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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落日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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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落日沙山

拉薩到敦煌的航班,中轉西寧。飛機越過祁連山主脈,舷窗外的景色驟然完成切換,連綿的雪峰退場,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頭的戈壁與荒漠。

大地褪成一片遼闊的土黃,國道、高速路網開始顯現。它們像一棵大樹的虬結枝幹,在荒原上清晰有力地蔓延,分叉,朝著天邊不同的方向紮去,將那些散落著的城鎮與綠洲連接起來。

鄰座的乘客舉起手機拍攝,沈嶼見狀後與其換了窗邊的位置,把塞在腳邊的登山包費力地抱到腿上。

這兩程都是窄體客機,空間逼仄,一路與登山包“相親相愛”擠了五個多小時。等飛機終於落地敦煌,沈嶼只覺得自己腰快斷了。

一出航站樓,他就看見了那臺熟悉的黑色牧馬人,以及靠在車邊的人。視線對上的一瞬間,他小跑過去抱住就沒撒手。

背包加上整個人撲上來的重量,讓弛風措手不及晃了一下,穩住身形,好歹是接住了沈嶼,就這麽讓他抱了一會,在他腦袋上揉了揉:“好了,先上車。”

“一路好累的,”沈嶼耍賴不肯撒手,“讓我充會兒電。”

弛風就著摟抱的姿勢,把人往副駕帶,“所以昨天說開車去西寧接你,你又不讓。”

到了車邊,沈嶼這才松開手,拉開車門坐進去,嘴裏念叨:“那能一樣嗎?我累三小時,睡一覺就好,你一次性開車十二個小時,得累一兩天。”

弛風坐進駕駛座,拉過安全帶系上,語氣平淡地接上:“再累也比不上轉山那五十二公裏。”

沈嶼頓時語塞,自知理虧。他悄悄伸手過去,碰了碰弛風放在檔位旁的手,對方手指微動,他便得寸進尺地握上去,然後順理成章地變成十指相扣。

順利得讓沈嶼以為,這一篇算是揭過去了。

直到他們抵達酒店,沈嶼看清楚房間裏並排的兩張床,他扭過頭,震驚看向弛風:“你要和我分床睡?”

弛風把房卡插進取電槽,“嗯”了一聲,沒多解釋。其實昨天辦入住的時候前臺說就只剩標間了。也好,他想,分開睡一晚,或許也不是壞事。

沈嶼心裏那點久別重逢的雀躍,“啪”地一下熄滅了,活像一條被陡然扔上岸的魚,幹巴巴地擱淺在現實的沙灘上。

一條魚有些難過,不敢置信弛風真的要和他分床睡。

弛風拿著從前臺要的洗衣袋,讓他把換下來的衣服拿出來,好一並送去洗了。沈嶼慢吞吞地、目光幽怨地掏著背包,渾身上下都寫滿了無聲的控訴。

等弛風提著衣服離開,沈嶼環顧房間,目光在兩張床和中間那個礙事的床頭櫃上來回掃視,思考對策。

幾秒後,一條魚得意一笑,心裏有了主意。

弛風再回來時,兩張一米五小床已經進化成了三米寬的通鋪大床。

他腳步一頓,依稀記得那個床頭櫃是和墻體固定的:“你怎麽弄的?”

“辦法總比困難多嘛,”沈嶼把被子掀開一點,“我把你箱子卡中間了,墊了枕頭上去,嚴絲合縫。”

弛風看著那“天衣無縫”的接縫,沈默了兩秒。

沈嶼趁機挨過去,手指勾勾他的衣角,聲音又輕又軟:“生氣歸生氣,不要和我分床睡。”

弛風不為所動,瞥他一眼:“不是說要手寫檢討嗎?”

沈嶼表情一僵,眼神開始飄忽,他都快忘了這茬:“真的要寫啊?”

弛風垂下眼:“不寫也可以。”

沈嶼:“……我寫。”

半個小時後,沈嶼把檢討書交了。遞過去時,臉上還有點掛不住,他上學那會一直是乖乖學生來著,哪寫過這個。沒成想畢業多年,倒是把這第一次補上了。為此,在動筆前還特意上網搜了格式。

弛風接過來,目光掃過工整的字跡。

尊敬的弛風同志:

本人沈嶼,於今年十月十七日至十八日,在未提前向您報備的情況下,擅自前往西藏自治區阿裏地區,並完成了岡仁波齊轉山活動。此舉雖系個人行為,但客觀上造成了您的擔憂與不安,在此,本人作出深刻檢討。

……

前半部分寫得有板有眼,從“錯誤認識”到“原因剖析”列了一二三點,條條有理,態度端正。

弛風點了點頭,目光下移,落到最後一項“反省與保證”那一欄上。

1、今後進行此類活動前,一定提前和你商量(並征得同意)。

今後?

2、本人將繼續加強身體鍛煉,為可能的下一次做好更萬全的準備。

弛風面無表情指著那一行:“‘下一次’是什麽意思?”

沒意識到有什麽問題的沈嶼老實回答:“幾次徒步下來有點上癮了。我打算,就跟著你在‘兩步路’上傳的那些經典路線,每年挑一兩條走走看。”

弛風擡眼,問道:“一個人?”

沈嶼立刻意識到這題很關鍵。他遲疑了半秒,試探著,眼巴巴地看過去:“……你陪我?”

弛風沒說話,就那麽看了他兩秒,然後轉過身去掀被子,看那架勢是要把那拼起來的大床拆了。

“誒——別!”沈嶼立刻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你陪我你陪我!你陪我一起!”

差點就沒哄好。

當然,最後還是徹底哄好了,為此也付出了一點代價。

兩人做到晚上,被榨幹的沈嶼仰躺在床上,緩了好一會兒,又不安分起來,伸手去戳弛風的腰側,看著那一小塊肌肉縮一下,覺得有趣,收回手,隔兩秒又去戳,樂此不疲。

弛風正清理著,騰不出手,只是淡淡回頭掃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意思是:適可而止。

可落在剛剛被收拾過一頓的沈嶼眼裏,這平靜之下蟄伏著未盡的餘威,他放下手,安分了。

這怕癢的弱點,是沈嶼剛才在辦事過程中新發現的。這次他們嘗試了新姿勢,不熟練的情況下,只能攀著腰找著力點,手無意抓向弛風側腹,那一下力道可真是……

後續因為好奇,實踐考察的過程讓沈嶼吃了點苦頭。弛風為了不讓他再亂撓,幹脆從背後來,他只能牢牢地按著床頭,不讓床板去撞墻,咬緊牙關,捍衛這間房最後的“體面”。

弛風勤懇做著剩下的事後工作,一個不擅長、也不喜歡換被套的人,在這半年裏,手法已變得熟練。愛人的方式,總會悄無聲息地變成一種習慣。

留在洗衣房裏的衣服早就洗烘好了。弛風去拿回來時,衣物還帶著烘幹後蓬松溫暖的溫度。

沈嶼恢覆了些體力,靠坐在床頭看手機,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愜意地晃來晃去。寬大的T恤下擺卷起,腰胯一截露在外邊,他拖著弛風,讓他看監控:”你看,炸洋芋會跟著指令轉圈了。”

弛風收回目光,落到屏幕上:“你別老逗它。”

沈嶼心想:哪有你會逗,逗貓棒不拿去逗貓,盡逗我了。

他把手機交過去:“諾,給你兒子說幾句,告訴它說咱們還得過幾天才回去。”

弛風對著鏡頭叫了聲“炸洋芋”,那頭回應一聲,真轉起圈來,他掃了眼盆裏的餘糧,把手機還過去:“這幾天,你想怎麽玩?”

沈嶼早就想好了:“和上次差不多唄,去趟鳴沙山,去趟青海湖,最後從西寧開車回去。”

弛風想了想:“那明天上午去鳴沙山?”

“上午不行!”沈嶼脫口而出。

意識到自己反應有些激動,他摸了摸鼻子,解釋道:“上午……我預約了莫高窟的票,A類票,好不容易搶到的,咱倆得去看。”

弛風對此沒什麽意見,行程怎麽定,聽沈嶼安排就好。

住的酒店提供自助早餐,食物用白瓷碟一個個裝好,擺盤精致,但看著過於像白人飯,讓人沒什麽胃口。兩人退房下樓,沈嶼拉著弛風去了隔壁的江海早餐店。店面不大,門口坐滿了人,味道肯定差不到哪裏去。

他們點了套餐,熱騰騰的牛肉粉配上酥香的肉夾饃。份量實在,兩個人分著吃完,胃裏都暖了起來,足以應對敦煌初冬上午的清寒。

到達莫高窟景區時,門口排隊的人還不算多。打印好電子門票後,他們隨著人流進入。景區規模宏大,看完數字展廳,還需乘坐專門的大巴前往洞窟參觀。

大大小小七百多個洞窟,A類票能參觀的也只有其中八個。每個講解員身後跟著一小批游客,像一個個臨時組成的班級,依次參觀。弛風和沈嶼牽著手,總是不緊不慢地綴在隊尾,像每個班都有的那種不太聽話的學生,要不是戴著講解耳機,恐怕連解說詞都聽不上熱乎的。

參觀完最後一個96窟的北大像,臨時班級就地解散。下午時分,太陽斜斜懸在西南方向,光縷越過九層樓的飛檐,曬到身上很溫暖。

人群開始往回走,經過附近文創店的時候,遇到剛剛同隊的小男孩鬧著媽媽說要吃漂亮冰激淩,他媽媽說吃了又不能變漂亮,我看你像冰激淩,引得周圍人善意發笑。

大巴返回游客中心,早上那頓吃太飽,兩個人不急著趕午飯,弛風坐在休息區長椅上,曬著太陽等去洗手間的沈嶼。沈嶼回來時,手上一左一右兩根文創冰激淩,九層樓的浮雕紋樣,十五一根,他買了兩。

弛風接過來一根,無奈表示:“我又不是小孩。”

“我是,我想吃,”沈嶼咬了一口手上那根白的,又問:“你那根好吃嗎?”

弛風給他咬了一口,草莓的,酸甜果味混著奶香,比自己的好吃。

去往鳴沙山的路上,電臺被替換成了《日落大道》的CD,距離日落還有一小時四十五分。

伴著鼓點人聲,耳畔,是沈嶼跟哼唱的聲音,肉眼可見的開心。那份快樂像水波,無聲地漾開,也浸滿了弛風。這條路走了許多次,都比不上此刻,西北團期告一段落,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可以好好陪伴他。

人的註意力是有限的,他已經習慣將大部分放在沈嶼身上,分出去越多,自身的存在也更有重量,更完整。現在的相處,早已是最契合從容的模樣。

鳴沙山今晚好像有活動,停車場停滿了,人比往日都多,賣玫瑰的小販改賣起了仙女棒,寫真店的老板推出了新款特色服飾。

沙山上刮起微風,吹著還挺舒服,兩個人默契的往最高處爬,越往上,人越少。細沙從鞋縫裏漏進去,踩出深深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風撫平,像他們來時的路,清晰又柔軟。

沙山頂上,又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似乎什麽都沒變,又似乎什麽都變了。

沈嶼看了眼時間,摸了摸口袋。離落日還剩十分鐘,他拿出個冊子遞給弛風,裏邊是用塑封袋存好的反轉膠片。

弛風有些意外:“你什麽時候洗的照片?”

“在拉薩洗的,”沈嶼笑著說,“雖然咱倆提前見了,但你留下的任務,總得也檢查一下。”

十六張膠片,被妥善地裝好在片夾裏。

第一張拍的有些過曝,能看出是在見山小院一角。往後,洱海邊振翅的鳥群、喜洲古鎮大榕樹、者摩山璀璨夜景……每一張,都在沈嶼的獨特視角裏,重新被分享一遍。

月牙泉方向騰起一簇煙花,絢爛的擴散開,映得手裏的膠片也仿佛染上轉瞬即逝的色彩。

第八張、第九張……棚頂垂落滿墻紅花,盛放金色花瓣的桂花樹,窩在腿邊的牦牛,八廓街的小巷……

落日一寸寸沈下山脊線,橘紅的邊緣被揉得模糊。

最後一張膠片,是一個敞開擺在桌上的戒指盒。

弛風的眼裏有轉瞬即逝的詫異。

沈嶼的掌心貼了上來,溫熱的觸感拉回了他的神思。

他這才註意到,沈嶼無名指上不知何時已戴上一枚。而另一枚銀色的素戒,正被他捏在手裏,在煙火與落日的餘光裏,閃爍著靜默而動人的光輝。

這就是沈嶼打算給他的,這些照片,還有這枚戒指。

黃昏的山頭,兩人隔著半米的距離看向彼此,視線相觸,弛風的目光裏再也藏不住翻湧的情緒,此刻眼睛裏也只剩下他。

沈嶼調整了一下呼吸,說出了那句在心裏盤旋了一整天的話:

“弛風,你願不願意和我結婚?”

“我願意。”

三個字落下,那枚戒指被沈嶼穩穩地套上了弛風的無名指,尺寸分毫不差。

人根植在孤獨的土壤,而愛讓人產生聯結。

他愛他,從以前,到以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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