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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萬米高空之上 是啦,我就是喜歡自討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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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萬米高空之上 是啦,我就是喜歡自討苦……

糖酒會,也即“全國糖酒商品交易會”,在每年的春季與秋季各舉辦一次。

與全國各地城市輪流巡辦的秋季糖酒會不同,每年的春季糖酒會都固定在成都市舉辦。

被親切地簡稱為“成都春糖”的這門會事,是世界範圍內規模最大、影響力最廣的酒類商品交易展會之一。

以上內容,是杭帆經由在搜索引擎與社交媒體平臺上的檢索而得的初步結論。

但這仍然只是個空泛的概念。

我們去糖酒會到底要做點什麽?杭帆對此仍然毫無頭緒。

“Ivan老大!等等我啊老大!”

出發前往成都的那天下午,Antonio眼巴巴地跟在岳一宛與杭帆身後,從員工宿舍區域開始,一直跟到了酒莊大門口。

“你們就這樣走了嗎?”他可憐兮兮地問,“不考慮也帶上我一起嗎?”

這位年輕的外籍釀酒師,連腦後的發揪都悲傷地耷拉了下來,神色之惆悵,活像是一條在爛泥地裏打滾後被罰站家門口的沮喪金毛大狗。

可岳一宛對他卻沒有半點的憐憫之心。

“帶上你,你能做什麽?”

斯蕓的首席釀酒師冷笑回道:“上次帶你去春糖,三天的展期裏你只出現了半個下午。讓你回來寫個各大產區的流行品種趨勢報告給我,結果一年過去了,我連報告的半個字兒都沒看見!”

“你想去的是春糖嗎?”岳大師一針見血地戳破了Antonio的小心思:“我看你那是又想去成都泡夜店。”

泡吧夢碎,Antonio捧著他那顆破裂的小心臟,嚶嚶悲泣著滾去角落裏幫忙搬行李。

“那我去又能做什麽?”

滿腹疑惑地,杭帆指向自己:“你沒有在指望我能來給你寫報告吧?醜話先說在前,我可是連釀酒葡萄的品種都還沒認全的。”

“你?”岳大師抱著胳膊笑道,“你當然是去幹你自己工作的。”

“不是杭總監你說的嗎,懷疑是因為酒莊生活確實很枯燥,所以官號上的vlog才沒人看來著?”

啪得一聲,首席釀酒師得意地打了個響指:“你都這麽說了,那我可不得帶你去個不枯燥的地方轉轉?”

沒有平臺的流量扶持,斯蕓酒莊在各個平臺上的賬號數據都確實是特別的差,杭帆一度焦慮到覺得自己已經行走在了隨時會被Harris開除的邊緣。

如今聽了這人這話,杭總監半是感動半是窒息,好一陣之後才終於憋出一句話來:“……那還真是謝謝您老,慈悲為懷,出個差都不忘記要讓小的蹭點KPI。”

岳一宛哈哈大笑,拉開車門讓杭帆先上。

“哎,愛卿多禮了。這都是朕該做的嘛。”他說。

——有時候,杭帆真的懷疑會岳一宛到底有沒有接受過義務教育,因為這人好像從不知“客氣”二個字要怎麽寫。

從煙臺蓬萊機場出發,要經過三小時的飛行,才能抵達成都天府機場。

登機前,杭帆用自己的常旅客積分升了艙,轉頭就看到岳一宛已經拿著公司給訂的公務艙登機牌走過來。

“這麽巧?”岳一宛瞥見了他的座位號,眼睛一亮:“起飛前才值機,我還以為咱倆會被分開坐呢。”

巧什麽巧,杭帆面無表情地想,本牛馬是因為經常飛去全國各地為公司拉磨賣命,這才有足夠積分可換一張舒適座位好嗎?

就算是在萬米高空之中,岳一宛也依然是岳一宛。

登上飛機之後,杭帆第一件事是拿出了自己的平板電腦——顯而易見,這是他自己的私人設備,因為馮越的那件事,公司配給的那臺平臺總是微妙地讓杭總監感到膈應——苦思冥想地開始了新一輪賬號發布用的文案寫作。

而他旁邊的首席釀酒師,則用那招牌般閃亮迷人的微笑,向空姐要來了公務艙上的酒單。

“嗯,這個牌子……他們前幾年做出的酒都很水啊。”

水之一字,對葡萄酒而言簡直不吝於是最難聽的罵人話。

“雖然感覺冤枉了他們的可能性不是特別高,但為以防萬一……小姐,您好!請問這款可以讓我先嘗一點嗎?謝謝您。”

在服務人員面前,岳一宛的語氣總是謙和又溫柔,是最招人喜愛的那一種客人。

但坐在一旁的杭帆卻十分確信,某位葡萄酒大法師即將對著酒杯發動他的毒舌吟唱之術。

“果然,四五年過去了,這東西還是和我記憶裏一樣的難喝呢!以機上酒水的采購預算來看,果然也不能對葡萄酒的品質有過多的指望啊。”

就知道,岳大師的銳評並不會因海拔高度而缺席。

這家夥甚至連厥詞都要放得有憑有據,在沒有喝過之前,絕不草率地冤枉任何一瓶酒。

“唉,這些難喝東西到底都是誰在釀,又是誰在喝啊……這對嗎?這應該嗎?連葡萄都要為自己的死有餘辜而痛哭了!”

聽到這人辭不達意但又確實辛辣的評論,杭總監差點就把果汁都給笑嗆進了氣管裏。

死有餘辜的分明是你那歹毒的修辭水平吧岳一宛!

杭帆笑過一陣,又開始抓耳撓腮地給酒莊的官方賬號編寫內容文案。

自打進了羅徹斯特,文案這種東西總讓他越寫越覺痛苦,有時候甚至尷尬地想要掐上自己一把。

“以極致匠心表達出了中國風土的臻藏級佳釀”,他寫下這樣的句子,刪除,然後再寫下大差不差的類似表述,再刪除。

他知道,這些話既蒼白又無味。無論是瀏覽它們,還是寫出它們,都與品嘗一塊已經被咀嚼過無數遍的甘蔗無異。

一個空虛得令人惡心的謊言。

——即便是在羅徹斯特內部,斯蕓也被視為集團內奢侈級別最高的品牌之一。

追趕時髦的工薪族們,或許會認真考慮用幾千上萬的價格去買下一只能用上足足三五年的名牌皮包,但絕不會考慮用同樣的價格購買一支幾小時內就立刻喝完的酒。

“只有真正的藍血貴族才會購買和欣賞這樣的酒。”奢侈品的所謂品牌調性,正是這種傲慢宣言的無聲表述。

——可這一切,到底又與杭帆本人有什麽關系?

奢侈是一場金錢的游戲。在這個賽場裏,“貴”才意味著“好”,越貴就是越好。

“百年傳承的榮譽與風格”,“征服一代巨星,皇室摯愛之選”,所有這些極盡雕飾的浮華語句,最終也都不過只是“優越”與“昂貴”的同義詞罷了。

無論是在總部的工位上,還是在出差的飛機裏,這樣絞盡腦汁地編纂著詞匯,也無非是為了讓那些隨手就能丟擲千金的富豪們認可這些商品的“名貴”,讓他們願意買下這些昂貴到近乎於金銀等價的酒水,再如潑水般輕易地將之揮霍。

——然而,即便在羅徹斯特的各種極限高壓下奔波忙碌了一整年,杭帆拿到的年終獎數額,也抵不上富豪在游艇派對裏隨手擺出一座二十層香檳塔的錢。

為了拍攝羅徹斯特酒業在社交媒體平臺上投放的廣告,只穿著泳衣的年輕模特們在度假酒店的泳池邊擺出“松弛又不經意”的性感造型。只要導演說重來一次,模特們就要被粉紅色的起泡酒一遍遍地澆透全身。淡季的度假區無人拜訪,正是租借酒店用於拍攝的好時節,而羅徹斯特名下的酒品都很名貴,所以“起泡酒”的拍攝道具其實只是一桶桶勾兌了色素的碳酸水,只有頂著寒風拍攝廣告的這些人,反倒成為了這支視頻背後最便宜的“商品”。廣告裏的模特,搭建置景的工人,為團隊提供創意並籌劃行程的所有的這些工作人員,他們都買不起視頻廣告裏的那些昂貴東西。

為了讓羅徹斯特酒業能在電商平臺的購物節裏分得一杯羹,好幾個部門通宵達旦地在辦公室裏加班。從海報風格的確立到字體顏色的調整,稿件一輪又一輪地改。要不要請代言人來直播間幫忙帶貨?找哪些網紅博主來進行購物節前的預熱?方案一個接一個地被拋出來,待辦事項增殖得如同培養皿裏的細菌那樣瘋狂。有人一連幾天都住在辦公室裏,有人因精神崩潰而在廁所裏放聲哭泣,還有人在胃穿孔住進醫院之後仍然在病床上抱著筆記本電腦上班。身為他們中的一員,杭帆需要羅徹斯特的這份工資來償還房貸,正如其他同事需要這份工資來撫育孩子與贍養老人。他們所有這些人,都買不起商品海報上的那些昂貴東西。

——他們盡了最大的努力,去為公司麾下的品牌們營造出“極致的紙醉金迷”與“優雅得舉重若輕”等種種形象,並試圖讓客戶相信,只要購買了這些產品,你也就擁有了這樣夢幻般的生活。

但制造這些“幻覺”的人們自己,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從未有過這樣的生活。現在沒有,過去不曾,未來也不可能過上這樣的生活。

——這難道不荒誕嗎?

杭帆不想將那些虛偽矯飾的言辭放入斯蕓酒莊的賬號裏。而這都要怪岳一宛。

在這位個性鮮明卻又全心全意地熱愛著他的工作的釀酒師面前,任何粗制濫造的修辭,任何愚蠢浮誇的表述,都像是對岳一宛心血之作的侮辱。

而杭帆——是啦,我就是喜歡自討苦吃。小杭總監無不煩躁地想——他總覺得自己還能做得更好。

他覺得自己應該要做得更好,最好能像他念書時所崇拜的每一個名垂青史的廣告人那樣,像他還沒從大學畢業時就曾夢想過的那樣:以自己的創想和工作,去成為托舉住他人翅膀的風。

可這實在是很難的一件事。有時候杭帆也懷疑,這是否是一種過度理想主義的癡心妄想。在反覆檢查斯蕓酒莊賬號上那些不足三位數的瀏覽量時(杭總監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但這確實刷新了他職業生涯的最差成績),那種針紮般的自我懷疑感覺尤其鮮明。

與枯竭靈感和焦躁內心的搏鬥令杭帆頭痛欲裂。他從風衣口袋裏摸出了降噪耳機,試圖以此來對抗飛機發動機的隆隆響聲,卻在這時被岳一宛的胳膊肘輕輕捅了下腰。

“你看起來像是快要被工作給勒死了。”斯蕓的首席釀酒師遞過酒杯,“要不先嘗嘗這個?”

杭帆毫不懷疑,別說是酒,這時候就算岳一宛遞過來了一杯毒藥,自己也依然會不管不顧地一飲而盡。

“……這是什麽?”

喝完之後,杭總監才想起來要問這個問題。

“馬爾貝克。”岳一宛回答道:“一種具有強烈個性的釀酒葡萄。在阿根廷,它被認為是當地最重要的葡萄品種,而且大多都種植於門多薩地區。”

門多薩。

這是個令人感到耳熟的地名。杭帆依稀記得,那裏是岳一宛的母親Ines的家鄉。

小杭總監並不以為自己的葡萄酒鑒賞水平已經升級到了可以妄議好壞的地步。但他剛剛喝下的這一杯,有著濃郁暗紫紅的色彩與極其柔和的口感,就像是一杯足以包容萬物的海。

荷馬史詩裏,深沈又寬廣的海洋,常常被描繪為葡萄酒的顏色。

“我覺得它喝起來還不錯。”杭帆誠實地說道。

他其實不太確定岳一宛遞給自己這杯東西的目的是什麽。

以小杭總監對岳一宛個性的了解,再參照岳大師先前銳評連發的狀態,如果釀酒師說他分享這杯酒的目的只是為了讓杭帆也感受一下這東西到底有多“水”的話,杭帆一點也不會覺得奇怪。

但杭帆接觸葡萄酒也才剛滿一個月,要他如此能敏銳地區分出酒水的好壞,未免也實在太高看他了。

“對吧?我也覺得它的表現力非常不錯。”

出人意料的是,岳大師竟然對杭帆的觀點表示了讚同。

“我要是記得沒錯,這支酒的零售價格應該在六十塊錢左右。”

身為斯蕓酒莊的首席釀酒師,岳一宛毫不掩飾自己語氣裏的讚賞之意:“竟然能在這麽低的價格裏做出這種水平的酒……真是讓人肅然起敬啊,這位同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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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一宛午夜夢回,都要猛得從床上坐起來:六十塊!!淦,怎麽做到的啊!!!

但如果告訴杭帆說,有人用六十塊的預算做了一個很牛逼的線上campaign,杭帆也輾轉反側瘋狂抓撓:六十塊……六十塊!!這是人能做到的事?!(突然就開始發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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