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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唯一的完美標準 卻也帶來一次次的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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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唯一的完美標準 卻也帶來一次次的毀滅……

千萬年以來, 這片誕育了蘋果與梨子等水果的原始果樹林,都靜謐沈睡在天山山脈的深處。

飛禽走獸們行經此地,吃下這些果子, 將種子吞進肚腹之中。當它們遠行離去時,潛藏在排洩物裏的種子,也隨之撒播向天山之外的遠方。

新疆野蘋果的種子,在向東傳播的過程中,逐漸變為了“柰”與“林檎”。

而向西的那一支,則跨越過哈薩克斯坦, 沿著游牧的道路, 逐漸前往歐洲。在那裏, 新疆野蘋果(Malus sieversii)與歐洲森林蘋果(Malus sylvertris)發生雜交,又經過一代代的人工選育與栽培, 成為了“現代蘋果”(Malus domestica)。

十九世紀末,現代蘋果跟著西方貿易的商船來到了中國。以它脆甜多汁的美妙滋味, 這種果實立刻就贏得了眾人的心。

於是, 在這種無可抵擋的美味沖擊下,它那些東方表親——名為“柰”和“林檎”的野蘋果後裔,連帶著它們美妙的名字一起——迅速地消失在了人們的視野中。

「這還只是一次小規模的預演。」

從杭帆手中接過那只青蘋果, 岳一宛順手掂了掂它的重量:「在隨後的兩百年裏,我們人類為蘋果創造出了許多好吃的新品種。但與此同時, 更多種類的野生蘋果, 就在無聲無息中‘被’滅絕了。」

「……雖然‘冰糖心’之類的品種確實口感更好, 」杭帆望著園內的果樹林:「但我覺得,它也沒有好吃到要讓人非得把其他蘋果全都趕盡殺絕不可。」

這顆青色的蘋果,在釀酒師手裏來回轉動,像是一只小小的地球儀。

「確實不值得。」他說, 「但你記得特洛伊戰爭的故事嗎?戰火的開端,原只是為了爭奪一枚金蘋果。」

「但現實往往是與神話反著來的。」

第二次世界大戰摧毀了世界各地的眾多果園,令無數作物焚毀於戰火之中。而戰後的物資短缺,又使人們不得不砍伐野生果林,生火取暖以抵禦嚴冬。

哈薩克斯坦的阿拉木圖市與中國毗鄰,在哈薩克語中,“阿拉木圖”意為蘋果豐饒之地。

直到上世紀,阿拉木圖都是一座為野生蘋果林所環繞的城市。自天山山脈蔓延而出的蘋果林,像是大地女神伸出的臂膀,慷慨地擁抱著這顆中亞的明珠。

但在新世紀來臨之前,大部分蘋果林就已慘遭摧毀。

蘇聯人砍掉了這些原始果林,用作棉花的種植實驗田,或是改種人工培育的商業蘋果。哀痛的植物學家們統計稱,這一行動,令大約一半以上的野生蘋果品種,永遠地化為了烏有——蘋果之城失去了它的蘋果。

而歐洲與美洲等地的情況,也並沒有比中亞更好。

隨著全球化貿易的興起,那些跨國水果企業們,為“好蘋果”制定了一套全新的標準:要甜,要脆,要大。還要耐儲存,要易運輸,且成熟期短。

幾十年過去,這一標準徹底重塑了人們對“蘋果”的認知。

時至今日,在全球任何一個角落的任何一家超市裏,人們都可以買到外觀一模一樣,吃起來也大差不差的蘋果——沒人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這不完全就是預制菜的思路嗎?」杭帆大驚,「原來蘋果才是預制菜的先驅!」

岳大師莞爾:「你可以這麽認為。而且蘋果這個東西,能在冷庫裏保存一年也不腐壞,所以——」

「這不叫水果,」噫了一聲,小杭同志面露嫌棄之色:「這是冷藏庫裏的僵屍。」

哈哈大笑著,岳一宛親了親戀人的額角,「放心吧,」鼻尖親昵地抵上杭帆的側臉,他低聲道:「這裏是中國,建國之後不準成精,蘋果也禁止變成僵屍。」

「請問這件事能讓人放心的點在……?」埋頭撒嬌的男朋友,像是一只強烈要求被飼主摸摸的大型牧羊犬,讓杭帆不自覺地發出輕笑聲。

戀人的手指穿過發絲,溫柔地摩挲著岳一宛的後腦。釀酒師得意地哼笑著,把濕暖鼻息噴吐在心上人的脖頸裏:「我國是世界上最大的蘋果生產國,年產量五千多萬噸。」他說,「有這麽多新鮮蘋果爭先恐後地向你湧來,你還想要遇到一個會張嘴咬你一口的僵屍蘋果?那是挺難的。」

說著,他叼起一塊柔軟的肌膚,印下屬於自己的牙痕。

「你只會遇到我。」

正因為故鄉食物的滋味令人難以割舍,秋風起時,游子難免生出蒓鱸之思。

而對於小型果園的擁有者來說,這些歷史悠久的本土蘋果樹,不僅是他們世代賴以為生的經濟來源,也是見證了家庭幾代人奮鬥歷史的情感寄托。

可是,倘若不願意種植那些“標準”的商業品種,迎接他們的就只有破產。

「可就算大家願意改種那些‘商業價值更高’的品種,也未必就能夠發家致富。」

說這話的時候,杭帆想到的,是那些因期求著賣出葡萄,而不斷改變種植品種的農人們:「對果農們來說,比種什麽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賣出去。」

從戀人的肩上擡起頭來,岳一宛頷首:「是。所以農業生產最令人傷心地方就在於,倘若作物賣不出去,就是一整年的勞作心血都付之東流。」

在艱難抉擇的夾縫之中,那些不夠紅不夠大也不夠甜的蘋果們,終於接二連三且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對於自然界而言,蘋果,以及其他諸多類似物種的無聲消泯,都是一場關乎於地球物種多樣性的重大危機。

可事到如今,還有誰能來挽救這一切呢?

「雖然稱不上是拯救吧……」看向自己的戀人,岳一宛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但在我們的世界上,有種特別煩人的生物,叫做釀酒師。」

雖然已在心中猜到了這人想法,杭帆仍舊語帶驚奇地揶揄他:「哦?你們釀酒師還要兼職保護地球物種的多樣性?」

「多樣性就是很重要啊!」岳大師正色道:「要是自然界裏沒有了豐富多樣的基因庫,要怎麽培養出更多品種的釀酒葡萄?在Gianni出生的那年,世界上的第一株馬瑟蘭葡萄都還沒誕生呢!」

杭帆憋著笑,故作天真地問道:「但這和你們釀酒師有什麽關系?培育新品種,那不是育種實驗室的工作嗎?」

「說的什麽話!不論是蘋果還是葡萄,只要是冷僻偏門的品種,我們做釀酒師的必然會走不動路!」扁了扁嘴,岳大師發出幼稚的哼哼聲:「而且,酒水釀造是一個深加工行業,能為原本價值不高的作物帶來額外的經濟效益。西班牙的蘋果種類為什麽那麽豐富?就是因為他們那邊有釀造蘋果酒的傳統!就算是最酸最澀的野蘋果,也會因為擁有風味不同的特殊香氣,而在釀酒工業裏得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既然我們都來這裏了,姑且試一試又有何妨?」在戀人的翡翠色瞳眸裏,杭帆看見充滿溫情的希望光輝:「如果能夠成功的話,這些蘋果——」

“事情大致就是這樣。”

杭帆的雙手打字如飛,向對面做著解釋的語氣卻依然非常溫和:“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可能還會再來提前預訂下明年的果子。這麽適合釀酒的蘋果,國內真的非常少見,我們的釀酒師正在四處打電話跟人炫耀呢!”

雖然看不見對方的面容,但女學生看完這番話,連打字語氣立刻變得松快許多:“真的啊?對不起啊遠杭老師,之前是我想太多了……能拿去釀酒,這可太好啦!要是明年的果子也能賣掉,媽媽一定會很開心的!”

這邊廂,岳一宛終於掛掉了最後一通電話。剛一回頭,就看見杭帆蜷腰盤坐在椅子上,活像是一灘融化電腦鍵盤上的貓。

這姿勢看著可愛,卻對脊椎不好。

無聲無息地繞到了自家男朋友身後,岳一宛單手捏住杭帆的後頸,像是提溜起一條貓那樣,把他整個人都往上提了一提,又順手往男朋友懷裏塞了只枕頭。

“但釀酒的事情,我可能要在下下支視頻裏才會宣布。”

眉眼含笑地,杭帆回望了戀人一眼,旋即便把腦袋擱在了柔軟的支撐物上,把先前的紅包重又退了回去,這才繼續對那小姑娘打字道:“先幫我保密一段時間,可以嗎?等酒釀好了,我們請你和阿姨第一個試喝。”

我們。

無意間乜見的這個稱呼,毫無緣由地,令岳一宛心頭暖熱得近乎發燙。

他湊上前去,不依不饒地舔吻著心上人的唇。

“已經很晚了,寶貝。把電腦關了,我們一起回床上吧。”就用這把低沈華美的音色,他蠱惑杭帆道:“接下來幾天,我可是要與好幾噸蘋果做搏鬥的!你就當是提前慰勞一下我這個男朋友……”

新一年的第三天,杭帆從車上搖搖晃晃地下來,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他昨天連拍了十個多小時的蘋果采收,還開了小半夜的車,現在正是嚴重的睡眠不足狀態。

岳一宛把人抱進懷裏,用圍巾仔仔細細地裹了好幾圈,也不知是在消滅什麽罪證:“區區八噸蘋果,我一個人也處理得過來。”在惡趣味驅使下,他甚至給杭帆的圍巾系了個蝴蝶結:“哪裏還用得著你幫忙?”

這家夥,怎麽人前人後還有兩副面孔呢?杭帆在心裏半睡半醒地犯著嘀咕:前幾天在床上胡攪蠻纏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個話術啊!

“我就來看個熱鬧,誰說要幫你來著?”

孫維大老遠趕過來,此刻卻是精神抖擻,笑聲爽朗,還要見縫插針地埋汰她那便宜師父道:“行了你,別胡亂折騰人家小杭——戴個圍巾而已,哪有你這樣裏三層外三層地包著的?遲早給人熱昏過去!”

確實,今天還不算太冷,杭帆夢囈般地想著。但戴圍巾,是因為我最近幾天遭了蚊子,還是個將近一米九的大蚊子……

“來了來了,我來了!”

突然間,一個陌生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向這裏奔來:“久等了朋友們,久等啊!我先來開門……哎,蘋果都到了是吧?好好好,那趕緊的搞起來!趁著工人們來之前,咱們趕緊確定一下——釀什麽?怎麽釀?釀多少?”

激動地搓著自己的手,連一句自我介紹都來不及說,來人只一個勁兒地直樂呵:“嘿嘿,我這都一個多月沒釀東西了……興奮得一夜沒睡著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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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日常生活中能夠買到的蘋果,都是口味與外觀都非常標準的商業品種。如果水果的口味也有審美可言的話,我們對蘋果的審美標準是非常單一且趨同的。

無論是對生物的多樣性,還是對飲食文化的多樣性而言,這種全然統一的“完美”,確實令人深感遺憾。

但這裏並不存在誰對誰錯的問題。

標準化生產,就是現代化進程的一個環節。在帶來壞處的同時,它也帶來了巨大的好處:比如,相對穩定的產品質量。

能在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以相對低廉的價格吃到甜甜脆脆的蘋果,這件事哪怕放在一百年前,都是件不可想象的壯舉。

但現在,大家都吃上蘋果了,而且隨隨便便地就能得到它。這就是現代化的積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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