀酒師的額發,使得他臉上的神情更顯出幾分刀劈斧刻的鋒利:“但如果你非要問的話,我的回答是,不,我不會保留它們。”

“關於‘玫瑰蜜’,這裏確實有不少令人唏噓的故事。”他說,“但光靠講故事,是釀不出好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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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期去路成歸路,卻認他鄉作故鄉。

出自明代詩人董紀的《送臨濠花仲敷歸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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