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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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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沒關系

弛風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出來的。

又是爭吵,又是漆黑的窗。一切如同那個晦澀的夢,他像是永遠重覆同一個選擇,看似改變了什麽,其實什麽也沒能改變。唯一真實的,是同樣強烈、想要逃離的沖動,在做出更多不可挽回的事之前。

等他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走至河灘盡頭。入夜的雨崩幾乎沒了行人,只有幾道晚歸的身影掠過他,投來匆匆一瞥的目光後,便頭也不回地沒入各自亮著燈的屋檐下,所有人都在向前。

四周安靜得只剩水聲,填滿耳朵。

夜裏寒氣重,連馬都不在外邊呆。

最後,只剩下他自己,這寂靜令他無處可藏,也無處可去。

他只好像一只趨光的飛蛾,拖著沈重的影子,朝有光的地方去。

酒館也冷清,沒有活動人也不多。吧臺後的調酒師神色有些懶散,但不得不服務僅有的幾位客人。

杯口的泡沫高出杯沿,甚至溢出來,弛風看著,“這個能拉花嗎?”

調酒師擡眼看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神經病。

“可以加錢。”弛風說。

“您想要什麽形狀的?”調酒師的笑容無懈可擊,仿佛剛才那個看神經病的眼神從未存在過。

“都行。”

最怕這種“隨便”的客人。調酒師拿回酒杯,心裏已經給他貼上了“失意買醉”的標簽。他熟啊,這種客人只要起個話頭,八成能把這當成樹洞,從人生哲學聊到前任眼淚。

於是他熟練地抄起肉桂粉罐,用吧勺在酒沫上比劃,一邊故作隨意地拋出臺詞:“這麽晚,一個人出來買醉啊?”

“嗯。”

……沒了?!

得,今晚故事會沒了。

調酒師從善如流地閉了嘴,樂得清閑。他手下歪歪扭扭地弄出個勉強能認出是麥穗的圖案,把酒杯推回去,轉身就鉆回後廚,找女朋友吐槽去了。

弛風看著眼前這團坍塌模糊的圖案,最終還是默默將酒杯推開。

見過太好的,眼前這杯便再也無法入口。他掃碼付了賬,起身離開。

帶著一身寒意走回客棧,他在院門外停頓片刻,沈默地數著房間號,直到確認三層第五扇窗戶一片熄滅的漆黑,才推門往裏走。

沒走幾步,便猝不及防地撞見了臺階上一團蜷縮的身影。

聽到動靜,沈嶼擡起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嗓音沙啞黏糊:“你怎麽才回來。”

弛風被他這帶著依賴的質問弄得一怔,隨即聞到濃烈的酒氣,蹙起眉:“你喝酒了?”

“嗯。”沈嶼老老實實地點頭,然後皺起鼻子反過來問他,“你身上煙味好重。”

兩個人身上的味道半斤八兩。

“……嗯。”弛風像是被戳破,語氣是破罐子破摔的坦誠,“心情不好。沒控制住,對你發了脾氣。”

這句話一下子擰開沈嶼的委屈閘門。他語無倫次地控訴起來:“你走那麽快,一下子就不見了……我問了附近的老板,都說沒看見你,我找了你好久……”

他說著,擡眼撞見風眉眼間揮之不去的疲憊,滿腹的委屈忽然拐了個彎,聲音低下去:“對不起,我那句話,好傷人對不對。”

弛風看著他這幅樣子,沒想到對方會跑出來尋找,又不知在這吹了多久的冷風,心頭驀地一澀:“先回去。”

沈嶼當然很聽話地跟他走。在他的感知裏,自己走得相當筆直;可惜在弛風眼中,他軌跡亂七八糟,接連撞上樓梯拐角。

在他又一次差點絆倒時,弛風終是俯身,將人背了起來,一步步穩當走上樓梯。

房間同樣帶著酒味,之前從酒館帶回來的啤酒散落地擱在四處。

背上的沈嶼將頭靠在他肩上,斷斷續續地說:“我不該那麽說你的,我向你道歉好不好……我只是很著急,你不聽我解釋,好像把我當成了一個很糟糕的人。”

“你走了以後,我就一直在後悔。外面天那麽黑,路也不好……我知道我說錯話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話音零落,邏輯也含糊,但弛風聽得認真。好像有一種很難過的情緒,正從緊貼的脊背無聲無息地傳遞過來,讓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份無措。

明明也受了委屈,卻搶著把所有的錯都認下了。

弛風讓他在床上坐下,手覆上他微涼的手臂,放緩了聲音告訴他:“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所以不用解釋,更也不用道歉。”

“不用解釋,”沈嶼喃喃地重覆,酒精讓思緒變得遲緩,他努力聚焦,“是……到此為止的意思嗎?”

話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屏住呼吸,一股酸楚的難過又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漫過心頭。

弛風耐心糾正他:“是‘我知道了’,和‘很抱歉,我不該對你發脾氣’的意思。”

這句安撫比任何解釋都有效,沈嶼怔怔地望著他,翻湧的情緒漸漸平息,不再作聲。

人心是血肉長的,想要修好一個傷心破碎的沈嶼,需要一些耐心與溫柔。

弛風用濕毛巾輕輕給他擦臉。沈嶼低下頭,依戀用臉蹭了蹭那溫熱的掌心,喉結輕輕滾動,像在積蓄勇氣。

“我喜歡你。”

弛風動作一頓,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

直到對方又認真地重覆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弛風,我喜歡你。”

曾經的猜想被證實,可這突如其來的告白,像醉後胡話,又或許是被照顧後隨口說出口的喜歡。

他需要冷靜。

他告訴自己,先不要深想。

酒氣在暖氣的加持下愈發醉人,連空氣都變得黏熱。沈嶼就那樣望著他,眼神直白,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固執的等待,好似在說:反正我說出來了,難題是你的了。

弛風沈默了片刻,空氣因這短暫的停頓而顯得沈重。半餉,他拿起桌子剩的半瓶酒,灌了一口,才沈聲開口:“我聽見了。但我不能把醉話當真,所以你也不用擔心。”

“等你真正清醒之後,無論想說什麽,或者什麽都不想說,我都會在這裏,我對你的態度,不會改變。”

“我很清醒,”沈嶼急急地抓住他的手腕,像怕他不信,“‘喜歡’可能是個很抽象的概念,但我很清楚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腦海裏那些曾準備好的‘告白漂亮話’全部叛逃,反而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私心,他甚至期望著自己能成為一座島嶼,供對方棲息,哪怕只是短暫停靠。

“是真的,”他望著弛風,眼神誠懇而笨拙,帶著一種讓人幾乎不敢回看的率真,“我喜歡……此刻當我看向你,你卻看向別處的目光。”

“喜歡……這十公分距離裏,你睫毛顫動的樣子。”

“喜歡—”

後半段的話被一個帶著酒氣的吻堵了回去。

所有未盡的言語,都在兩道驟然交纏的溫熱呼吸中,化作了具體而滾燙的實感。

這個吻純粹遵循本能。唇瓣相抵,試探輕吮,不知是誰先張開了嘴,溫軟的舌尖一觸即發,亦不知是誰先伸手擁住了對方,另一個人以同樣急切貼近彼此,毫無技巧,卻灌註了全部濃烈的情感。

沈嶼生澀地承接著,被動地換氣,眼尾泛紅,氣息全亂了。他看著像被徹底掌控,可手卻緊緊地攥著弛風的衣服,將人更深地拉向自己。

一時之間,難舍難分。

最終,這個珍惜的吻在適可而止的程度停了下來。弛風用指腹輕輕擦過他濕潤的唇角,聲音低沈沙啞。

“這是我的答案。”

沈嶼胸膛起伏,渾身發軟,卻仍用潤濕而困惑的眼神望向他,無聲地詢問:為什麽不繼續呢?

嘗過滋味,便想索取更多。他此刻的樣子近乎犯規——雙手松松搭在弛風的腰間,一副將自己全然交付出去姿態。臉頰緋紅,下唇下那處細小的破痕,在此刻格外顯眼。

弛風了解自己,知道今晚大概只能到這裏:“剩下的,先欠著。”

這話像一張空頭支票。沈嶼沒應聲,將額頭抵在他肩上,用行動表達著無聲地抗辯。

弛風讀懂了他這份不滿,掌心覆上他後頸,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順著脊梁骨一點點往下捋:“睡一覺就好了。”

靜默數秒,沈嶼才不情不願地擡起頭:“那我想一起睡。”

“好。”

弛風簡單收拾房間後,將窄床並攏,帶著他洗漱換衣服。當兩人帶著清爽皂香重新躺下,只餘一盞小燈在墻角暈出暖光。

沈嶼靠近他懷裏,再次得寸進尺,聲音低啞:“想抱著睡。”

弛風再次答應,用手臂環過他,將人更深地擁進懷裏。

往常沈嶼沾枕頭就著,今夜卻睜著眼睛遲遲無法入睡。經歷了爭吵、醉酒和那個意亂情迷的吻,一切都像夢一樣。

“阿弛。”他在寂靜裏小聲叫了一句。

聽到這個稱呼讓弛風一楞,但他還是回應:“嗯?”

“阿弛。”沈嶼又喚了一聲,仿佛只是為了確認他的存在。

“小嶼。”

聽到想要的回答,沈嶼在他懷裏輕輕動了動。

“雖然閉上眼睛看不到你,卻能感受到你。”他低聲說,“我好像更喜歡你了。”

弛風的呼吸不著痕跡地重了半分:“這種喜歡……你還對別人說過嗎?”

是否也對其他人表述過這樣的愛意?

枕邊傳來摩擦聲,是沈嶼在搖頭。他將臉埋得更深,貪婪呼吸著弛風身上令人心安的氣息,像沈入一片溫暖的海,意識正逐漸被睡意接管。

晨昏蒙影間,已能聽見零星的鳥鳴。那片覆著藍色薄膜的玻璃,被欄桿切割後,往裏投下一道靜謐的藍色門扉。

像夢一樣,弛風盯著那片藍色,仿佛能穿透它,回到另一個被藍色籠罩的午後。

“我們中學那會……流行一種電影裏的表白方式。”他的聲音像在夢囈,“好多人都學著那樣,走到喜歡的人面前,說,‘我叫什麽名字,幾年幾班,愛好什麽。’”

“我見過……同班的一個男生,就這樣收到了一封情書。送信的也是個男生,當時笑得特別開心。”

講到這裏,弛風停頓了一下:

“但事情很快就在學校裏傳開了。壓力之下,學校說兩個人裏必須退學一個……但其實最後,誰也沒留下。”

“那個收情書的男生,跟家裏吵得很兇……聽說從二樓翻下去摔了頭,住了陣子院,就再也沒來過學校了。後來有人說,他爸媽帶他去看了‘醫生’,說治好了,就正常了。”

他側過頭,想聽沈嶼的看法,卻發現回應他的只有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得不到答案,似乎也不重要了。

半夢半醒、界限模糊的狀態下,將我的一部分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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