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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對神與王的反叛 “來吧,敬勞動者的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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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對神與王的反叛 “來吧,敬勞動者的智……

杭帆記得很清楚,“斯蕓”的酒標上只有金箔燙印的斯蕓二字。

大道至簡,大音希聲,這一筆婀娜婉轉的瘦金體,寫在觸感如雲朵般綿絨的特種紙上,是不用標價都能感知到的昂貴。

而“蘭陵琥珀”的酒標則是一方小小風景圖,工整的墨線,規規矩矩地描出斯蕓酒莊所擁有的起伏梯田與廣闊葡萄園,一板一眼得幾乎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

可能還是因為我的藝術鑒賞能力太浮於表面了。杭帆心想,所以才無法從酒標上看出任何“個性”與“熱愛”的要素來。

深感羞愧的小杭總監,不由自主地在心裏進行起了反思。

“那,斯蕓的兩款酒標,是在表達了你的思想感情嗎?”敏而好學的杭帆同志,迅速翻開了自己腦子裏的小筆記本:“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

這句話,像是給時間摁下了暫停鍵似的,讓岳一宛手裏的叉子都在原地凝滯了半秒。

一時間,首席釀酒師的表情覆雜到精彩紛呈,仿佛杭帆剛剛徒手往他嘴裏塞進了一只椒鹽五香大蟑螂。

“首先,我要鄭重聲明。”

岳一宛的招牌笑容在他自己的臉上搖搖欲墜,像是一蓬因陳放太久而整個兒塌陷下去了的奶泡:“雖然我是斯蕓的釀酒師,但斯蕓的酒標,和我本人,這兩者之間絕對沒有任何一毛錢的關系。”

“2011年,酒莊裝瓶了他們的第一支‘斯蕓’。那年後,我都還沒有開始在斯蕓工作呢!”

這人如此氣急敗壞的樣子,杭帆還是頭一回見到。他心頭登時大樂,不禁暗暗忍笑腹誹道:哎喲喲,岳大師,你這急於撇清自己的模樣,真的很像是那些在好萊塢記者會上跳腳大喊說我沒有出軌的渣男誒。

大約是近朱者赤而近墨者黑的緣故吧,小杭總監也故作無辜地掀了掀眼睫,語氣純真地發問:“誒,可是昨天上課的時候,你不是還說,‘蘭陵琥珀’是你入主斯蕓之後,負責為酒莊釀造的第一支副牌產品嗎?”

“那是因為……哼!還不是因為當年我提出的幾種方案,都統統被上面給否了嗎!”

兇神惡煞地,岳一宛剁下了一塊三文魚。他氣勢洶洶地捏著手裏的餐叉,硬生生架出了一副堪比關公舞大刀的氣勢。

“說來說去,不還都是什麽品牌調性、客戶定位之類的無聊東西。”

“他們大概是覺得,願意花五六千塊錢購買一瓶葡萄酒的客戶,都是些崇拜‘老錢風’與‘貴族血統’、言必稱‘法國’、行必效仿所謂‘名門傳統’的人。”

仿佛是一匹因被困於棚圈中而踢踏不滿著的汗血寶馬那樣,岳一宛從鼻子裏哼出了重重的幾聲。

“‘要怎麽樣才能讓中國葡萄酒變得好賣呢?’”他陰陽怪氣地捏起了嗓子:“‘那就給酒標也畫上城堡和莊園,然後開始期待會有眼瞎的傻子把它們當成法國葡萄酒給買下吧!’”

釀酒師的譏誚發言,令杭帆頓有醍醐灌頂之悟。

“原來是這樣……”他喃喃。

“難怪,‘蘭陵琥珀’的酒標設計雖然也用了中國元素,但乍一看去,倒像是把法國的酒標用毛筆重畫了一遍。”

真是可悲。他禁不住就要這樣想。

一座酒莊,歷經十幾年風雲變化,不知投註了多少人近半生的心血,到了最後,引以為傲的產品,竟然還是只能裝瓶進了對所謂“法國名莊”的拙劣模仿裏。

岳一宛不知杭帆心中的閃念,神情依舊是三分笑意裏摻著兩成惱火,還有一分愛恨昭彰的咬牙切齒。

“早晚有一天,”他豎起餐叉,指天為誓:“我要把‘斯蕓’和‘蘭陵琥珀’的酒標全都給換掉。”

發願立誓,大多都只是一時放出的狠話。更改前人留下的酒標,難度不亞於奢侈品品牌更換商標。

可杭帆卻莫名地相信,面前的這個人真的能夠言出必行。

“酒標就暫且說到這裏,我暫時還不想起那些討厭的人和討厭的事。”

斯蕓的首席釀酒師放下餐叉,拿起紙巾優雅地擦了下唇,旋即矜貴地拈起酒杯,屈指敲了敲小杭總監面前的桌子:“回到我們的課上來,杭帆你面前還有第三杯酒呢。”

第三杯白葡萄酒是極淺淡的金。

似有若無之中,似乎有青檸檬般的生脆綠調在偷偷向你眨眼。

杭帆舉杯輕晃,聞到清晰凜冽的水果酸味:那是一種毫不迂回、幹脆又果斷的酸與香,仿佛是一顆剛切開的青蘋果,又像是用力擠握了半顆切開的檸檬。

“……這支也是甜型的酒?”

小杭總監的鼻子說它可不這麽認為。

“你嘗一口就知道了。”

岳大師循循善誘,口吻像極了那些正試圖要把漂亮流浪貓誘拐回家的好心人:“實踐出真知啊,我的朋友。在葡萄酒的事情上,我怎麽會騙你呢?”

你還不如直接在臉上貼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條兒得了。杭帆心想。

但為了獲得第一手的知識,這坑不跳不行。於是他毅然決絕地舉起了杯子——然後,像貓咪舔水那樣,萬分謹慎地在杯邊抿了一小口。

差點給他酸得連眉毛都飛了出去。

“不喜歡酸的?嗯,意料之中。”

把餐盤往杭帆手邊推了推,岳一宛單手托腮,笑得非常歡樂:“畢竟咱們杭總監嗜好甜口的嘛。”

半句廢話也不和這人多說,杭帆叉起三文魚就往嘴裏送。

他大力咀嚼著魚塊,只在丹鳳眼裏射出兩道淩厲目光,剔骨刀般兇惡地紮在岳一宛的胸口,大約是在思忖著要如何食其肉寢其皮吧。

而岳一宛在精神層面上是真的皮粗肉糙。面對小杭總監的無言討伐,他竟還有臉把先前的那兩杯酒重又端到了杭帆面前,道:“好啦,不騙你,現在的這兩杯真的是甜的。來嘗嘗看?”

杭帆:“……”

感性告訴小杭總監:輕信岳一宛,會被騙得連褲衩都不剩。

理性也在耳邊輕語:不信岳一宛,你的年終獎就難逃一死。

“你至少也讓我做個心理建設。”

小杭總監做出了最後的無用掙紮,“從0到10,這兩杯大概會有多酸?我去給自己倒杯水先。”

“我保證,方才的那杯已經是最酸的了。”

岳一宛托著下巴,咭咭咕咕地發出壞笑:“你快喝吧,趁著還沒遺忘剛才的味道,趕緊把這三杯放一起做橫向對比。”

在這種無恥大惡人面前,杭帆哪裏還能有什麽逃脫的辦法。他也不過只是一個寄身於斯蕓酒莊的可憐打工仔罷了。

硬起頭皮,小杭總監從第一個杯子裏抿了一口。

下一剎那,極致的甜在口腔裏炸開,像是嚼碎了一顆多汁的糖果爆彈,又像是啜飲著一杯蜂蜜。

這酒是甜的,他想,確實是甜的。

杭帆感覺自己的腦子都像是被糖份給炸懵了,一時之間,他能想到的東西,除了“甜”,就還是“甜”。

“這是葡萄酒?”杭帆不可置信,“這簡直就像是……”

他搖了搖頭,低頭看向了手中的酒杯,仿佛要再次確定口腔裏流淌過的甜蜜液體,確確實實是由葡萄釀造而成的。

“西方神話裏都曾提到過一種蜜酒。”他說,“我小時候曾經努力地去想象過它的味道。”

“能讓眾神之父都稱其為‘珍貴’的蜜酒,能登上國王的宴會餐桌、並令酒神都開懷到願意賜予神跡的‘蜜酒’,它究竟會是什麽味道?到底會有多好喝?”

只不過喝了小小的兩口而已,杭帆自認為這還遠沒到會醉酒的地步。可超量的糖份迅速給大腦帶來了無上的愉悅,還有杯中那愈發濃郁芬芳的、好似漸行漸近般的花香,快樂的氣氛簡直是打折旋兒地在他的舌尖上跳舞。

“而現在,我會猜,能讓屠龍的英雄壯起膽氣、令瀕死的諸神都露出微笑的蜜酒,也應該就是這個味道了。”

平日裏的岳一宛,微笑眉眼裏總潛藏著一種鋒銳的東西,像是一把收攏在掌心裏的薄刃,隨時隨地做好了出刀的準備。

但這一刻,他的眼角溫柔地彎曲了起來,連尖利冰棱都在暖春裏悄悄融化。

“這支就是中法莊園的小芒森,”他說,“聽到你這樣不遺餘力的褒美,它的釀酒師一定會很高興。”

盡管杭帆誇獎的是別人,可岳一宛的語氣中卻同具一份與有榮焉的歡欣。

“‘Nectar’一詞,希臘神話中謂之為諸神飲饌用的蜜酒,後來這個詞在英文裏引申出‘花蜜’或‘蜜漿’的意思。”

徐徐拈撿起了這些來自公元紀年之前的遙遠典故,釀酒師的語氣親切又熟稔,仿佛是在點檢著自家收藏的珍寶。

“在史詩與歌謠裏,飲用蜜酒,慣來是天神、英雄與貴族的特權。因為這份甜蜜的滋味是如此的稀有,甚至遠比普通人的性命更昂貴。”

“因為蜂蜜香甜,而又近乎‘永不腐敗’,所以上古時代的希臘人認為最神聖高貴的酒理就應用蜂蜜來釀造,羅馬貴族也愛往他們的上等葡萄酒裏多多地加入蜂蜜。最唾手可得的普通葡萄酒,則常被認為是庸俗的水酒,是賤民與窮人才會去喝的東西。”

在數百甚至上千年的歷史中,在農學家與種植者們的不懈努力之下,含糖量更高的葡萄終於從大地裏誕生。

經過無數次的技藝改良,經過一代又一代釀酒師的手,人們終於釀造出了比真正的蜜酒還要醇厚、香甜得連天上諸神都不曾敢於想象的葡萄酒。

“最重要的,它的價格也並不高昂。三百塊,你就能夠享用到足以讓奧丁和宙斯都嫉妒得發狂的佳釀。”

斯蕓的首席釀酒師執起了酒杯,甘醇的液體搖曳著黃金般璀璨的閃光。

“猜猜歷代的皇帝與國王們都會怎麽想這事兒?嘖嘖,依我看,這簡直是在‘特權’的臉上扇了一個巴掌。”

鏘啷一聲,兩只酒杯的杯壁輕撞。

“來吧,敬勞動者的智慧。”

岳一宛高高舉杯:“這是我們對神明與國王的反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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