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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門多薩往事(上) 這是十六歲的岳一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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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門多薩往事(上) 這是十六歲的岳一宛……

“六十塊一支?”

這價格著實對杭帆造成了不小的沖擊:“這樣的酒,你……你也會認為它是好喝的嗎?”

“對不起,我的意思不是說你會嫌棄六十塊的酒。”

杭帆的腦子有些混亂,“只是……呃,在釀酒行業裏,斯蕓已經是一個很高的標準了吧?天天被浸泡在這樣的標準裏,六十塊一支酒,你不會覺得它起來感覺特別‘水’或者‘低級’嗎?”

“嗯……”岳一宛沈吟著,“這是個好問題啊。”

“如果把斯蕓六千塊一支的酒,與這支六十塊的酒放在一起進行對比,斯蕓的酒毫無疑問會獲得壓倒性的勝利。”釀酒師說:“雖然你可能認為這是一種王婆賣瓜式的自吹自擂啦……但哪怕我不是斯蕓的釀酒師,我依然會得到同樣的結論。”

“並不是因為它的售價更昂貴,所以品質就一定更好。斯蕓的酒款品質更好,是因為我們確實付出了更多的努力,從葡萄田到發酵罐再到橡木桶,每一個環節上,斯蕓的團隊為之付出的心血,遠遠超過行業內的大多數酒商。”

“這意味著,我們的葡萄品質會比別人更好一點,我們對發酵的控制會比別人更加精準一點,我們在對橡木桶的選擇上會比別人更加老練一點。是諸如此類的無數個‘一點點’,才令斯蕓的葡萄酒有了顯著的‘優秀’。”

杭帆註意到,在提到那些為斯蕓的釀酒事業付出努力的人們時,岳一宛說的是“我們”,而不是簡單的一個“我”。

“但所有這些‘一點’的背後,都是要花錢的。”

斯蕓的首席釀酒師又說。

“是因為背靠著羅徹斯特,所以斯蕓酒莊才花得起這些錢。但並不是所有的酒莊與酒商都有這樣的幸運。像斯蕓這樣近乎不計成本的酒莊,大部分釀酒師,終其一生無法得到在這裏工作的機會——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們釀造出來的作品就一定是糟糕的。”

打開手裏的酒單,岳一宛指向那支來自門多薩的葡萄酒。它的酒標是一方藍得深邃的天空。

“葡萄酒是很誠實的東西。只要你為它付出過的努力,它就會在最終的成品裏記下這一筆。”

飛機上提供的一次性紅酒杯,拿在手裏總有一種重量失衡的廉價感。但岳一宛握持酒杯的動作依舊如拈花般優雅。

“售價便宜意味著成本低廉,而低廉的成本就意味著酒商不可能承擔得起親自租地種葡萄的巨大開銷。到了收獲季,所有酒商都在爭搶著采購葡萄,而一支酒只賣六十塊的酒商,他們在市場上也沒什麽挑挑揀揀的權利,有時候可能甚至都買不到最想要的那個品種。”

他的語氣親切,幾乎於像是在懷念。

“要在這種天天都會出新岔子的環境裏工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多年之前,我也曾經在那樣的釀酒廠裏工作……呃,說‘工作過’就似乎有些言過其實了,我那個大概只能叫添亂吧。”

他笑了笑,“但我確實見過他們工作時的樣子。令人印象深刻。”

“你想要聽一聽這個故事嗎?”

病床上的Ines沒能撐過二月的最後一天。那時,距離岳一宛的十六歲生日,才只過去了不到三周。

遵照她的生前遺願,她的哥哥再次從阿根廷趕來,要將Ines的一部分骨灰帶回他們的故鄉門多薩。

『你有一雙和我妹妹很像的眼睛。』在殯儀館的告別儀式上,這位舅舅對岳一宛,『或許,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去,去見見我們的母親嗎?就是你的外祖母。她的膝蓋剛接受完手術,無法長途飛行來跟她的孩子告別。』

岳一宛聽懂了,但他沒有回答。

失去母親的巨大悲痛,在少年人的胸膛中鑿出了一個空曠如溶洞的缺口。

他幾乎不感覺到饑餓,也從不感覺到口渴。身體像是成為了一種與大腦斷開了聯系的物件,而他的思緒飄飛在半空中,幽靈般不帶感情地評判著喪禮上出現的每一個人。

那天,他看見父親,因愛妻的離世而在一夜之間白掉了大半的頭發。

——但岳一宛只是在心中冷然地想:如果你這麽愛她,那在之前的這些年裏,為什麽董事會、股價與應酬,總是比她更重要?為什麽你連結婚紀念日的晚餐都能缺席,卻又要在她的葬禮上流淚到肝腸寸斷?

那天,他看見爺爺,手中拄著楠木拐杖,黑色中山裝像是架在身上的一副硬挺棺材板。

——就是這個老人,對待Ines的態度甚至總是極其苛刻,連帶著對岳一宛也少有好臉色。而現在,雪亮的靈堂燈光照出了他臉上每一塊瘢痕,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窩像是面皮上戳出的兩個洞。他老了,因而比任何人都更敏銳地聞到了死亡的氣味。岳一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臉,近乎於惡意地觀賞著這名威嚴大家長身上所洩露出的恐懼氣味。這讓他感覺到了類似於報覆般的快意。

那天,他看見舅舅,一個虎背熊腰的中年人,身穿黑西裝,頭戴黑禮帽,像是意大利電影裏的那些西西裏黑手黨。

——他還沒來及做出一些刻薄評論,這個在血緣上是他舅舅然而之前卻幾乎從未與他見過面的男人,已經開口請求道:『請你和我一起回去,好嗎?』

岳一宛是被父親打包塞上飛機的。

『Iván,請替我向她道歉。』頭發斑白的男人,親自開車送他去機場與舅舅匯合:『我是說,向你外婆道歉。我欠她的。』

十六歲的岳一宛仍舊一言不發。自打葬禮結束之後,他就沒有再開口說過一句話。在內心深處,他似乎以為,只要能夠這樣頑固地抵抗到底,自己就可以拒絕接受那個慘烈的現實。

『照顧好自己。』

在國際航班的安檢隊列前,他父親又拉住了他:『有件事,Iván……我得和你商量一下。等你回來之後,在去大學報道之前,我們談一談。』

在心裏,岳一宛隱約能夠猜到父親要和自己談論的事情是哪一樁。

他盯著那個男人的眼睛,試圖要從裏面挖掘出一些猶豫不決的痛苦出來,卻最終只看到一絲焚灰燃燼般的哀慟與悲寂。

於是,岳一宛點了點頭,沈默著走進了安檢的隊伍。

門多薩不是一個好玩的地方。

這是岳一宛在抵達阿根廷的第一天就立刻意識到了的事情。

Ines的父親,也就是岳一宛的外祖母,在好些年前就已去世。沒有了那個“一言不合就對著大發雷霆”的丈夫,家中的一應事宜現在都由外祖母說了算。

那天,為了迎接兒子與外孫的到來,她讓孫女把自己的輪椅推到了門邊。

遠遠地,她看著岳一宛走下車,看著岳一宛拿上行李,又轉身向這棟房子走來。

整個過程裏,她一言不發,就只是用一雙矍鑠的雙眼認真地看著,好像面前的人不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外孫,而是一個莫名奇妙就長得與她女兒很相像的陌生人。

『你有一雙很像她的眼睛。』

這是她對岳一宛說的第一句話。

『我的母親也有一雙這樣的綠色眼睛。』

說完之後,她就自己推著輪椅走了。只留下遠道而來的客人,滿頭問號地站在門廳裏。

岳一宛住進了母親離家前的那間小臥室。

實際上,那甚至稱不上是一間臥室,只是這棟房子裏最頂部的小閣樓罷了。

小閣樓的門板上,業已褪色的彩筆歪歪扭扭地寫著I-N-E-S四個又大又圓的稚氣字母——岳一宛無法確認那是否是自己母親留下筆跡,在他的記憶裏,Ines分明寫得一手漂亮斜體。

自從葬禮之後,他就一直處於心神恍惚的狀態,收拾行李的時候更是徹底忘記了帶書本與電腦之類的消遣品。

這導致岳一宛只能躺在閣樓裏的那張小床上(那張床可 真是該死的小啊!哪怕是稍微翻個身,都會立刻踢到床尾的鐵桿,痛得他連眼淚都掉出來了),像屍體那樣一動不動,眼睜睜地與頭頂的天花板對望。

……如果那兩片把整個閣樓都給夾成了三角形的斜坡屋頂也能算是天花板的話。

在岳一宛過去十六年的人生中,他從未想象過世界上還有這樣的生活:一覆一日地被無聊所浸透的生活。

在自己的家裏,他的房間從來都與父母的主臥一樣寬敞,以至於他一度認為這是件太陽會從東邊升起般理所應當的事情。

可Ines的房間,盛載了母親全部青春時代的這間閣樓,卻是這麽的小,這麽的逼仄。連照明都只能依賴斜開在屋頂上的那一方天窗,即便岳一宛站在床上踮起腳來,也無法推開它去房間換氣。

多年無人居住,閣樓的空氣裏淡淡飄散著一股陳舊灰塵的味道。岳一宛打開房間裏僅有的兩只櫥櫃,裏面空無一物,像木制怪獸呆滯張開的嘴,把二十多年前都一切痕跡都給吞吃進了虛無裏去。

他合上櫃門,重新爬上了那張又窄又小的床,任由悲哀的苦痛如潮水般將自己淹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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