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白葡萄圓舞曲 還請岳大師點化我。

關燈
第14章 白葡萄圓舞曲 還請岳大師點化我。

杭帆嘆了口氣。

“一想到自己身為‘普羅大眾’和‘葡萄酒外行人’的身份,在上面的那群人的眼裏,完全就是‘鄉下土狗’與‘土鱉’的代名詞,確實是有一點點的生氣。”

他坦誠地表達著不滿,爾後卻又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但想想這是羅徹斯特,是咱們那一慣都嫌貧愛富的老東家,就覺得這群人竟也有點江湖道義——至少,他們不騙窮人。”

斯蕓酒莊出品的葡萄酒,市售標價三千塊起步。

這要給不知內情的人看到,還以為那葡萄藤上結的是金子!

想起前日的品酒課,一只只杯子裏嘩嘩流過的竟是數以萬計的金錢,杭帆就心痛到扭曲了,聲調簡直比幹白葡萄酒更加酸溜溜:“甭管它是紅葡萄核還是白葡萄,甜的酒還是酸的就,我反正都買不起。

“這麽一想的話,就好像也沒有和他們置氣的必要。”

他說,“但是,岳一宛,你和我不同。”

——你是業內人士,所謂的“資深玩家”,斯蕓首席的薪水足以讓你眼都不眨地買下任何市面上的任何一支好酒,而你又是我認識的所有人裏最喜歡拿腔作調的一個。

“你又是在為什麽生氣?”

“生氣?什麽?我沒有生氣。”

岳一宛的嘴嘛,總是比葡萄田裏的花崗巖石子還要硬的。

“我就是覺得釀甜白葡萄酒也會非常有趣。有這麽好玩的事情卻不讓我幹,我就手癢得像是有蟲子在爬誒!”

小杭總監對這回答毫不買賬,還冷漠地向他投去了一個與看熊孩子一般無二的涼涼眼色。

“好吧好吧好吧,”在杭總監的犀利註視下,岳大師終於舉起雙手投降:“我承認這不是全部的實話。”

在食指與拇指之間,他拈著細長的水晶杯梗,像是電影海報上多情男主角的姿勢,又輕巧得好似拈著一支紙煙。

“我喜歡葡萄酒。”

他說,“它有微妙而覆雜的香氣,能比音樂與畫作更令人浮想聯翩。它還會像人一樣,從青澀沈澱為成熟,再從成熟又轉向衰老。

“而葡萄還是一種絕不會粉飾與扭曲自己的東西。即便是在最菜鳥的釀酒師手中,它也依然能夠保有自己的特點,遠比人類要誠實。”

岳一宛低頭看向手裏的酒杯:燦爛的金色波濤,正在一方透明天地裏喧騰出快樂的浪花。他仿佛能聽見來自遙遠童年裏的笑聲,在淡黃色沙灘上奔跑的小孩子,嘴裏歡呼著著葡萄汁與汽水的甜。

“我是因為喜歡葡萄酒,所以才成為釀酒師的。我當然希望每個人都能喜歡上葡萄酒,更希望每一個人都能品嘗到我釀造的酒。”

釀酒師的聲音停了下來,有那麽一個瞬間,杭帆以為他是沈沒進了走神的恍惚裏。

很快,他的目光重又匯聚回了面前人身上,無不自嘲地補充道:“啊,但是,在斯蕓,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斯蕓的首席釀酒師聳了聳肩:“這話要是給上面的人聽到了,他們可能會以為,我是想要把酒莊給改造成自來水廠呢。”

同是天涯打工人,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冷酷落差,還有那份被“不成文的規則”所束縛的強烈窒息,杭帆完全能夠感同身受。

——原來,像帝王蟹一樣在斯蕓酒莊裏橫著走的岳一宛,在工作中也有不得不放棄與割舍之物。

這念頭,讓杭帆不由自主地就對岳一宛生出了些同病相憐的戰友情來。

“不,打住,我不許你對此發表任何評價。”

岳一宛伸手,在杭帆的嘴唇上虛虛劃了一道封條:“我不是被人用槍指著才來斯蕓工作的,就像你也不是因為被Harris綁架了所以才來這裏受難的,對吧?”

“我們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所以就要接受由此帶來的後果。”

這人前一秒還正說得義正言辭,下一秒卻已經壓低了嗓音道:“剛才的話,你就當是沒聽到,一個字也不許往外面講,懂不?否則,哼哼,你也看見了,後山的葡萄園邊就有一個水塘,呵呵,呵呵……”

“那你最好還是提前構思個別的拋屍方法吧。”

早已看透了這人的虛張聲 勢,小杭總監頗是不以為然:“我怕自己的屍體過於有營養了,不利於你心愛的葡萄在貧瘠土地裏的生長。”

難得岳一宛也有被噎得啞口無言的時候。

像一條在岸上擱淺的魚那樣,這家夥的嘴張張合合了好一會兒,這才悻悻然地又往杭帆手邊推了一杯酒。

就是最開始的那杯,比檸檬還酸的幹型白葡萄酒。

此時,杭帆正忙著吃他那份奶汁三文魚,對先前已經嘗過的這杯酒實在是缺乏興致。

“也支酒是我們那位好鄰居的出品,與‘東方美人’來自同一個酒莊的‘海風萊’。”

介紹起這支酒的時候,岳大師的語氣裏充滿謎之自豪感,活像是個炫耀隔壁家小孩兒期末成績單的熱心老大爺。

“蓬萊是中國唯一一個在海濱型的葡萄酒產區。如果讓我來挑選一支最能代表本地風土特色的白葡萄酒的話,我首推這支‘海風萊’!”

大清早地就被從被窩裏挖出來,杭總監又是爬山又是上課地被折騰了足足幾個小時,正是餓得連盤子都能一起嚼碎咽下去的時候。

甭管岳一宛在旁邊如何鼓動唇舌,杭帆都已經打定主意要先把肚子給填飽再說,他可不想再在這人面前暈倒一次。

而且,雖然很是不想承認——但岳一宛確實很有做廚子的天分。

魚皮酥脆,肉質軟嫩,酸甜番茄與濃厚奶汁的交融完美如水乳,再添上黃油與白葡萄酒的香氣,簡直要讓人連舌頭都一起吞進肚子裏。

——看在這般好手藝的份上,就算被這家夥陰陽怪氣兩句,也算是物超所值了。

美食的快樂,令小杭總監的頭頂都開出了五彩繽紛的花。

慘遭忽視的岳大廚對此卻頗有不滿。

他擡手敲了下杭帆的頭,“好學生怎麽還上課走神呢?”

不等杭總監出聲抗議,又端起了那杯酒往杭帆手邊送了送:“楞什麽,快來再試一口!這可是課程要求!”

在此人的執著要求下,滿嘴塞著食物的杭帆只得再度拿起了杯子——他是見過那種聰明英俊又執拗的大型犬的。當它們撿起球來一個勁兒地往你手裏送的時候,“拒絕”可不是一個明智的回答。

做好了萬全的心理建設,杭帆才把杯子遞到了嘴邊:這次,微酸的酒液吹起了雀躍的號角,成功地與酸酸甜甜的西紅柿宣告勝利會師!

這實在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是口中所有味蕾細胞的感官能力都在這個瞬間得到了放大:此刻,你能鮮明而深刻地意識到,魚肉豐腴甘美的脂肪正在口腔中慢慢融化;多汁西紅柿的酸甜在口腔裏徘徊縈繞,像是動人歌曲的主旋律,正拉著洋蔥的香甜與菠菜的爽脆一起跳起圓舞曲。

奶汁的湯底裏本就曾加入過白葡萄酒,如今舊友重逢,它們立刻便天衣無縫地纏綿在了一起:酒的酸味被湯汁中的奶油給大大沖淡了,而酸味特有的清爽口感,又完美去除了奶汁湯底給舌頭帶來的稠膩負擔。

佳肴與美酒的絕妙搭配,令杭帆發自內心地生出了“不枉活過這一遭”的喟嘆。在這個剎那,幸福感具象成了碳酸氣泡,澎湃地從心底湧現上來。

“哇哦……”

在極致的感官體驗面前,語言難以描述肉身體驗的萬分之一。杭帆楞怔了半天,最後還是只能磕磕絆絆重覆著這一聲笨拙的感嘆:“這真是……完美。”

“Yes!”

岳一宛興奮得與空氣大力擊掌,“我就說吧?由我本人出手,絕對會讓你喜歡上葡萄酒的!”

嗯……你說過這句話嗎?

沈迷美食的小杭總監一時也懶得戳穿這人。他快樂暢游在自己的餐盤與酒杯裏,饜足得像是把整顆腦袋都塞進罐頭裏的貓。

只有兢兢業業的岳大師,依然記得他今天的要務是來給某位好學生上課,而非是隨手投餵新同事。

“來吧,思考題。”

他屈指彈了下杯壁,敲出碎玉擊冰般悅耳的脆響。

“兩杯甜型,一杯幹型,你覺得今天的課是用這三杯酒的原因是什麽?”

風卷殘雲式地掃蕩著盤中的食物,沈湎於味覺享受中的杭帆哪裏還分得出腦子去加載岳一宛的提問。

“嗯……都是白葡萄酒?”

杭總監已經盡力勻出腦細胞來思考了,真的。

“你離正確答案,也就差了從綠球藻進化成智人的這麽點距離了。”岳一宛嘲笑他,“你怎麽不幹脆說它們都是由葡萄制造的含酒精類飲料呢?”

面對首席釀酒師的修辭學攻擊,杭帆只是慢條斯理地撕開一塊了面包,仔仔細細地將盤底的湯汁都擦了個幹凈。

酒足飯飽後的小杭總監,好說話程度僅次於看到豐厚年終獎入賬的時候。

看在食物的份上,他甚至主動陪岳一宛玩起了嚴師孝子的戲碼:“好好好,既然岳大師大慈大悲地想要告訴我,那我在這裏誠心誠意地發問了:您老把這三杯酒放在一起授課,到底是有何高深用意?”

浸潤了奶汁的面包碎屑沾上杭帆嘴角,一點粉白色,配上那遠比昨日與前日生動許多的聲調,奇異地有了某種欲蓋彌彰的意味。

而他唇邊露出了一絲微笑:那是有著貓一樣的機敏與狡意的淡淡笑容。

胸中撲通一聲響,岳一宛好像聽見了什麽東西掉進酒杯裏的聲音。

不及深入細想,釀酒師的食指已然探上前去,在杭帆唇角輕輕抹過。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