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第 15 章

晨曦微露,青灰色的天光艱難地透過窗紙,驅散著臥房內最後一縷夜色。

燕迦團在枕邊,異色瞳卻毫無睡意,緊盯著床幔上繁覆的暗紋,耳中嗡鳴著昨夜那陰冷靈力的餘悸,和墨研那句“有客至”留下的懸念。

客?這個時候,會是誰?

他悄無聲息地溜下床,肉墊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地來到門邊,將耳朵貼緊門縫。

外間傳來極輕微的走動聲、杯盞輕碰聲,還有侍女刻意壓低的稟報:“王爺,人已至花廳。”

墨研低沈的回應聽不真切,隨即是沈穩的腳步聲遠去。

花廳?那是接待外客的地方,離主院有些距離。燕迦心頭那簇不安的火苗又躥高了幾分。

他退回屋內,焦躁地走了兩圈,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腦海中的系統面板。

【當前總金幣:60。】那個需要50金幣兌換的【初級隱匿符】,靜靜躺在商城角落,散發著誘人(且昂貴)的微光。

去,還是不去?

去了,可能只是虛驚一場,白費50金幣和一次隱匿機會。

不去,萬一那“客”與南疆人有關,與仙峰大賽有關,與那兩個還在客棧裏傻等的徒弟有關……

仙峰大賽。

這個名詞如同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燕迦混亂的思緒。他猛地頓住腳步,異色瞳驟然收縮。

是了,他差點忘了,或者說,是下意識不願去想——按照眾仙峰那殘酷得近乎扭曲的規矩,距離下一次仙峰大賽,只剩不足一月了。

每年一次的仙峰大賽,與其說是比試,不如說是以鮮血和性命為祭的篩選。

各峰派出精銳弟子下場廝殺,敗者峰需當場處決三十名弟子,以儆效尤,美其名曰“砥礪鋒芒,優勝劣汰”。

而最後一輪,更是峰主間的生死鬥,敗者需親手斬殺本峰五十名弟子,謂之“峰主引咎,血洗無能”。

血腥,荒謬,卻又在眾仙峰傳承了數百年,被視為維持各峰戰力、激勵後進的不二法門。

燕迦穿越成峰主以來,憑借自身卓絕修為與雷霆手段,鳳凰山派已連續數年未嘗敗績,也因此,那規則背後的殘酷,對他而言更多是紙面條文。

可如今,他身困貓軀,下落不明,鳳凰山派群龍無首……

冷汗瞬間浸濕了皮毛下的皮膚。燕迦仿佛能看到,鳳凰山那些年輕鮮活的面孔,在得知峰主失蹤、大賽臨近時的惶然無措;能看到其他虎視眈眈的各峰,磨刀霍霍,準備將失去峰主的鳳凰山派撕碎分食;更能看到,若他不能及時趕回,或者鳳凰山派在大賽中落敗,那三十條、甚至五十條人命,將如何血淋淋地澆灌在演武場上!

簡意和柳見那兩個傻小子,帶著雅光劍和扇子跑到京城,固然有尋找他的原因,但更深層的恐懼,恐怕正是來自這迫在眉睫的仙峰大賽!他們是想找回峰主,重振雪頂峰?還是……想用峰主的本命法器,在絕境中搏出一線生機?

無論是哪一種,時間,都已經不多了。一個月,彈指即過。而他,燕迦,鳳凰山派峰主,此刻卻是一只困在靖王府、連人話都說不出的貓!甚至連最基本的傳訊,都只能靠那“坑爹的系統”,和一次性的、成功率存疑的傳音入密!

焦灼如同野火,瞬間燎遍全身。之前的安逸、被細致照料的錯覺、甚至對墨研那覆雜難言的情緒,在此刻都被這冰冷的現實燒得一幹二凈。

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滿足於每天那點可憐的金幣和溫吞水般的日常!

隱匿符!必須拿到!他要去花廳,聽聽那“客”究竟是誰,所為何來!他要去確認,南疆人的出現,是否與仙峰大賽有關,是否與鳳凰山內部的暗流有關!

意念一動,50金幣瞬間扣除。

【兌換成功:初級隱匿符(貓用限定版)×1。剩餘金幣:10。】

虛擬儲物格裏,那張泛著灰光的符紙虛影微微閃爍。燕迦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催動!

熟悉的清涼感包裹全身,身形氣息迅速模糊淡化。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熟悉又陌生的臥房,縱身躍上窗臺,從半開的窗扇縫隙中擠了出去,融入漸漸明亮的天光裏。

花廳在王府東側,靠近前院。燕迦憑著記憶和貓類靈敏的直覺,在屋脊墻頭飛檐走壁,盡量避開巡衛的視線。

隱匿符只有十息,他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刻。

花廳外守著兩名帶刀侍衛,神情肅穆。廳門緊閉,聽不見裏面絲毫動靜。

燕迦繞到花廳側面,那裏有一扇為了采光而開的氣窗,位置較高,窗欞雕刻著繁覆的花鳥紋樣,縫隙狹窄。

他深吸一口氣,後腿發力,輕盈躍上窗臺,將身體縮到最小,擠過雕花縫隙,悄無聲息地落入花廳內側的厚重帷幔之後。

隱匿符的效果還剩五息。

他屏住呼吸,透過帷幔的縫隙向外窺視。

花廳內陳設雅致,燃著清雅的檀香。墨研端坐主位,一身家常的玄色錦袍,卻自有不怒自威的氣度。他手中把玩著一只青玉茶盞,眼簾微垂,看不出情緒。

客位上,坐著一位身著靛藍道袍、頭戴竹冠的中年道士。

道士面容清臒,三綹長須,頗有幾分仙風道骨,只是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風塵仆仆之色,袖口甚至沾著些許未拂凈的塵土。

他並非孤身前來,身後還侍立著兩名同樣穿著樸素道袍的年輕弟子,低眉順眼,氣息收斂,但燕迦一眼便看出,這兩人根基紮實,修為至少也在築基中期以上,絕非尋常道童。

這不是普通的訪客。燕迦的心提了起來。

“玄微道長遠道而來,未曾遠迎,失禮了。”墨研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被稱作玄微的道長連忙起身,執道家禮:“靖王殿下言重了。貧道不請自來,叨擾王府清靜,已是惶恐。實乃事出緊急,不得不冒昧求見殿下。”

“哦?”墨研擡了擡眼,“不知道長所指何事,竟需星夜兼程,從北地雲虛觀趕來京城?”

雲虛觀!燕迦心頭一跳。北地三大道門之一,雖不及鳳凰山勢大,但底蘊深厚,尤其擅長陣法推演、望氣觀星,在修真界地位超然,且一向與朝廷關系微妙,很少直接插手俗世事務。

玄微道長更是雲虛觀當今掌教的師弟,地位尊崇,輕易不出山門。

他親自前來,還帶著兩名精英弟子,所謂“事出緊急”,絕非小事!

玄微道長神色凝重,從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羅盤。羅盤非金非玉,質地古樸,中心天池處並非尋常指針,而是一團緩緩旋轉的混沌霧氣,霧氣中隱約有星辰明滅。

“殿下請看。”玄微道長將羅盤置於桌上,指尖掐訣,一道微弱的靈光註入其中。

羅盤中央的混沌霧氣旋轉陡然加快,明滅的星辰變得清晰,最終定格成一幅略顯模糊的星象圖景。

圖中,南天某處,數顆兇星晦暗不明,交纏閃爍,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沖煞格局,而中央一點代表“文曲”或“典籍傳承”的星芒,卻被血色光暈隱隱包裹。

“星象有異,主南疆之地,恐有涉及上古傳承之變亂將起,兇煞之氣已顯,且有北犯之兆。”玄微道長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更奇的是,近日貧道觀京城氣運,紫微垣旁,輔弼二星晦暗不定,似受南疆兇煞所沖,又似……被另一股隱晦力量牽引、遮蔽。而這股隱晦之力,似與王府有關。” 他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花廳四周。

墨研把玩茶盞的動作頓住,眸光微凝:“道長是說,南疆之亂,已波及京城,甚至……牽涉本王?”

“貧道不敢妄斷。”玄微道長收起羅盤,眉頭緊鎖,“只是星象如此,氣運所示,不得不察。殿下乃國之柱石,身系社稷,若為奸邪所趁,或受無妄之災,則天下震動。貧道受觀主所托,特來示警,望殿下早做防備。”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此外,貧道夜觀天象時,曾見鳳凰星宿光芒紊亂,主星隱曜,輔星離散,此乃鳳凰山氣運陡衰、內部或將生大變故之兆。算算時日,鳳凰山那‘仙峰大賽’將近,若此時生亂,恐……”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南疆異動,京城氣運受擾,鳳凰山內部可能因大賽生變,而這幾者之間,似乎還有著某種微妙的、指向靖王府的聯系!

燕迦躲在帷幔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巴尖直沖天靈蓋。

玄微道長的話,如同驚雷,炸響在他耳邊!南疆之亂果然牽涉上古傳承!京城氣運被擾,與王府有關?難道是那南疆人在王府附近活動的緣故?還有鳳凰山!仙峰大賽!氣運陡衰,主星隱曜……這分明是峰主失蹤、群龍無首的征兆!

墨研沈默著,指尖在茶盞邊緣緩緩摩挲,良久,才開口道:“多謝道長警示。此事,本王心中有數了。” 他語氣依舊平靜,但燕迦卻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

“道長遠來辛苦,且在府中稍作歇息。京城近日不甚太平,道長與高足,還需多加小心。”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玄微道長顯然也聽明白了,起身再次行禮:“多謝殿下關切。貧道職責已盡,不便久留,這便告辭。”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若殿下日後有需雲虛觀援手之處,只需遣人持此符前往北地。” 說著,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著雲紋的令牌,恭敬奉上。

墨研示意身旁侍從接過。玄微道長不再多言,帶著兩名弟子,如來時一般,悄然退去。

花廳內重新恢覆了寂靜,只有檀香細細燃燒的聲音。墨研獨自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落在虛空某處,深不見底。

隱匿符的效果早已過去,燕迦卻依舊藏在帷幔後,一動不動,渾身冰冷。

玄微道長帶來的信息量太大,沖擊太強,他需要時間消化。

南疆、京城、鳳凰山、仙峰大賽、靖王府……這些原本看似獨立的事件,被星象和氣運之說串聯起來,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圖景。

而他,燕迦,正身處這幅圖景最撲朔迷離的中心。

“聽了這麽久,還不出來?” 墨研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帷幔之後。

燕迦心臟猛地一縮。他知道了!他果然早就發現了!

他僵了片刻,最終,還是從帷幔後慢吞吞地挪了出來,蹲在光影交界處,仰頭看著墨研。

墨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帶著了然,還有一絲……燕迦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雲虛觀玄微,精擅天機推演,他的話,不可盡信,亦不可不信。”墨研像是在對他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南疆之事,本王自有計較。鳳凰山……”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仙峰大賽將近,你那鳳凰山,如今何人主事?”

他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喵”。

墨研似乎並不指望他回答,繼續道:“峰主失蹤,本命法器流落在外,強敵環伺,大賽在即……你那兩個徒弟,帶著劍躲在小客棧裏,又能躲到幾時?”

燕迦垂下頭,爪子無意識地摳著地毯。墨研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是的,簡意和柳見,就像兩只守著寶藏的幼獸,暴露在群狼環伺的荒野,隨時可能被撕碎。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這個不負責任的峰主!

燕迦:冤枉啊!我以後再也不寫仙俠小說了!

“你想回去?”墨研忽然問,語氣平淡,卻如驚雷。

燕迦猛地擡頭,異色瞳緊緊盯著他。

墨研與他對視,緩緩道:“以你如今這副模樣,回去又能如何?徒增笑柄,還是……送死?”

燕迦的耳朵耷拉下來。墨研說的是事實。一只貓,哪怕擁有峰主的記憶和意識,又能改變什麽?連最基本的溝通都做不到!

“留在本王這裏,”墨研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蠱惑的力量,“至少,安全無虞。你那兩個徒弟,只要他們安分,本王亦可保他們暫時無恙。至於仙峰大賽……”他站起身,走到燕迦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陰影將小小的白貓完全籠罩,“你若真想做些什麽,恢覆人身,拿回力量,才是第一步。”

恢覆人身!拿回力量!

燕迦的異色瞳驟然亮起,如同暗夜中燃起的火苗。這是他一直渴望,卻又覺得遙不可及的目標!

“本王可以幫你。”墨研俯身,伸出手,不是來抱他,而是用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那動作近乎輕柔,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但,有條件。”

燕迦一動不動,等待著他的下文。

“第一,告訴本王,你因何變成這般模樣。”

“第二,南疆霧隱澤、鳳凰山故物、以及你這次離奇失蹤,其間所有關聯,本王要知曉。”

“第三,”墨研收回手,直起身,目光如炬,“留在本王身邊。在你能恢覆、能自保之前,不得擅自行動,不得再如今日這般,以身犯險。”

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苛刻,一個比一個直指核心。尤其是第三個,幾乎是斷絕了他所有獨自行動的可能,將他徹底綁在靖王府,綁在墨研身邊。

燕迦看著他,看著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知道,墨研不是在開玩笑。這是交易,也是一場豪賭。賭上他所有的秘密,賭上他的自由,去換取一個恢覆的可能,一個保住雪頂峰、保住徒弟們的渺茫希望。

他能相信墨研嗎?這個心思深沈、掌控欲極強的靖王?

可他有選擇嗎?一個月,仙峰大賽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

他沒有。

他慢慢低下頭,用額頭,極其輕微地,蹭了蹭墨研還未完全收回的指尖。

這是一個臣服的姿態,也是一個應允的暗示。

墨研的手指頓了頓,隨即,溫熱的掌心覆上了他毛茸茸的腦袋,揉了揉。

“很好。”他低聲道,聽不出是滿意還是別的什麽,“那麽,從今日起,你便好好待著。需要什麽,告訴本王。至於你那兩個徒弟……”

他轉身,走向書案,提筆快速寫下一張紙條,喚來影六。

“將此信,送到悅來客棧地字三號房,交給那位叫簡意的月白服少年。記住,親手交付,不必多言。”

影六接過紙條,無聲退去。

燕迦看著墨研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交出了部分主動權,換來了暫時的庇護和一個渺茫的希望。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仙峰大賽如同催命符,南疆的黑手似乎越伸越近。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只只能被動等待、胡亂撲騰的貓了。

成為閑魚!躺平!

墨研,這位深不可測的靖王,已經從單純的“觀察者”和“掌控者”,正式下場,成為了他這場生存與回歸之戰中,最強大也最難以捉摸的……盟友?抑或是,另一種形式的掌控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此刻起,他與墨研之間那層模糊的界限,被徹底打破了。

交易達成,契約成立。

而他,必須盡快,盡快恢覆力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腦海中的系統面板。金幣只剩10個,距離兌換任何有用的東西都遙遙無期。但這一次,他的目標無比清晰——不惜一切代價,攢夠金幣,兌換【臨時恢覆人身】,哪怕只有一炷香時間!

他要聯系徒弟,他要了解山門近況,他要為一個月後那場血腥的仙峰大賽,做哪怕最微薄的準備!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已經開始。而燕迦知道,真正的戰鬥,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