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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嫁接過去與未來 在科學的光芒遍照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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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嫁接過去與未來 在科學的光芒遍照之前……

蘋果片在臉頰上撐出一個輕微鼓起的形狀, 杭帆緊抿著唇,眉心微蹙,很認真地在咀嚼著嘴裏的這片蘋果。

太可愛了。岳一宛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自己的心上人。好想吻他。

“朕有一事, 願向閣下請教。”咽下嘴裏的這片蘋果,杭帆的臉都皺成了一團:“這麽難吃的水果,它們的存在意義到底是……?”

高深莫測地笑了一笑,岳大師牽起了自家男朋友的手,帶著杭帆往屋外走:“陛下這邊請。小心腳下,有臺階。”

窗下的爭執聲在二人身後漸漸遠去, 垂枝繁茂的果樹, 密密匝匝地眼前鋪陳開來。

“看出什麽端倪沒有?”岳一宛問。

繞樹三匝, 杭帆深沈地點了點頭:“我發現了,”他說, “現實裏的蘋果樹,完全不長游戲裏那樣兒啊!”

在電子游戲的世界裏, 蘋果樹的枝桿結實粗壯, 永遠振奮地舉向天空。而每棵果樹上,不多不少,一概就只有三顆紅艷艷的蘋果。

但在果園裏, 蘋果樹可完全不長這樣:樹上伸出的一條條纖枝,竟像是拖曳拂地的柳條——沈甸甸的果實點綴其上, 硬生生地壓彎了那些細弱樹枝, 迫使它們長長地垂落向地面。

“……比起蘋果樹, ”若有所思地,杭帆說:“這個形態的樹枝,倒更像是垂枝海棠。”

岳一宛拍了拍他的肩,語氣像是在誇獎一位剛學會爬行的幼兒園小朋友:“厲害呀杭老師, 一眼就看出了事物的本質——那或許你也該知道,海棠與蘋果,都是雙子葉植物綱薔薇目薔薇科蘋果屬下面的,超級近親?”

“好像,隱約,有那麽一點印象……”小杭同志眼神飄移,顯然並不怎麽具備植物學常識。

很不給面子地,岳大師呵了一聲:“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他抓起杭帆的手,摸向樹枝與主幹的相連處:“看不出來的話,摸也能摸出來了吧?”

杭帆對植物沒什麽研究,但初中程度的生物知識還是有的。

“……嗯?”這是一塊不太自然的瘤狀凸起,樹皮上有明顯外傷愈合的痕跡。他頓時恍然大悟:“這些樹枝都是嫁接上去的?”

岳大師頷首,“沒錯。”指向那些還未被采摘下來的紅潤果實,岳一宛道:“雖然結出的果子是‘冰糖心’的紅富士,但這棵樹本身卻並非是紅富士品種。之所以現在能結出紅富士蘋果,是因為後來嫁接了許多紅富士的枝條上去。”

聽懂了,但並沒有完全聽懂。

杭帆困惑地點了下頭,“所以這……會帶來什麽問題嗎?”

“會有一點小問題,但也不很嚴重。”釀酒師攤了攤手:“嫁接是農業活動中的一種常見生產方法,當然,有利就會有弊。”

在斯蕓酒莊裏,那些新種下去的葡萄藤品種,若是無法收獲符合釀酒師要求的果實,就會被連根拔掉。等到來年春天,再在這塊土地上試種其他的品種。

但這是一個相當漫長的試錯過程。從葡萄藤剛種進地裏,再到它結出第一批可被用於實驗性釀造的果實,這中間,就需要歷經至少三年的等待。

受雇於斯蕓酒莊的種植農們,只按照每月的上工天數來領取工錢。三年五載的等待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

“但對於那些指望著用果子來賣錢的農戶們來說,”岳一宛道,“事情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種面貌了。”

杭帆完全地懂了:“人們等不起三年又三年。所以……直接在原來的品種上嫁接新品種的枝條,就是最快能夠收獲新果實的方法。”

世間的流行難以琢磨。時尚是如此,果實品種亦是如此。

假若今年的西拉葡萄收購價高,那些賣不出赤霞珠葡萄的農人們,就會慌忙在赤霞珠的葡萄藤上嫁接起西拉葡萄的枝條,期盼明年能賣個好價錢——可到了明年,西拉葡萄的大量湧現,說不定又會把收購價格拉低下去,反倒使馬瑟蘭葡萄的價格一路走高。

“原來果農也會‘趕流行’,”雖然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情,但杭帆其實非常能夠理解:“這就像高考志願,大家都會搶著填報那些熱門專業。”

可是,等到果實成熟的時候,世界往往早已變作了另外一番模樣。

“趕流行未必有用。但不趕流行,就是妥妥的死路一條。”

無聲嘆了口氣,岳一宛握住杭帆的手:“作為釀酒師,我絕不會收購這種胡亂嫁接的葡萄。但我也能夠理解他們的處境,要用果樹來養家糊口,並不是一件容易事。”

上至柴米油鹽,下至穿衣吃飯,還有孩子的學費,老人的醫藥費,房屋的修繕,購買農具農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無數樁的花銷,全都要從果樹上來。

這是果農們迫在眉睫的現實需求。

回握住戀人的五指,杭帆問:“你說你絕不會收購那些胡亂嫁接出來的果實……它們是有什麽缺點嗎?”

岳一宛點頭,“人們通常認為,嫁接什麽品種的枝條,就一定會產出什麽品種的果子。但實際上,嫁接行為一定會讓果實產生一些輕微的變化。而這種變化很可能會帶來顯著的風味差異。”

所謂“嫁接”,就是將名為“接穗”的枝條或新芽,接入在名為“砧木”的植株上,並使這兩部分逐漸長合。

“讓我們假設一下:如果砧木是赤霞珠的葡萄藤,而接穗的部分則是西拉的枝條,”在面前的這棵蘋果樹上比劃了兩下,岳大師興致勃勃地看向他的首席愛徒:“你覺得這會對結出的西拉葡萄產生什麽樣的影響?”

竭力翻撿著腦內所剩不多的生物知識,小杭同志不太確定地回答道:“會變成……呃,赤霞珠味的西拉?”

“……冒昧問一句,你的初中生物真的及格了嗎?”

看岳一宛的表情,恨不得現場掏出粉筆和黑板來給他補習:“嫁接是無性繁殖!無性繁殖不改變遺傳特性!你要是想得到赤霞珠味的西拉,那就得用赤霞珠與西拉進行雜交,因為雜交是有性繁殖,這才有可能會得到兩種植物各自的遺傳性狀——”

杭帆趕緊做虛心受教狀:“那麽請問師父,在赤霞珠上嫁接西拉,它究竟會變成什麽呢?”

“可能會變成一種不那麽‘西拉’的西拉。”雙手捏住了愛徒的臉頰,岳大師把小杭同志捏在手裏來回揉圓搓扁:“對於我們釀酒師來說,葡萄品種的自身特色,就是葡萄酒風味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因此,這很可能是一種帶來致命毀滅的改變。”

只要是說起關於葡萄的話題,岳一宛的臉上就會立刻閃爍起雀躍的笑意。就連那雙蔥郁繁盛的翠綠色眼眸,都比平時更加明亮上許多。

而杭帆無法抵抗這樣的岳一宛。

只要被這雙寶石般璀璨的眼睛所註視,他就會再一次奮不顧身地陷入愛情的漩渦裏。

象征性地掙紮了兩下,杭帆任由惡趣味的戀人拉扯自己的臉頰,擡眼望向自己的心上人:“但是我沒想明白,”他還是有些疑惑地問:“既然結出來的西拉不是赤霞珠味的,那它又為什麽會變得‘不那麽西拉’呢?果實的遺傳性狀不是沒有改變嗎?”

愉快地彎起了眼睛,岳大師誇獎道:“很好的問題,親愛的。”

“這是因為——生命體是一個非常精細覆雜的系統。”

由自然氣候與土壤條件構成的“風土”環境,對釀酒葡萄的重要程度已然不必重提。

“但一株葡萄藤,它到底是如何被本地‘風土’所影響的?”

啪得一聲,岳一宛打了個清脆的響指,擡手指向兩人面前的這株蘋果樹:“所有的植物,蘋果也好,葡萄也罷,它們都需要用底部的根系來向土壤索取水與養分,並通過頂部的葉片來進行光合作用。”

“如果把西拉的接穗,嫁接在赤霞珠的砧木上,我們就會得到這樣的結果:赤霞珠的根系在地下獲得水與養分,並將之輸送給上面的西拉枝條。”

福至心靈一般,杭帆猛拍大腿:“懂了!赤霞珠根系的供給,與西拉枝條的需求,這兩者或許並不匹配!”

“不愧是我的關門大弟子,聰明啊。”

岳大師老懷甚慰:“作為兩個截然不同的葡萄品種,在各自生長過程中,赤霞珠與西拉所需要的營養物質並不完全相同。但既然種在地裏的砧木是赤霞珠,它絕不會因為頭上插了幾根西拉的枝條,就立刻給你切換成西拉葡萄的工作模式。”

聯想到了自己的過往工作經歷,杭帆的嘴角都耷拉了下來:“惡!這就像是必須聯手合作,但卻又堅持各自為營的兩個部門……”

“是這樣的,寶貝,就是這樣的。”憐愛地摸了摸自家男朋友的頭發,岳一宛點頭曰道:“作為砧木的赤霞珠,很有可能無法為接穗提供西拉葡萄所需的營養物質。而另一邊,因為赤霞珠是這樣一種生命力驚人的強壯品種,它的根系或許也會為西拉葡萄輸送過量的水份。”

與赤霞珠葡萄相比,西拉葡萄的果實顆粒更小,果皮與果肉也更單薄細膩。額外的水份,不僅會讓西拉葡萄膨脹開裂,還會讓風味物質的濃度被稀釋,使釀造出來的酒水也變得單薄寡淡。

“像是一場很糟糕的婚姻。”杭帆點評道。

岳大師欣然點頭,“這對糟糕的夫妻不僅同床異夢,還永遠都和對方有時差。”

在斯蕓酒莊所屬的煙臺蓬萊產區,赤霞珠的采收季節,通常都會比西拉晚上半個月左右。這種生長周期的差異,是由植物自身所分泌的激素來進行調節的。

“如果把西拉嫁接在赤霞珠上,那赤霞珠砧木所分泌的生長激素,勢必也會影響到身為接穗的西拉枝條。”岳一宛說:“簡單而言……就是擾亂了西拉葡萄應有的生長周期。”

釀酒葡萄對溫度的變化十分敏感。而影響溫度的因素,除了產區特有的地理環境外,還有季節的變化。

即便是在條件適宜的地理環境裏,若是葡萄的生長周期被打亂,它仍然會面臨糖酸度不足,或者是無法成熟的困境。

一番話,聽得小杭同志心有戚戚焉,“那還是離婚吧,”他嘀哩咕嚕地念叨著:“我支持赤霞珠與西拉離婚。”

朗聲大笑著,他的釀酒師男朋友說:“等到混釀的時候,它倆可以在酒瓶裏再結良緣。但在葡萄藤上演繹前世今生?那確實大可不必。”

“但說這些,並不表示我反對嫁接。”略微肅正了神色,岳一宛道:“現代農業根本離不開嫁接,葡萄酒行業更是如此。”

釀酒師隨手指去,杭帆也跟著擡起頭來:在他們身邊,那些色澤甜美又形狀圓潤的蘋果,無一不長在嫁接而來的枝條上。或許是因為賣氣不錯的緣故,嫁接過來的樹枝上,眼下都只稀稀落落地剩下幾個還未熟透的飽滿果實。

而在更遠處的茂密果林中,大片未經嫁接的樹梢上,卻層層疊疊地掛著各種面相磕磣、小且寒酸的果子。

杭帆實在想不通:同一片果園裏,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差異?

“十九世紀末,歐洲爆發了根瘤蚜蟲害。”岳一宛說:“最開始,人們在英國的葡萄田裏發現了根瘤蚜蟲,隨後蔓延到了法國,緊接著,整個歐洲的葡萄園都被啃食殆盡。”

根瘤蚜蟲,酷愛吸食葡萄藤根部的汁液,長度不足一毫米,卻是葡萄酒行業裏人人聞之色變的恐怖害蟲——被它吸食過的葡萄藤,根系會迅速地腐爛,進而整株枯死。

災害席卷之後,僅僅在法國一地,因根瘤蚜蟲害而導致的損失就已高達五千億法郎。對於葡萄酒行業而言,這是一次滅頂之災。

這話題跳躍得有些過於迅速,杭帆不由一楞:“是說……我國也有這種蟲子?”

“很不幸,已經有了。”釀酒師頗有憾色:“在煙臺和上海的葡萄園裏,都曾有過根瘤蚜蟲的病害報告。”

“……難道就沒有什麽防治手段嗎?殺蟲劑之類的?”二十一世紀了,小杭同志可不相信這世界上還能人類殺不掉的蟲子。

嗤笑一聲,岳大師反問道:“難道你見過斯蕓酒莊使用殺蟲劑?”

哦,杭帆總算想起來:在精品葡萄酒的世界裏,還存在著盡量減少人為幹預的“生物動力法”這一規則。

“所以,酒莊裏有根瘤蚜蟲的克星?”

岳一宛晃了晃食指,沖杭帆眨了眨眼睛,“你猜?”

按照杭帆對自家戀人的了解,他們之所以會突然跳進根瘤蚜蟲的內容裏,必然是因為這與先前的某個話題有關。而在此之前,他們正說的是……

“嫁接?”杭帆瞪大了眼睛,“你們通過嫁接來防治根瘤蚜蟲?!”

釀酒師向他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是的。目前防治根瘤蚜蟲的最有效方式,就是嫁接。”

正所謂:十步之內,必有解藥。

來自美洲大陸的根瘤蚜蟲,卻對故鄉的部分葡萄品種毫無辦法。

杭帆恍然大悟:“因為這些美洲本土葡萄的根系具有抗蟲能力,所以,只要把釀酒葡萄的枝條嫁接在這些抗蟲品種的根系上,根瘤蚜蟲就拿它們毫無辦法!”

“……但這種時候,難道就不用考慮砧木和接穗之間‘需求不匹配’的問題了嗎?”他狐疑地問向岳一宛:“應該沒有這麽簡單吧?”

岳大師微微一笑:“事實上,解題思路確實就是這麽簡單。”他說,“至於你提出的這個問題嘛——親愛的,你總不能以為,隨便抓個抗蟲能力強的美洲葡萄過來,就能給價值幾千萬的酒莊葡萄園當砧木用吧?”

在各國農學家們的努力下,經過一代又一代的雜交與選育,先後誕生了無數種專門被用做“砧木”的葡萄植株。

不同於赤霞珠與長相思等“明星選手”,專業充當砧木的葡萄們,大多只有從實驗室裏帶出來的代稱:5BB、110R、110-14、山河1號,諸如此類。

有些品種的“專業砧木”,能夠幫助釀酒葡萄防禦蟲害,抵禦嚴寒,甚至耐受幹旱。而另一些,甚至可以減少或增加植株內部的水分供給,調節葡萄藤的長勢與產量,協助釀酒葡萄更好地適應當前風土。

——專業化的現代農業生產,不僅僅意味著智能灌溉與機械收割,或者是精細準確的田間管理。早在葡萄藤被種進土裏之前,科學的光芒就已經開始閃耀。

“對於一家酒莊來說,為不同的田塊與葡萄品種,選擇正確且合適的砧木,這也是一項與生死存亡直接相關的重要決策。”

岳一宛說:“但很多時候,更加科學的種植方法,也就意味著一大筆額外的成本支出。”

他們身處的這片果園,顯然已經歷經了一段並不算短的年歲。

當年親手栽種下這些蘋果樹的人們,可能誰也不曾想到過,“未來的蘋果”,究竟會是什麽樣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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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在想一種爛俗的貴族學園parody。

身為校董兒子的岳一宛,是一種校園傳說——傳說,指大部分同學只聽過他的謠言,卻始終見過他本人。

別人的謠言是一天換八個對象,帶著小弟去隔壁學校打群架,而與岳一宛相關的謠言,頭一條就是:不要在天黑之後進三樓最裏邊的那個化學實驗室,有鬼啊!

據不可靠的補丁聲稱:鬼長得很帥,但是脾氣很差嘴也很壞!三句話之後還會拿試管扔你!

拿著獎學金考進來的杭帆,在新聞社的猜拳大冒險中慘敗於白洋之手。願賭服輸,連著兩周,每天晚上都帶著運動相機去驗證校園十大不可思議傳說!

杭帆:首先,世界上不可能有鬼。其次,鬼長得很帥是怎麽回事?你們能不能提供點有用信息?算了我自己看一下——誒?

岳一宛:怎麽又是你?

杭帆:……我還想問咧,怎麽又是你!我們學校的十大怪談,你一個人就占了四個——溫室裏鬧鬼的是你,圖書館裏鬧鬼的也是你,宿舍天臺鬧鬼的還是你,化學實驗室鬧鬼的仍然是你!你什麽毛病啊?!

岳一宛: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杭帆:靠北哦!算了算了,繼續回去做你的實驗吧葡萄宅!

第六次遇到杭帆的時候,岳一宛已經顯著地不耐煩了,他甚至懷疑這小子是不是在跟蹤自己:“你幹嘛捂——”

“小聲點!”杭帆的聲音很輕,手心裏也全都是汗:“我之前就發現了,校園十大怪談裏有九個都和你有關……”

所以?岳一宛拿眼睛瞪他:這不能解釋你為什麽突然關掉了實驗室的燈,還把我拖進桌子下面,捂住我的嘴!

“但和你沒關的那個,是真的。”關燈拖人捂嘴,杭帆的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此刻卻緊張得連呼吸都在顫抖:“花房會出現的血跡……是……”

空曠黑暗的走廊上,清晰的腳步聲,正從最遠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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