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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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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刻板印象

淩晨一點半,國金中心的塔樓早已熄了燈,半截樓體浸在夜霧裏,影影綽綽的。小攤販沿著馬路邊擺了長長一條街,五顏六色的招牌在夜色裏晃著暖光,煙火氣漫過人行道,往來行人依舊不少,這座城市的夜生活很豐富。

的士拖著紅色尾燈匯入車流,冷風拂面,沈嶼打了個哆嗦,把手揣進兜裏。夾棉的料子厚實,護住了身上,卻護不住露在外頭的臉和手。他扭頭看了眼旁邊的弛風,這人就一件打底衫外搭薄夾克,拉鏈都沒拉到頂,和自己形成鮮明的對比。

弛風好像一直都這樣,不怎麽怕冷,手也總是暖的。

要是這會沒人,他大概會毫不客氣地把手插進對方臂彎裏,蹭點暖意。

沈嶼心不在焉地想著,和弛風一同停下腳步,等著過馬路去對面的便利店。

這個紅燈非常漫長,沈嶼擡頭盯著佇立在那裏的紅黃綠燈。

“你猜我每次看到紅、黃、綠時,會想到什麽?”等待通行的沈嶼非常無聊的問道。

弛風:“三原色?”

“三原色是紅黃藍,”沈嶼糾正著,往他那邊挪了一步,才公布答案,“一串巨大的彩椒牛肉。”

弛風擡手去捏他的後頸:“餓了?”

沈嶼誠實點頭,三個小時的劇烈運動,在浴室那會能量就已經燃得差不多了。

在便利店,他們補充“重要物資”。按習慣拿了常用的兩款,各一大盒標準裝。沈嶼猶豫著,弛風靠過來低聲說只能呆三天,沈嶼點點頭,表示明白,又從貨架上推下兩盒小的。

弛風:“……”

沒再多說,他徑直去結了賬,沒要塑料袋,左右兩個口袋各塞兩樣,不多不少,剛剛好。

解決完,他們打車去了沈嶼家附近一家通宵營業的烤串店,比街頭大排檔環境好上一些,味道也不差。沈嶼拿著鉛筆在菜單上勾勾選選,末了遞給弛風。弛風接過來掃了一眼份量,翻到最後勾上少鹽少辣就下單了。

熟悉的味道和環境,唯一不同的是坐在對面的人。

烤串端上來,盤底下的小蠟燭燒得旺,暖乎乎地捂著串兒。上邊辣椒星星點點,香濃肉香和果蔬香彌漫開,那幾串彩椒牛肉大多都進了沈嶼的肚子。

除了各種烤物,還單點了一份招牌羅氏蝦和紫蘇拌水果。不大的桌子擺得滿滿當當,兩人就著杯裏甘冽清甜的小麥酒,慢慢吃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居然也消滅得七七八八。

結完賬出來,天空已透出些微的紫灰色,月亮不見蹤影。

沈嶼仰頭望天,找半天沒找到,沒頭沒尾打趣道:“加載不出來算了,再過兩小時太陽就出來上班了。”

“走回去?”弛風見他站著不動,順手給他衣服攏緊,補充說:“累了再打車,消消食,等太陽出來。”

“好呀。”沈嶼說。

兩人走上步道,腳步慢得剛好能跟上路燈投下的影子。他發現今天的弛風格外懂他,好像每個漫無邊際的念頭,對方都能提前一步接住。

兩個人相處起來和沒分開過似的。異地日子裏那些懸在半空的話、沒著落的想念,仿佛都悄然積攢了起來,在見面後一同溢出,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延遲滿足。

晚風卷著香樟樹的清苦氣息漫過來,道旁高大樹影郁郁蔥蔥,枝葉在地上疊出深深的影子。

沈嶼說這邊屬於大學城,往前走是師大地科院的經緯樓,小時候他經常坐門口臺階上等老沈;往右拐是後湖,夏天晚上去逛最舒服,有很多大學生,心情不好時去逛一圈,就能沾點熱鬧的人氣兒。

他以前不懂為什麽,大家總愛在飯後或深夜出門散步,現在才知道,和喜歡的人大半夜壓馬路,是件多麽浪漫又獨一無二的事。

麓山南路有條不起眼的小巷。上坡幾步,一個小巧的隧道洞口出現在眼前,裏邊泛著微弱的光,不知通往何處。

走到近前,沈嶼才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指了一下:“我讀高中的時候,學校組織來這邊的書院研學,當時路過這裏,班上有人說,如果情侶能牽手走過這個隧道,兩個人就能一直在一起。”

飛蛾繞著亮光一圈又一圈撲騰著翅膀。弛風聞言說:“那有人實踐了嗎?”

沈嶼想了想:“不清楚。當時後排好像有人躍躍欲試來著,但聽說最後被逮了,剩下半天是跟著板著臉的教導主任一起度過的。”

他笑著談論這件事,下一秒,在身側隨著前進有些微微晃動的手,被另一只手牽起,手很熱,帶著溫度不斷傳來,和暖手袋似的。

沈嶼偏頭看他,弛風倒挺神態自若。沒有肉麻的情話,沒有催人淚下的眼淚,就在這樣一個隨處可見的夜晚,他們牽著手,進行著一件學生時代沒能做的“浪漫事”。

拐過這個彎,隧道盡頭沒有奇景,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棟兩層高的樸實居民樓。

沈嶼楞了楞,才反應過來這是走到別人小區裏來了。他低頭看看兩人緊握的手,又擡頭看看弛風,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帶著點無奈的、又被這幼稚行為逗樂的笑意。

兩個人像剛戀愛的毛頭小子似的,在夜裏漫無目的地瞎走,還做著、相信著這種沒頭沒尾的傳聞。

雖然感覺起來,也不壞。

兩個人又打道往回走,沈嶼輕聲感嘆:“時間過得真的好快,轉眼就25了。回頭看18歲覺得好遠,往前看32歲,竟然是一樣的遠。”

兩個人的手依舊牽著,弛風表示:“等你32歲的時候,我們再來走一次。”

好吧,弛風相信了這個傳聞。

這隨口一提,還成了個七年的約定。

今晚沈嶼說了很多話,逛到哪裏說到哪裏。與其說是盡地主之誼介紹著長沙,不如說是借著熟悉的街道、氣味和燈光,在介紹他自己——他的二十五歲,他在這裏生活,在這裏長大。

走到一盞特別亮的路燈底下,沈嶼心思一動:“下次,要不要我陪你回去一趟?”

弛風垂眸看了眼兩人交握的手,很輕地搖了搖頭:“不用特意去。”

他的拒絕很溫和,卻讓沈嶼有些意外——這是今晚的首次被拒絕。弛風大概也從他細微表情裏讀到了這點,沈默幾秒,斟酌著詞句,最後只是說:“去那邊的話,沒什麽‘地方’能帶你去看看。”

這話聽起來有些寂寥,弛風說的平靜,但也是事實。如果要帶沈嶼去,他能指出的,大概也只是哪家便利店通宵營業、哪個地鐵口換乘最快、哪座寫字樓能遠遠眺望天壇一角。像一個長期租客的實用備忘錄,這些遠不如沈嶼說的有意思。

沈嶼“誒”了一聲:“去北京多好,聽起來就跟鍍了層金似的,感覺人一過去,自動就變成電視劇裏那種靠譜的成年人了。”

他頓了頓,又自我調侃:“哪像‘去長沙’,大多數人第一印象就是臭豆腐,念叨起來就一股香油辣椒味,聽著就像專程來解饞的。”

弛風捏了捏他的手:“你這算刻板印象。”

沈嶼和他對視一秒多,然後彎起唇角:“待會回去,看看樓下那賣臭豆腐的攤還在不在。”

弛風瞥他一眼,也沒不準:“吃了後不準親我。”

沈嶼:“小氣鬼。”

嘴上這麽說,心裏那桿秤還是很清楚的,根本不用掂量。

天色漸亮,但入秋後太陽矜持,要到六點之後才露面。兩個人回到酒店,沈嶼刷了個牙,粘著枕頭就迷糊過去,剛瞇了一會就被弛風叫醒。

六十層高度望出去,太陽好像比以往見到的更大些,纏繞在邊上的雲,被光染出深深淺淺的紅與金,翻湧著,一時之間都有點恍惚,像山或者是海。

一點光斑落在床尾,沈嶼看著日出,弛風低頭吻他,那是一個安靜又溫柔的吻。

沈嶼在這個吻裏,呼吸著弛風的呼吸,感受他柔軟的嘴唇,他的存在。他突然就很想就這樣一直吻下去。

當弛風的唇稍稍退開,沈嶼不自覺地追上去啄了一下。

弛風低笑了一聲,又給了他一個更長、更深的吻。

結束的時候,才抵上沈嶼的額頭說:“睡吧,行李我來收拾。”

沈嶼得意一笑:“不用收,回來路上,我拿手機又續了兩晚。”

“……破費了,沈老板。”

沈嶼一副金主姿態:“買你三個晚上,值。”

兩人在酒店紮實休息,餓了去樓上餐廳吃東西,一起看電影、打游戲,打開監控逗炸洋芋,那小家夥聽到熟悉的聲音,就顛顛地跑到鏡頭面前蹭,乖得不行。

也不是不想出去,國慶收假出門不是人就是車。從樓下往下看,解放路堵到湘江邊,車流緩緩挪動起來,和看一座巨大的、塞滿的樂高城似的。每當沈嶼這麽趴窗看的時候,弛風就會從後邊輕輕摟住他,下巴擱在他發頂,兩人一起安靜地往下看。

沈嶼中途回了趟家拿幾件換洗的衣服,樓下迎面碰上買菜歸來的陳女士,於是伸手把最重的那袋接了過來。

陳女士按著電梯樓層:“我以為你還要在外邊多待幾天呢。”

沈嶼觀察他媽的臉色,才說:“其實我待會還要出去。”

“那留家吃飯嗎?”陳女士一邊換拖鞋一邊念叨,“我說你啊,不要帶著人小風在外邊天天吃外賣啊,不健康。”

雖然已經知道陳女士接受良好,但這話交代起來就跟尋常人家裏叮囑“對人姑娘好一點”似的,讓沈嶼心裏那點最後的忐忑也落了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媽,其實我想問很久了……當時我跟你說,你怎麽一點都沒多問,也沒反對啊?”

陳女士:“你覆讀考上美院那會,你李阿姨就提醒我了,讓我多少留意這方面。”

沈嶼:“媽,你這是刻板印象。”

陳女士疑惑:“在你這兒,難道不是?”

沈嶼:“……”

第三天,弛風和沈嶼早早辦了退房,中午和陳女士約了飯。

弛風人千裏迢迢來一趟,臨走前於情於理,總該和陳女士正式見一面。

飯館是陳女士喜歡的一家湘菜院,定了個包廂。她提早交代了,就平常見個面,沒有其他人,也不用帶東西。話雖如此,弛風還是在沈嶼的參謀下,帶了一束鮮花和一條漂亮的絲巾。

約的十二點,時間觀念極強的陳女士提前五分鐘的時候踏進了包廂門。弛風做足了心理準備,但“見家長”這事,多少還是有些沒底,他這外在形象在大多長輩眼裏,恐怕跟“踏實穩重”沾不上邊。

陳女士本人很符合沈嶼曾三言兩語的描述,遺傳基因使得她和沈嶼相貌有四五分相似,特別是眉眼部分。多年教師生涯打磨出的目光清亮有神,自帶審視感,在歲月的沈澱下又多了些知性從容。

弛風起身,規規矩矩地打招呼自我介紹。陳女士笑著點頭,說叫自己阿姨就好。

沈嶼看出弛風的緊張,特意坐在了中間的位置,陳女士倒熱水燙過碗筷,放在桌盤上轉過去。沈嶼自然地拿下來瀝幹水,放在了弛風面前。

陳女士不太像那種傳統意義上的“長輩”,沒什麽架子,接過禮物後會誠懇表達喜歡,不吝嗇誇讚。從沈嶼和她的相處模式也能看出來,母子倆關系很不錯。

弛風忘記曾在哪裏看到,一個人和父母的關系,藏著他與世界相處的底色,個人與外界的交互模式大多在小時候確定,進而影響性格習慣與認知取向。他自知自己不算“性格好”的那類人,以至於在這種輕松融洽的氛圍裏,會在意自己有棱角的部分是否藏好了。

最後一道粉蒸肉上桌,沈嶼伸長胳膊去夠,弛風下意識擡手,將整碗移了過來,放完才發覺不妥,好在陳女士並不在意,還笑著睨了自家兒子一眼:“面前的青菜多少也吃點,多大的人了還挑食。”

一頓飯局下來,弛風放松了許多。結束後自然要送陳女士回去,路上,陳女士單手抱著那束花,溫和有禮地從大衣口拿出兩個紅色小香包,說是開福寺求的,他和沈嶼各一個,出門在外平平安安。

弛風接過,認真說了聲謝謝阿姨。

陳女士眉眼彎了彎,刷開入戶單元門:“就送到這吧,這邊直接就上樓了。”

沈嶼把裝絲巾的禮盒遞過去,和她說幾句,這才跑回來,一把勾住弛風的手:“走吧,送你去機場。”

“都到家門口了,”弛風說,“直接上去吧,不用送了。”

沈嶼搖頭:“送你到機場,又不送上飛機。”

弛風無奈笑:“一來一回的,那邊也不好打車。”

沈嶼瞥他一眼:“你再這樣,我可看機票了。”

雖然想想還真有點心動,沈嶼裝作不經意的問:“你還有幾個團?”

弛風回答:“明天一個,十月底一個,十一月份沒了。”

沈嶼點頭,這樣和他定好的行程計劃差不多。

前往機場的路上堵車,司機百無聊賴的刷著短視頻,時不時踩著油門動一下。生活在社會裏的大多數人總是很匆忙,總是在追趕著什麽,沒人願意停下腳步,落在別人後面。

離別縱然不舍,但一回生,二生也熟了。機坪落地窗前,廣播播報著航班班次,弛風朝沈嶼張開手臂。

沈嶼抓著他的手,上下握了握。

沒成想他還記得在西寧機場離別那茬,弛風挑眉:“報覆我呢?”

“哪能啊,”沈嶼摸他手背,“人太多,就不膩歪了。”

弛風:“來這裏的人,都要往各個地方去,誰還顧得上看我們。”

沈嶼想了想,確實。於是走過去,紮紮實實地抱了弛風一下,松開前,在他耳邊極快地說了句什麽。

弛風一楞,隨後,很輕地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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