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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胡蘿蔔覆合果蔬汁 ……你是披著人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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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胡蘿蔔覆合果蔬汁 ……你是披著人皮的……

岳一宛靜靜地看著病床上的人。

急診室的枕褥單薄而煞白,尚在昏睡的杭帆身陷其中,看起來年輕得近乎於引人令人哀憐。

他闔著眼睛,長而直的睫毛攏並在一起,像蝴蝶停立在靜謐的春光裏。而那截吊著點滴的手腕正露在被單外,雪洗般幹凈與清峻,好似羊脂白玉裏琢出的一支病梅。

真奇怪,岳一宛心想。

姿容美麗的人往往過分倚重自己的外貌,就像暴發戶總以為金錢能為萬事萬物開路。

可杭帆這人,分明有一張老天賞飯的好皮相,卻像是絲毫沒有想到過要利用這個優勢。

初次見面,這人正齜牙咧嘴地抓著柵欄抽風,端正的五官糾擰成團,活像是一張貓吃檸檬的搞笑表情包。岳一宛樂不可支,站在一旁觀察了整整三分鐘,才開口替人解圍。

一旦斂去了那副氣急跳腳的神情,“杭總監”身上又平添回了幾分端然凜冽的味道。挑劍出鞘般鋒利上揚的眼尾,仿佛是對其人個性的某種昭示。

至少,在與杭帆握手的那一霎那,岳一宛確實有過期待:酒莊的生活漫長而枯燥,他十分期待自己的新同事會是位性格有趣且棱角鋒利的人。

孰料,杭帆甫一開口,儼然就是岳一宛最厭煩的那種類型。

且不說那四平八穩的社交辭令聽得人耳朵生繭,就連他提出的營銷方案,都是直播帶貨一類低級玩意……

天,這可真是珍珠秒變死魚眼。斯蕓的首席釀酒師大搖其頭,在心中毫不留情地給“杭帆”二字上打了個叉。

可是,坐在杭帆的病床邊,岳一宛不由地小小反省了一下:這個人,當真如同自己所想象的那樣膚淺嗎?

“品酒這種事情,很多人就算聞不出來,喝不明白,也會胡言亂語地敷衍應和上幾句。”

單手托著下巴,岳一宛百無聊賴地凝視著杭帆的睡顏:“哪有第一次學品酒,就要硬喝到‘全對’不可的……”

——這家夥,不會是個大傻子吧?

岳一宛正在心裏暗自叨咕,床上的人卻突然掙動兩下,喉嚨裏發出受傷小獸般嗚咽的呻吟。

“杭帆?”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他從床邊的椅子上跳了起來,用紙巾拂去病人額上急劇滲出的冷汗,“杭帆,杭帆!你醒了嗎?你醒醒!醫生、醫生——”

正要伸手去摁床頭的緊急呼喚鈴,床上的那人卻終於猛然睜開了眼睛。

“你好吵……”

杭帆擠出了第一句話。

“有水嗎?”

他的嗓音沙啞,語調也疲軟,神智卻顯然已歸於清晰。

這讓岳一宛不由大大松了口氣。

岳一宛拿起床頭的果汁,擰開蓋子,遞進了病號手中。

“醫生讓你醒來後先喝點果汁。”

他的語氣裏有幾分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嗔怪:“空腹喝酒引起的酒精性低血糖。你沒吃早飯,怎麽也不跟我說?”

杭帆可顧不上搭理這人。他渴得喉頭冒煙,像是一頭在沙漠中迷路了四個月的倒黴駱駝,抓起瓶子就仰頭往嘴裏灌。

直到喝光了一整瓶果汁,杭帆才終於感到稍稍緩過了氣 。

徹底回魂之後,果汁的餘味漸漸湧上口腔。

小杭總監微微皺起了眉毛,“……這是什麽東西?”

半是驚恐半是嫌棄地,他舉起了手中的塑料瓶,後知後覺地試圖分辨標簽上的字樣:“我靠,這味道也太怪了!”

“會嗎?”

罪魁禍首滿眼都是矯揉做作的無辜:“我覺得還挺好喝的呀?畢竟是覆合胡蘿蔔汁,百分百果蔬鮮榨,很有營養哦。”

“胡蘿蔔?”杭帆靠在床頭,狠狠咬牙,“狗都不吃的玩意兒,你竟然拿來給病患喝……”

他的表情比生吞黃連還苦澀,讓岳一宛笑得肩膀都在抖。

“醫院裏的便利店裏就只剩這個了,你湊合著喝吧。”岳一宛盡力擺出他最真誠的語氣:“胡蘿蔔和蘋果嘛,味道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杭帆撇了下嘴,每一根輕微晃動的頭發絲兒都在無聲吶喊著他的不讚同。

“竟然會覺得胡蘿蔔汁好喝。”他悄聲嘀咕,“斯蕓的首席釀酒師怕不是沒有味覺吧?算了,我看這家公司真的是要完蛋……”

“你說誰沒有味覺?”

笑瞇瞇地把臉懟到病患的面前,岳一宛十分麻利地又擰開了一瓶胡蘿蔔汁。

“來,多喝點,”這人的微笑標準得可以充當變態殺人狂電影的海報:“醫生說你要多補充點糖分和維生素,別客氣。”

在這場惡性職場霸淩即將發生的前一秒,護士姐姐推門而入。

“醒了啊?”

她看了眼還剩一丁點兒的葡萄糖水吊瓶,又看了看病床上正把三拳四掌擰成一團的二人,忍俊不禁道:“喲,你還親自動手餵他喝水呢?感情真好。”

松開了那雙鉗制著“受害人”胳膊的魔爪,岳一宛風度翩翩地站起身來向她點頭致意。

“份內之事,應該的。”

川劇演員都沒他變臉的速度快!

杭帆被這廝氣得兩眼發花(也可能是餓的),深深地明白了一個再淺顯不過的事實:岳一宛,屬實是一位被釀酒事業耽誤了的影帝。

此刻,這廝笑容溫文,舉止優雅,襯著那一身西裝馬甲勾勒出的流暢肩腰線條,很是有幾分人模狗樣的紳士氣質。

他一邊為護士移開床邊那只擋路的椅子,一邊柔聲發問:“您好,我想請問一下,醫院的食堂在哪裏?聽醫生說,他這樣的狀況,今天最好還是喝點粥,所以我想去食堂就近買一份。”

護士俯身下來查看杭帆的狀況,聞言笑著頷首,對岳一宛說:“確實,喝粥血糖升得快。喏,食堂在隔壁樓棟。”

岳一宛連聲道謝,緩步走向門口時,又噙笑回頭向杭帆看了一眼,表情邪惡得如同犯罪預告:“那我暫時離開一下,杭帆就暫時麻煩您照看一下了。”

且觀這人的眼色,分明就是沒安好心!

小杭總監不由心頭大驚。

這廝不會沒品到連一句“你沒有味覺“的玩笑話都要報覆到底吧?他頗感驚悚地想,難道這次是要拿一盆滿是胡蘿蔔的蓋澆飯回來?

這聽起來真的很像是岳一宛會做出來的事啊!

“打擾一下,”出於對胡蘿蔔與生俱來的深刻恐懼,杭帆有些急切地問向護士:“請問,我大概什麽時候能出院?”

正在給他新插上一袋的點滴護士笑道:“掛完這瓶,再觀察半小時,就結束了。”

掃描完病患手上的姓名腕帶,她擡起頭來,見面前的年輕人神色低郁,有意又和緩了口吻道:“是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那也不能急這一時呀。”

“雖然都說是小毛病,但低血糖也是真的會死人的。”

她語氣真摯,嗓音輕柔,與年輕時的杭艷玲很有幾分肖似。

“再說了,你一個人出門在外工作,家裏爸媽也一定很記掛著你呀。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做媽媽的可要怎麽辦呢?”

想到遠在家鄉的杭艷玲,杭帆心頭驀得一軟,又陡然從中翻攪出了無限的酸。

他垂下眼睛,重重點了點頭,“嗯。”他說,“好。”

一刻多鐘後,岳一宛回到急診室的輸液病房。

夕陽低垂,酡醉的天際潑灑出金紅的輝光,群鳥也在暮色掩護下啁啾振翅著回巢。

杭帆正坐在病床上,側臉望向窗外出神。熔金的一線霞光,暧昧地吻過發梢與鼻尖,沿著下頜與喉結墜落,在這具略顯清瘦的身形上勾描出一層鎏金的暈色。

黃昏靜謐,萬物悄寂如謎,而沈默敲打著岳一宛的心跳。

恍惚間,他疑似自己聽見了孤獨的回聲。

“……你回來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來人的腳步,在岳一宛在開口之前,杭帆就已轉過身來。

“謝謝你送我來醫院,”他客氣地說道,“不好意思啊,今天還是工作日,給你添麻煩了。”

隨著理性的回籠,方才那些因著胡蘿蔔果汁而起的生動神情,都被杭總監再度折疊起來,隱藏進了這副淡然而疏離的外表下。

“我輸液可能還要好一會兒,你就先回去吧?今天實在是有勞你了,等回了酒莊,我再請你吃飯道謝。”

這句謝客令委婉又得體,實也不能挑出什麽錯處。

料想尋常同事關系,把人送到醫院就已經算是仁至義盡。聽了這話,多半已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氣,再笑著拍一拍杭帆的肩,讓他好好休息好好吃飯,最多叮囑兩句工作別太拼命,就可以轉身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去。

可岳一宛呢?他對此不做任何回應,只是笑瞇瞇地舉步走上前來,將手裏的兩個飯盒放到了杭帆面前。

“皮蛋瘦肉粥,和南瓜小米粥,你選哪一個?”

他彎起了眼睛,語調輕柔得讓人脊背發毛:“如果杭總監都不喜歡的話,我覺得食堂的胡蘿蔔餡兒包子也不錯,再配一盤胡蘿蔔炒肉絲,一定讓人食指大動。”

這廝根本就是披著人皮的惡魔啊!!杭帆在心中發出了慘叫。

眼疾手快地摁住了其中一只飯盒的蓋子,小杭總監堅定點頭:“南瓜粥,南瓜粥就好。”

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岳一宛拿過了另一碗粥:“原來杭總監喜歡甜口的。”

他一邊掀開飯盒的蓋子,一邊慢悠悠地道:“其實醫院食堂裏還有一種甜羹,是在酒釀蛋花湯裏加入了切碎的胡蘿蔔丁……”

大腦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一下那個味道,害得杭帆連打幾個哆嗦,差點把一整勺的粥都給潑出去。

看樣子我還得該謝謝你,良心未泯放我一馬?

小杭總監默默在心底哼了一聲,低頭把清甜的南瓜粥送進口中。

杭帆實在是餓得狠了。滿滿一大碗粥,他三下五除二就喝得見了底,又喝了小半瓶水,這才慢慢生出了愜意的飽足感。好似一條騰在空中的餓死鬼,飄飄忽忽地降落回到了溫軟的軀殼裏。

“杭帆。”

剛放下塑料勺,他就聽岳一宛在叫自己。

“抱歉。”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斯蕓的首席釀酒師說:“讓你暈倒,是我的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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