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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手中傳火 悲慟背後,依舊遞出的援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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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手中傳火 悲慟背後,依舊遞出的援助之……

“後來我又投了簡歷, 想去參加幾個女團和練習生的海選,”孫維說,“結果全都慘敗!連一個回信都沒!給我氣得嗷嗷的!一眨眼就又到了開春時節。”

女釀酒師很是沈痛地回憶道:“雖然我那時候有在鎮上的奶茶店裏打零工吧, 但還是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啊,家裏的葡萄園轉讓不出去,難道就讓它這樣荒著嗎?我左思右想,就覺得,要不,還是讓我來試一試吧!”

“雖然我爺爺和我爹都沒從葡萄上掙到什麽錢, 但萬一我能成呢?萬一, 我能釀出岳一宛所說的那種葡萄酒呢?”

杭帆認真地聽著她的故事, 仿佛親眼一捧火光的誕生。

“然後,你就請岳一宛教你釀葡萄酒酒——是這樣嗎?”他問。

孫維大笑, “從結果上來說是這樣!”她向抱臂嘆氣的岳大師投以揶揄的目光,“但過程還是略有些曲折的。”

十一月末是感恩節。假期一結束, 岳一宛就飛回了法國繼續學業。

世界分明廣闊而無垠, 可在Ines的葡萄園被岳家賣掉之後,他卻自覺如失家流離之犬,再無一處可以容身。

聖誕節, 他沒有回國。

父親給他發消息,問岳一宛要不要去度個假散散心, 他只冷淡地說學業正忙。

寒假, 他也沒有回國。

爺爺給他打電話, 訓斥孫子不回家問候長輩實屬沒規沒矩,被他用四種語言輪番臭罵。

新學期伊始,岳一宛打開電子郵箱,在一堆法文與西語的郵件中, 孫維的求助信分外顯眼。

「我記得你自稱很懂種葡萄,」她開門見山地說,「我要種葡萄,你教教我吧。」

“我是拒絕的。”岳一宛趕緊聲明:“不是,杭帆你為什麽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就算只有十六歲,我對自己的能力範圍也是有客觀認知的好吧!絕不會主動去幹那些誤人子弟的事情!”

杭總監心虛地收起了吃驚的表情:“是、是嗎?我原以為,你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好為人師的機會……”

“嗐,這家夥可真是犟得要死!”孫維立刻補刀:“我一連給他發了十幾封郵件,他全都只回我一個‘不’字,我差點就在互聯網給他下跪磕頭了!”

在十七封郵件裏,孫維說,「據說今年的黑皮諾會好賣些,你告訴我一些種黑皮諾的竅門吧。」

彼時的岳一宛正在圖書館裏自習,在手機上看到這封郵件時,嘴裏的一口檸檬水直接嗆進了嗓子眼裏。

來不及捋順自己的呼吸,他立刻抄起筆記本電腦,劈裏啪啦地回起了郵件。

「你發瘋啊!」他的措辭也不比孫維更有禮貌:「黑皮諾是薄皮品種,很容易就因為感染病菌而腐爛。既然沒有經驗就不要碰這種嬌貴玩意兒,你就種點兒最簡單的赤霞珠不行嗎?」

像是根本不用睡覺一樣,隔著六小時時差的孫維秒回郵件:「可是我家就算自己釀酒,也用不了那麽多葡萄。這兩年,我這兒的家家戶戶都種赤霞珠葡萄,收購的價格很低的!」

「收購價格低是因為你們的葡萄太差了!」惡形惡狀地拍打著鍵盤,滿嘴念叨著中文咒語的岳一宛,被圖書管理員無情地掃地出門:「聽我的,種赤霞珠,就種這個!我來告訴你藤苗要怎麽挑,等我幾小時!」

抱著電腦,岳一宛直奔教授辦公室。

五個小時之後,他給孫維發了一封長長的郵件,詳細解釋了葡萄藤的嫁接品種與砧木選擇等問題。最後小心翼翼地附上了一句話:「但這只是理論指導。我不確定它一定能有好結果。」

孫維回他道:「謝謝岳老師!」

“當時主打一個現學現賣,心裏還是比較沒底的。”

岳一宛對杭帆解釋道:“但從那年夏天開始,我去了Gianni的酒莊裏實習。所以孫維提出大部分的問題,我都會拿著她拍的照片和視頻,先去問問Gianni和教授們,最後再出一個總結梳理版本返還給她。”

“你好意思說你心裏沒底?我才是比你更沒底好不!”孫維大搖其頭,抓著杭總監就是一頓吐槽:“我在郵件裏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回我一句,‘和你解釋不明白,別問,照做就行。’我天,我頭都要炸了!”

岳大師辯解說他又要實習又要上課,天天累得想死,“我願意回你的郵件已經很不錯了好嗎?結果你在還罵我是‘混蛋自大狂’!”

“是我先開始的嗎?是你先在郵件裏說‘白癡文盲給我閉嘴’!”孫維大喊。

“太好了,”身處世界大戰中心地帶的杭總監尤自感慨,“看來我不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覺得他性格有點差勁的人。”

在岳一宛“不分好歹,錯勘賢愚”的悲憤抗訴裏,杭帆又幽幽評價道:“但這麽看來,現在的你至少有向人解釋原因的耐心。嗯……也算是進步挺大?”

孫維實在看不下去,“你別也太順著他了,小杭。”她沖岳一宛比出中指,“你瞧這人,給點他好顏色,他能就地給你開出間染坊來!”

“不敢當不敢當,其實孫師傅你也不遑多讓啊。”

把下巴擱在首席大弟子的肩頭,岳大師得意洋洋得像是一只躲在飼主身後歪頭壞笑的牧羊犬:“給你點葡萄,你就原地開起酒莊來了,你也是很了不起的嘛!”

知識不僅來自於書本上的理論,也來自於口耳相傳的經驗。

可在實際的生活中,再豐富的理論與經驗,也會在實踐中發生偏差。

場外指導與運氣加持之下,孫維的第一茬赤霞珠種得還算順利。最好一批的果子被酒商挑走收購之後,她想要用剩下的果實來釀造“真正的葡萄酒”。

「你得去借個發酵車間,讓他們借你發酵罐。一只就行。」岳一宛在郵件裏說,「‘放進缸裏’是什麽鬼?!你給我住手!」

孫維問他:「發酵車間是什麽?」

半天之後,岳一宛在郵件裏丟給她一串聯系方式:「自己去看。」

在許多人的幫助下,十九歲的孫維釀造出了她的第一批葡萄酒。

那是一場的徹頭徹尾的大失敗:無論是顏色,質地,還是口感,它都和上一個冬天的那瓶“家園”,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她沒有在第一時間就給岳一宛寫郵件。她坐在光禿禿的葡萄藤邊上哭了好久。

一顆小小的火星,她想,它似乎曾經光臨過我,而現在終於要熄滅了。

也許這一切本都是一場錯誤。

種葡萄能有什麽出路呢?辛苦大半年才賺這萬把塊錢,還不如去大城市的餐廳裏端盤子。釀酒又能有什麽出路呢?酒莊,發酵車間,這都是多麽遙遠又陌生的詞匯啊。

如果我早點接受自己既平庸又無能的事實,或許就不會這麽痛苦又這麽不甘心了吧?

「明年春天,你就滿十八了對嗎?」在給岳一宛的郵件裏,她說:「你來租我們家的葡萄園吧。」

對方回了她一個問號。

一周後,岳一宛飛抵國內。一下飛機,他就直奔孫維家的葡萄園而來。

「你的酒,給我看看。」他在村頭下的車,一路拔足狂奔至此,上氣不接下氣到只能扶著門框說話:「快點,我時間不多,明晚就要坐飛機回學校!」

孫維很不情願地拿出了她的“葡萄酒”——但凡岳一宛來遲兩天,她就已經把這些玩意兒全潑進臭水溝裏去了!

出乎她的意料,在謹慎地抿了一口之後,岳一宛並沒有對此做出任何評價。他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了一個小瓶,裝了滿滿一瓶的“樣品”,說是要拿去給學校的實驗室分析一下。

「把你整個操作流程告訴我。」他的口吻非常嚴肅,「事無巨細,從采摘葡萄的時候開始,好嗎?全告訴我。還有,發酵車間在哪裏?帶我過去看,就現在!」

她等待著岳一宛的尖銳批評降臨,就像在陰雲密布的天氣裏等待一場暴雨。

但岳一宛始終沒有說出任何負面的字眼。

他們從發酵車間走出來,把雙手都插在大衣口袋裏的少年說:「我大概知道問題出在哪幾個環節上了。等實驗室的結果之後,我會寫一份詳細的報告給你。」

他問孫維:「你還想要繼續釀酒嗎?」

她低頭看自己的鞋尖,沈默持久地籠罩下來。

「可是你在郵件裏說的很多東西,我都搞不明白。」孫維回答,有生以來頭一回,她恨自己上學的時候為什麽沒有好好念書:「我要是能聽懂就好了。只要我能都搞懂,再試一次,肯定比現在要強。」

「那你去讀書啊。」岳一宛說,「你的葡萄園肯定不想失去你,而且,還沒釀成的酒總是會在未來等你的。」

“他就是那種沒吃過生活的苦的大少爺,”孫維嘖嘖有聲,“把上個大學這種事情,說得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老天,重新撿起課本,真是差點要了我的命。”

農學是一門艱苦學科,在成人高考的志願填報上有特殊照顧政策。盡管如此,孫維還是得拼了命地讀書,才能一口氣補上高中三年裏落下的所有功課。

“我爹說他還能再種幾年的葡萄,讓我專心念書,不要擔心錢的事情。”提及老父親,女釀酒師還是滿懷歉疚之意:“不過嘛,最後還是得感謝岳一宛的‘善心大發’。”

單手撫胸,岳大師一點也不謙虛地點頭稱是:“那是,請大家稱呼我為聖人伊萬——我是葡萄的讚助者,發酵車間的守護神,同時也是葡萄酒的忠實保護人。”

岳一宛借了她十萬塊錢,作為大學四年的學費與生活費。生性好強的孫維立刻寫了借條給他,最後卻在自家門口的狗窩裏發現了那張被揉成一團的借據。

在孫維上大學的期間,岳一宛念書,實習,畢業,開始了他在波爾多酒莊裏的正式工作。對於所有的微信聊天和電子節日賀卡,此人都抱持著一種“已讀,但隨機亂回”的態度——也許是沒看見,也許是看見了但不感興趣,他就是這麽個我行我素的家夥。

唯獨在葡萄與釀酒的話題上,所有認識岳一宛的人都知道,最多半天,一定能等來他的認真答覆。

在孫維與杭帆說話的這短短十幾分鐘裏,岳一宛肆無忌憚地進行著他的偷吃行動,小半袋杏幹轉眼間就被他消滅得一幹二凈。

眼看著這人故作無辜地抖動著手裏的密封袋,杭帆感到既好笑又無語。但在這個久遠故事的更深處,他聽到一陣激蕩而低徊著的顫音,如同靈魂的某處被溫柔又猛烈地叩響。

塵世迢遞,誰悲失路之人?故園離散,皆是萍水之客。

可在那段最痛苦又最孤獨的青春歲月裏,少年人依舊毫不猶豫地向他人伸出援手——是因為對葡萄的熱愛,也是因為善意的悲憫。

“我上大學比別人晚,”孫維笑道,“但我是農家的女兒嘛,在地裏摸爬滾打慣的,論這個我絕不比別人差。那時候,只要給錢,農學相關的所有活兒我都能做!本地的所有酒廠裏,我都打過工!”

她念書的時候很儉省,從農業大學畢業後,又只用了短短幾年,就齊齊整整地攢出了十萬塊。

那年,為接替年事已高的Gianni,岳一宛從法國波爾多來到了山東蓬萊,擔任斯蕓酒莊的首席釀酒師。

於是孫維給他發消息,說想要把當年的十萬塊錢還給他。

「我不用。」隔著半個中國的距離,岳一宛急吼吼地發來一大串話:「但你的發酵車間呢?趕緊的建起來啊!再沒有一個靠譜車間,我就要去帶領你的葡萄去起義了!推翻孫維暴政!解放自由葡萄!」

就用手裏的十萬塊錢,孫維建起了她小小的車庫酒莊。

十九歲的那年,未曾熄卻的微弱星火,終於在這一刻開始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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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孫維姐:小杭這個人吧,哪裏都挺好的。誒,他在工作上不會被岳一宛霸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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