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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甜蜜敲門磚 事業斷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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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甜蜜敲門磚 事業斷頭臺。

饜足地放下酒杯,杭帆將視線轉向了第二個杯子。

如果這是一場甜白葡萄酒之間的擂臺賽,有中法莊園的這一支珠玉在前,很難想象“東方美人”要如何才能勝出。

室內正是溫暖怡人的溫度,冰透了的白葡萄酒,散淡地浮著幾枚細碎的氣泡,在酒杯的杯壁蒙現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清涼得像是度假中的夏日。

杭帆垂下眼睫,將杯中酒送入口中。

和前一支酒相比,“東方美人”並不具有那份濃縮到驚人的甜。它略顯克制的甜度,恰到好處地壓過了白葡萄的酸,形成了一種清透沁人的甜美。

它是一支優雅到近乎於具備古典風情的酒,像是中國神話裏的玉液瓊漿,令人在唇齒間品嘗到了回味的悠長幸福,卻又不會因此而陷入狂喜與爛醉的癲癔中。

閉上眼睛的杭帆,任由那一口酒液浸潤著舌尖。

盡管此刻,大腦並沒有像為愛豆打call的粉絲那樣瘋狂地分泌多巴胺,但他卻清晰地體會到了酸與甜的巧妙平衡:如同胭脂紅與孔雀藍的兩色絲線,彼此互為經緯,互相穿插纏繞,最終織就出一副令人百看不厭的明快圖案。

而在舌面上蹦跳翻滾著前進的,是來自酒精的微微辛辣感。如同一串滋啦作響的小小電火花,它為酸甜的快樂中加入了一點點的刺痛,帶來更加覆雜的味覺體驗。

——這種芬芳而甜蜜,微酸中又帶著一絲疼痛的感覺,就像是……純潔的、明凈的、初戀的滋味。

杭帆一睜開眼,就看見岳一宛那張懟上門來的大臉。

“在想什麽呢?”

《岳氏漢語大詞典》裏似乎壓根兒就不曾收錄過“距離”與“分寸”這個兩詞。

他的鼻尖距離杭帆的睫毛不過十厘米之距,一雙濃夏深潭般的眼睛綠汪汪地看過來:“怎麽突然啞巴了?不對啊,我也沒在酒裏下過鴆毒啊。”

嘎嘣一聲,杭帆在心裏用力捏碎了“初戀”兩個字。

酒中的酸味原來是我破碎的道心啊。他面無表情地想道,酒精的刺痛,就是我那極其完美卻慘遭這廝一票否定的直播計劃啊……

杭帆自己並不知道,在先前的那一刻,當他低睫垂眸的時候,自己的臉上曾短暫露出了一瞬朦朧的微笑。

而岳一宛始終都在看他。

他看著杭帆臉上浮現出的笑意,明明只是若有若無的一點,卻如喚醒了夜明寶珠的一絲微光,將整座暗室都彤然照亮。

可那笑容又是如此的邈遠,如此地難以把握又觸不可及,如同攜著縹緲歌聲的山風,在千裏之外的群山下獨自回唱。

這突然讓岳一宛心中生出一絲無名的焦躁。

於是他出聲打斷了杭帆的遐思,成功地在對方臉上看到了那份“敢怒,但懶得敢言”的熟悉表情。

很好。

這廝滿意地點頭,竟還在心中洋洋自得起來:現在是我在上課,做學生的怎麽能自說自話地走神呢?

只一個沒註意,剛剛被他逼進了島臺角落裏的杭帆,已經默默地拿起酒杯,自個兒轉到了島臺的對面坐下了。

對此,岳一宛心中屬實有些不滿。但他一時半會兒也沒想通自己到底在不滿個什麽勁,於是只得扁起了嘴,問:“那麽杭總監對這支酒有什麽評價?”

“我覺得,對於從未接觸過葡萄酒的消費者而言,這支‘東方美人’或許是最完美的入門級教科書。”杭帆說。

明明正式開始接觸葡萄酒也才是這兩天的事情而已,而他卻已經就絲滑地利用自己的職業視角來思考這個問題了。

“之前,我看過一份快消行業的酒水類目相關報告。與上一輩常在宴請場合喝白酒與黃酒的消費習慣相比,年輕一代更偏愛甜味明顯的酒精類飲料,比如各種果酒,還有預調雞尾酒。”

每當說到他自己專業領域內的話題時,杭帆總是不由自主地將語速加快。

岳一宛註意到,這人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雙頰泛紅,睜圓的眸子與挑起的眼尾裏都閃耀著意氣風發的光——在這個時候,杭帆本人就如同他的名字那樣,正像一艘在被海風吹滿了帆的小船,迫不及待地要去破浪遠航。

“對於普通的消費者來說,葡萄酒似乎具有一道難以逾越的高大門檻:覺得它是舶來品,又酸澀又難喝,還有什麽醒酒和適飲溫度等規矩,又覆雜又聽不懂。”

杭帆伸出手來,在空中虛虛畫了一個圈:“我覺得,全部的這一切,也就是在當年為葡萄酒構建出了‘高端大氣上檔次’形象的那些話術,在今天,已經成為了阻礙年輕人接觸葡萄酒的主要原因。”

“可是,如果擺在面前的是這一支‘東方美人’的話?”

他的眼睛裏閃爍著亮晶晶的光彩,像萬花筒中的奇景般引人沈醉。

“既沒有那種討厭的澀感,又符合大家嗜甜的口味,冷藏一會兒就能很好喝——這不就是最適合用來勾引消費者嘗試‘葡萄酒’這個東西的選項嗎?”

“即使是在餐廳,或者朋友聚會上偶然喝到了這樣的一杯酒,它無與倫比的親和力,一定會成為大家想要更進一步地品嘗葡萄酒的契機吧?”

“停一停,停一停。”

岳一宛截住了他的話頭:“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你是想說,如果能有一塊合適的敲門磚,能讓更多消費者輕易地體會到葡萄酒的美妙之處,那就一定會有更多的客人開始消費葡萄酒——我們的杭總監甚至可能已經開始思考,是否能在斯蕓酒莊的賬號裏,有意提及到我們這位釀造‘東方美人’的可愛鄰居了對吧?”

“如果把能整個中國葡萄酒的市場都變得更大的話,身處行業之中的斯蕓酒莊,當然也就一定能夠賣出更多的酒,這是最好的設想。也是我們所有人都曾經有過的設想。”

站在行業長久發展的立場上來進行思考,而不只是“多快好省地賣出更多的酒”。這已經是一件足以令每個釀酒師都深感動容的態度了。

可是。可是啊。

“但這個想法並不現實。”

斯蕓的首席釀酒師只做了一句簡略評價。

杭帆稍稍揚了下眉頭,“我能理解。”

他的態度倒是比岳一宛想象得要更加平靜許多。

“雖然蓬萊的酒莊們互為鄰居,但歸根結底,大家在市場上畢竟也是互為競爭對手的,這點我完全能夠理解。而且,身為斯蕓與羅徹斯特集團的打工人,我也不可能用自家酒莊的賬戶去為隔壁的產品做推廣與宣傳。”

“但是,斯蕓酒莊完全可以自己釀造一款甜型的白葡萄酒。”他說,“這應該不是一件特別困難的事情吧……?”

這一次,輕快的笑容從岳一宛的臉上消失了。就像是雨水滲進了沙地裏,只模糊地殘留下一點潮濕的痕跡。

這像是一種奇怪的往日重現。岳一宛想。只不過是對話的那個聲音,從自己的自言自語,變成了面前的杭帆。

杭帆啊杭帆。岳一宛忽得想笑,卻又無不刺痛地咬牙:這個杭帆,聰敏到足以敏銳地察覺到市場的真正痛點所在,卻又天真得看不透這一切背後的畸形商業法則。

“斯蕓酒莊不能釀甜白葡萄酒。”他說。

“為什麽?”

杭帆的表情有些茫然,他似乎不太能明白這話語背後的邏輯所在,而釀酒師陡然生出刺來的語氣也讓他感到深感迷惑。

“……酒莊裏有這樣的規定?”

岳一宛當然察覺到了自己口吻上的生硬。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聲音聽起來大概不比那些幹裂到龜裂的鹽堿地要好上多少。

可他暫時就是無法切換進那副演戲般游刃有餘的嗓音裏。

他控制不了這個,羞愧與惱怒與疼痛與遺憾,就像是流淌的火焰那樣在他的肌骨裏燃燒。一旦咀嚼起自己的無能為力,他就像是重新回到了十幾歲的光景中,回到了那個身體裏滾動著的無數長出刺來憤怒與痛苦的歲月,為自己沒有改變面前這些爛事的能力而感到羞愧,卻也為他人的不理解而感到憤怒與悲痛。

“讓我換一種能讓你容易理解的說法吧。”

而岳一宛到底已經不再是十二三歲的慘綠少年了。他只停頓了片刻,就再次調整好了語音語調,以置身事外般抽離的口吻道:“羅徹斯特集團給斯蕓酒莊的定位是‘未來的世界頂級名莊’,所以他們絕不會允許酒莊產品裏出現甜葡萄酒這麽‘有辱門楣’的東西,你能明白嗎?”

這番話確實有意語含挖苦,可這夾槍帶棒的詞句,也同樣在岳一宛自己的唇舌裏剜出了流著血的傷痕。

他真希望杭帆能直接放棄這個讓斯蕓釀甜酒的愚蠢主意然後讓他們頭也不回地跳進這節課的下一個話題裏可是杭帆這人卻說——

“‘有辱門楣’,是因為甜型葡萄酒的整體價格更便宜,在飲用上又不存在相關知識儲備的門檻,所以,對於羅徹斯特集團而言,這絕不是他們想要的那種,足夠‘高端’、足夠‘尊貴’、能讓‘斯蕓酒莊’這個名字都變得更加值錢的產品,是嗎?”

……這小子,明明自己就浸淫在羅徹斯特集團以奢侈為主導的世界裏。

卻依然敏銳得像是一根能夠刺穿一切虛偽的針,毫不猶豫地挑破天價偽飾下的真相。

驀然間,岳一宛聽見自己心底的慨嘆。可他並不確定,這究竟是對杭總監犀利言辭的讚許,還是對自己這個正躺在商業版緩刑斷頭臺上的釀酒師的自嘲。

“是啊,就是這樣。杭總監,這讓你對斯蕓和整個葡萄酒行業失望了嗎?”

這讓你對我失望了嗎,杭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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