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業之馬

關燈
第50章 業之馬

一個團期結束,總會有一兩天的休整時間。弛風通常用這段時候放松休息,或者開車去周邊尋訪一些被風沙掩埋、不再有人光顧的地方。昨天送走一個團,他在衛星地圖盯上一處古城遺址,那地方離張掖不遠,開車一兩個小時便能到。

峽口古城占地頗廣,荒僻,信號時斷時續。他獨自探索一番,將路線和簡況上傳到個人地圖裏。回程行駛在312國道上,車子毫無預兆地趴窩,檢查後發現是後側輪胎被紮了。他換好備用胎,開車去了最近的縣城修整。

因為信號不好,這兩天和沈嶼的聯絡基本靠跨時段的留言。想打一通流暢的電話,得上到附近山上的微波臺。沈嶼心疼他,打過一次後,就沒再讓他去。

最後一條信息停留在昨晚,對方發來一個緊緊擁抱的小人表情,和他道晚安。這讓他想起在機場分別那會,沈嶼在他耳邊飛快說的那句“等我去找你。”

這句話按弛風的理解大概就是,沈嶼會來大西北找他,但這話說的未免過早了些,說是驚喜,更像是個預告。但他會做到耐心等待。

輪胎修好後,他便驅車前往西寧,銜接上最後一個青甘小環線的團期。晚上入住酒店時,前臺交給了他一個快遞文件袋。寄件人欄寫著“小嶼”,是郵政的掛號信。他拿著邊走邊拆,裏面是兩張明信片。

沈嶼在明信片背面寫:

阿弛:

當你讀到這裏的時候,我在離太陽最近的地方,把無盡的自由寄給你。

我順利翻過了卓瑪拉埡口,此刻正借宿在一位好心藏民家的火爐邊。從這裏望出去,正好能看見岡仁波齊的北壁,它比我想象中還要沈默和威嚴。

這裏快晚上九點才日落,氣溫很低。我在火堆旁寫字,木柴劈啪作響。

今天路過天葬臺時,看見好幾只禿鷲在盤旋。其中一只突然落在我前方不遠的路中央,我們互相打量著,它歪著頭,我攥緊登山杖。對峙片刻,它哢哢叫了幾聲,才慢悠悠地踱開了。

我看科普說,這種鳥吃得太飽就飛不動了。現在想來,它大概是午飯吃撐了,正歇腳消食的功夫,被我這個緊張兮兮的人類打擾,只好壓下心頭的不爽讓路。

埡口那段路很難爬。在五千六百米的地方,往生石上貼滿了照片,不僅有人的,還有各種各樣小動物的。風很大,吹得那些照片一片接一片地響,我站在那裏,在想要不要把老沈的照片也留在這兒。

在這個直面生死的地方,我開始認真思考死亡這件事。收留我的大叔說,天葬是肉身最後的布施,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我突然想起那時在藏文化博物館看到的那行文字,你當時說總一天能明白的那句——“如同虛空和大地,支持一切無邊眾生的生命。”此刻,好像能依稀摸著這句話的一點邊界了。

今晚同住的還有只剛出生不久的小牦牛,他們讓我取個名字,我提議說叫“昆侖”怎麽樣。藏民家的小女兒說要我把昆侖帶回去養,這樣就不會在這裏受苦,但我想,咱家可能養不下一頭牦牛。

火堆快要熄了,但星星很亮。

和我們在青海湖那晚看到的一樣亮。

……

弛風看完這些文字,陷入了沈默,他翻轉明信片,看清上邊那座標志性的山峰,然後又再一次仔細閱讀了一遍那些文字。

一分鐘後,他打通了沈嶼的電話。

“人現在在哪裏?”

人聲嘈雜,沈嶼換到後排安靜些的地方,才說:“在找你的路上啊。”

弛風:“沈嶼。”

完蛋,全名都叫上了。

“先別生氣,”沈嶼趕緊道,“給你聽個東西。”

聽筒裏傳來遙遠、空曠而渾厚的鐘鳴,一聲,又一聲。

等到最後一聲敲完,沈嶼問:“聽完什麽感覺?”

“天堂來的電話。”

沈嶼“誒”了一聲,沒敢接茬,老老實實聽完弛風那邊氣壓極低的口頭教育。等到電話那頭的氣息平覆了一些,他才開始說好話,保證五天之後一定出現在對方面前,並且手寫檢討。

弛風:“為什麽是五天?”

“因為……這會我人還在大巴車上呢,坐了好久了,”講到這裏沈嶼聲音小聲了些,“屁股都坐麻了,感覺比咱倆第一次那會還不舒服。”

弛風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才好。分別不到半個月,男朋友就送了他這麽一份驚喜。他說:“五天後我一定能看見你,對吧?”

沈嶼做著保證,把自己剩下的行程交代了。

弛風聽完,問:“機票訂好了?”

沈嶼握著電話,對方明明看不見,但還是點頭如搗蒜的表示都訂好了。

“下大巴之後,別住青旅了。直接打車去市區,我待會給你發個地址,你去那兒住。”

“你在那兒也有熟人啊?”沈嶼驚訝。

“是啊,”弛風的聲音透出點無奈,“交情還不錯的那種,不然,我現在已經開車沖上青藏線,在逮你的路上了。”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但認真未減:“小嶼,以後做這種決定之前,提前和我說一聲,好嗎?讓我知道你在哪兒。”

沈嶼聽出了那話語裏的後怕,誠懇地“嗯”了一聲,然後說不會有下次了。

電話掛斷,沈嶼把車窗打開了些,讓風吹進來。岡仁波齊轉山,藏語裏稱之為“業之馬”,是離輪回最近的地方。許多人會把逝去親人的照片帶到這裏,放在往生石下,留個念想,作個寄托。

沈嶼從貼身口袋裏拿出照片,借著流動的光看了看。他沒有把老沈留在那,只在往生石前拿出來,靜靜看了很久,覺得他爸穿的有點少,又塞回了照片夾裏。

來過就行,和岡仁波齊混個臉熟。

他這一程,也不全是為了這個。

車窗變成取景框,窗外的景色以快於每秒二十四幀的速率變化。車子正行駛在G219國道上,從塔欽開往日光之城拉薩。

他會在拉薩停留三天。然後,在弛風那個小環線團期結束的當天,飛往敦煌。

去完成另一件,他計劃了很久的大事。

歷經二十五個小時,堵牛堵羊的一路顛簸。沈嶼終於踏下了大巴。

來接他的是弛風的一位朋友,年齡與他相仿,有個很長的藏族名字,讓他直接叫“阿旺”就行。阿旺和弛風是在南迦巴瓦徒步中結識的,一口藏腔普通話,頭上戴著頂貂皮帽,外表酷颯得很,人卻出乎意料地健談。

見沈嶼目光總往自己帽子上飄,阿旺指著自己頭上說:“假的假的,只是戴著保暖。”末了又補充,說自己是個僧侶,眼下正休著長假。

沈嶼看他外表模樣實在和寺廟沾不上邊,阿旺也不多解釋,給他看了自己的僧侶證。

沈嶼頭一回見這東西,上面先是佛號再是法號,模樣有點像藏文寫的特殊身份證,他看完小心翼翼遞還回去:“怪有意思的……我不太了解這些,第一次見,所以覺得有些新奇。”

“還有更有意思的,”阿旺將證件塞回兜裏,偏頭看了沈嶼一眼,“感興趣的話,明天可以帶你溜進色拉寺看辯經,看我師兄被師父敲腦殼。”

這邊的樓房普遍不高,阿旺解釋說,是因為這邊的建築都不能高過布達拉宮。冬季布達拉宮免門票,但沈嶼這幾日舟車勞頓,加上也沒提前預約,便只是在路過時,隔著車窗安靜地望了一會兒那白墻紅宮。

阿旺家在八廓街附近,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民宿,住的大多是從藏區各地來此學習的年輕學徒。此刻方廳裏就聚著一群,正坐在一起低聲誦經,語調沈緩而悠長。

阿旺帶著沈嶼上樓,交代樓下飯點、附近好吃好玩的,又說除了每天早上他要去大昭寺,其他時候有事隨時可以去樓下找他。

推開一間整潔的客房,阿旺把一個手提包放下,說:“你這包,重得像頭小牦牛。”

沈嶼把背上的大登山包卸下,想到那裏面全是補給零食,在大巴上的都沒動過,索性翻出來遞給阿旺:“這些都沒拆封的,我們那邊的口味,你嘗嘗看?也謝謝你專門跑一趟。”

阿旺笑了,露出一口格外白的牙齒:“不用謝,善意輪回。這也算是,還弛風一個人情。”

晚上,沈嶼和弛風視頻,他提起這“人情”,弛風說:“哪有什麽人情。幾年前在那拉措湖邊,分了他一塊午餐肉,之久就被賴上了,結伴走完了後半程。路上聊得來,之後便一直有些聯系。”

沈嶼笑了笑:“每次聽你提起這些經歷,我都覺得你很厲害,去過那麽多地方,見過那麽多人。”

弛風說:“我又不是為了‘厲害’才去的。”

“那是為了什麽?”

“為了找一樣東西。”

“那你找到了嗎?”沈嶼問。

弛風回答:“找到了。”

又過了兩天,弛風收到了一個沈甸甸的包裹。裏面塞滿了奶貝、甜茶粉,風幹牛肉,上邊還貼心貼了便條,風幹牛肉特別硬,覆水了都咬不動,讓他註意點,實在不行可以拿去當武器。但甜茶粉特別好喝,叫他一定得嘗嘗。

這種感覺,很像某款放置類的游戲,隔三差五就能收到旅行小魚在旅途中寄來的禮物信件。

這次不是明信片了,大概是上次發現明信片能寫的字太少,這次換成了大張信紙,寫的也多是瑣碎的事情。

他說,住的地方是一個草木繁盛的老藏房院落。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會被鳥叫聲吵醒,可每次打開窗戶都不見那幾只擾人睡眠的鳥。如此來幾次,他在窗口用手機循環播放了金雕的叫聲。世界終於清凈,也終於睡了個飽覺。

他在樓下被一只神似藏獒的狗嚇到,靠近過後才發現是只戴著墨鏡和毛脖套的拉布拉多。經過某個熱鬧的街區時,一個臉蛋紅撲撲的小男孩,不由分說地將一只戴著耳環的小羊羔塞進他懷裏,拍照要價三十。他付了錢,心裏想念起淳樸善良的小多吉。

那天,他在八廓街一家叫“Nindo coffee”的店裏坐了一下午,咖啡豆的風味很特別,他很喜歡,但特調的拿鐵裏放了奶渣和糌粑,那味道並不很美妙。出於對未知的敬畏,沒敢再把酥油放進去。

信的最後,他寫到:

阿弛,

我一直都覺得,能獨自踏上旅程的人,都很酷。

西藏這個地方太遙遠了,它帶著獨有的篩選機制,光是高反,就足以勸退很多人。

如今,我也成了自己心中很酷的人。

我房間的窗戶,能框進很多很多的太陽。被木格切分的光,像一幅幅調高了對比度、銳化和清晰度的照片,一擡頭就能很輕松地欣賞到。

這些文字斷斷續續寫了兩天。在桌前坐一會,喝很多甜茶,胡亂寫點什麽,就很容易犯困。

但在這裏,不必擔心錯過什麽,因為我知道即便睡很久,醒來天還會亮著,可以懶懶地走進小巷,繼續吃昨天那家好吃的烤包子。

這裏允許犯懶,允許慢下來,允許把現實推得更遠一些。

……

弛風把這封信讀了兩三遍,方才折好收進信封,和之前的明信片放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