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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討要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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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討要名分

弛風被教導的人生,是奔赴一個又一個目標:好成績、好工作、好未來。

二十歲後,弛風也是這麽活的,只是目標變成了錢。

錢是具體的自由。所以畢業後,他用大學帶隊攢下的錢買了輛二手車。在青甘大環線作為旅游路線初具雛形時,帶著一小撮熱愛荒野的驢友,一點點深入那片土地。

最初目的純粹是為了賺錢,但在摸索探路的日子裏,踏足未被開發的鹽湖、尋找戈壁灘上被遺忘的歷史遺跡,從地圖上相對孤立的點,連接成線。他隱約感覺到,自己或許找到了更重要的東西,一種模糊地、混合著自由與歸屬感的沖動。

他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麽,於是只能繼續尋找。

但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是什麽,“天空之境”在網上火了。蜂擁而至的游客身後,跟著嗅著利益的“黑車隊”,他們匯成洪流,用現實的擠壓和屏幕後零成本的造謠完成擠兌,以此實現低成本,高回報的掠奪。

那是弛風第一次感受到純粹的惡意,但在赤裸利益面前,沒道理可講。

方越勸他,說國土地如此遼闊,何必執著於一條線。

他試了,卻再也找不到那種感覺。

心裏空落落的,總得幹點什麽把它填上。那陣子他跑救援跑得最勤,流動在各個群消息的紅點裏,習慣在車上過夜,經常一覺醒來,需要楞會神,才分清自己在哪條公路邊。

很長一段時間,他分不清這種狀態是平靜還是麻木。

不過無所謂,沒人管著,怎樣都行。

弛風習慣了人生就是一條線,他奔跑,抵達,卻發現終點之後是無數岔路,他茫然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走。

然後,沈嶼出現了。

他沒指路,只是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問他:“要不要躺下來,看看星星?”

弛風低頭看著懷裏熟睡的沈嶼,隨之而來的,是一種久違的平靜。

他小心將人從自己胸口撈出來,又塞了個枕頭過去填補,沈嶼無意識地摟住枕頭,翻了個身繼續睡。

弛風輕手輕腳下床,將桌上那兩份沒動過的餐盒收進垃圾桶,又開始收拾散落的酒瓶和衣物。

沈嶼是被隱隱的頭疼和洗手間傳來的水流聲弄醒的。他睜開眼,茫然片刻,把懷裏抱著的枕頭推開。

“沈嶼?”

弛風從洗手間出來,走到床邊,用手背試了試床頭水杯的溫度,遞過去:“加了點鹽,會舒服點。”

太久沒宿醉,沈嶼喝了大半杯,腦子才漸漸清醒,昨晚的記憶也隨之回籠。他擡眼看向弛風,對方正讓他再多喝幾口。心裏那點宿醉的迷糊立刻被一股不明緣由的不開心取代——

昨天晚上還摟著他,叫他“小嶼”。

天一亮,就又變回連名帶姓的“沈嶼”了。

他不高興,非常不高興,並且決定說出來。

“你昨天晚上還叫我……”話還沒說完,肚子突然不爭氣地“咕嚕”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沈嶼:“……”

喝了幾口鹽水還開胃了。

下一秒,弛風低低地笑了起來,伸手理理他睡亂的頭發:“小嶼,我們先去吃飯,好不好?”

好吧。

那點不高興暫時被按了回去,沈嶼決定順著這個臺階下。他圍著床繞了一圈,弛風便蹲下來,幫他把滾到床底的鞋勾出來。

下樓梯時,沈嶼感覺手腳關節部位都酸得要命,像跟人打了一架似的。手臂上昨天的摔傷結了層薄痂,有點發癢,他伸手撓了撓。

“別撓,”弛風發現,捉住他的手腕牽住,“當心感染。”

他們保持著這個姿勢往下走。

盡管所住的地方提供餐食,足以飽腹,但弛風想帶沈嶼去吃更好的,彌補昨晚對方未吃到的小炒肉。

獨棟的兩層斜頂木屋餐廳被野綠與古木環繞,內部是粗糲的灰理石墻壁,低回流淌的古典爵士樂,為這片原始感平添幾分沈靜。單獨開的包廂在二樓,玻璃窗方方正正最大面積展現雪山,實木的原木長條桌椅邊,安靜立著一顆小小的龜背竹。

牽著的手,在入座後才松開。

已過了最熱鬧的飯點,菜上得快,牛肉片切的厚薄適中,裏邊的青稞粒炒得微微發焦,嚼起來嘎吱響,獨特的谷物香氣中和了肉類的油脂感,非常適合拌飯吃。

沈嶼吃完了一大碗。新上的小米餅散發誘人焦香,邊上還搭配了小碟辣醬,他拿起一塊慢慢咀嚼,望著窗外的景色發呆。

目光遠落覆雪的峰頂,思緒卻飄回昨夜——那個混亂、滾燙,以親吻封緘的夜晚。

按照他的計劃,戀愛該有一套清晰的流程:表白,確認關系,然後才是循序漸近的親密。

可現在,他們好像跳過了前邊的步驟,直接闖入了終點前一站。這讓他心裏沒底,像個坐錯了車的乘客,急需一張能確認終點的票。

沈嶼嚼嚼嚼,包廂裏安靜得正好說話。但,總不能直接問“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吧,聽起來太像討要名分,有點矯情。

他小心翼翼地擡起眼,想偷瞄弛風在做什麽,卻直直撞進一道專註的視線裏——弛風不知已這樣靜靜看了他多久。見他望來,對方才將手邊溫熱的毛巾遞過去。

沈嶼接過來,慢慢擦著每一根手指,最終選擇了一個最笨拙也最真誠的切入點:

“弛風……”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幹,“昨天晚上我說的那些……我現在,依舊是同樣的想法。”

“現在我也很清醒,所以……它們還作數嗎?”

察覺出他語氣裏不確定,弛風點頭,“當然,每一句都算數。”

“但在這之前,”想到昨天的行為,弛風語氣裏帶著些許歉然,“我得先跟你聊聊。”

他停頓了片刻,選擇直接坦白:“昨天對你發脾氣,根本原因是我在嫉妒,後來……心裏也有些別的事。當時離開,是怕自己失控,讓你擔心了。”

話都說成這樣,後邊的似乎也沒那麽難出口。

“我知道你對所有人都懷著善意,這很好,也是我欣賞你的地方。但當我看到別人也能那麽輕易地靠近你時,這裏——”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會生出一種很幼稚的不安。我怕自己對你來說,並不是特別的那個。”

“我把這些告訴你,不是要你改變什麽,你的世界不會因為我而縮小,我只是想讓你了解,這是真實的我,會嫉妒,會逃避。”

“逃避”兩個字說出口,弛風目光垂落,像是不習慣這樣赤裸地展示自己。

沈嶼安靜聽完,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我理解你說的,這很正常。因為……我也會。”他握住對方的手,“所以,以後有什麽問題你都可以告訴我,就算真的很生氣,你也不要走,我們像現在這樣好好說開,我也不會和你生氣。”

“你在我這裏,一直都很特別。”他聲音輕下來,字句裏都帶著的珍重,“喜歡你這件事我想了挺久,我本來想選一個更好的時機,正式一點,而不是在我喝得暈乎乎、最狼狽的時候。那樣顯得……太過隨意了。”

他頓了頓,眉頭不自覺微微皺起,像在跟自己生氣。

弛風看著他這副認真的、跟自己較勁的樣子,心底一片柔軟。

他了解沈嶼在意的這份儀式感,盡管他自己更習慣於本能直接的表達,所以在想親對方的時候,就直接那樣做了,而非在此前多問一句:我可以親你嗎?

但此刻,被沈嶼握住的手很溫暖,弛風也願意為他補上這份“正式”。

他輕輕揉開沈嶼皺著的眉心,和他說:“沈嶼,我喜歡你,可不可以,正式做我的男朋友?”

沈嶼聞言楞了一下,隨即神情也變得同樣專註而鄭重。他坐直身體,認真地點頭:“好,我願意做你的男朋友。”

兩個人就這樣抓著對方的手看了好一會,或許是氣氛過於嚴肅,沈嶼有些想笑,他提醒對方:“咳咳,你昨晚是不是還欠了債來著。”

弛風先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那“債”是什麽,

他側過頭,傾身過去,在那雙帶著笑意的唇上,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

一天過去大半,兩個人吃飽喝足,都不想回房間,便決定沿著神瀑線散散步。

神瀑一線都是石板路,聽說為了讓遠道而來的朝聖者走得順暢,修了許久。此刻走在上頭,比起前幾天的野路,難度堪比逛公園。

小道兩旁是高大茂密的樹,前方的路筆直通向雪山。越往後走,層層疊疊的經幡纏繞得越密,幾乎淹沒了大半視野,顯得神秘莫測。

有的掛的高,有的掛的低,一不留神糊在臉上,沈嶼輕輕拂開,和弛風挨著一起走:

“這邊掛法和大西北見到的不太一樣,和結界似的。”

弛風說:“和結界的意思差不多了,從這裏開始進入卡瓦格博的領域,傳說中它不太樂意人類的攀登,時常會發生雪崩。”

沈嶼看了看山頂的積雪,腳步一頓:“那我們進來算冒犯嗎?”

還挺有禮貌。弛風回答,“這塊頂多算它的門前庭院,懷著敬畏,不算冒犯。”

“那就好,”沈嶼放下心來,隨即疑惑,“怎麽感覺每次問你什麽,你什麽都知道。”

“沒辦法,幹這行拼的不就是點文化附加值,不然客人憑什麽選我。”弛風答得坦然,其實私底下查了不少資料,以應付沈嶼一些天馬行空的問題。

沈嶼聞言想起什麽,慢悠悠道:“哦……我記得有人說過,幹這行最忌諱什麽來著?”他故意停頓,等著弛風回答。

弛風沒入他的圈套,不緊不慢地說:“你當時簽的助理合同我可還留著,我們這頂多算內部消化。”

這句話本來很正常,但最後四個字咬得重,平添幾分遐想。

沒成想一張短期合同對方也留著,沈嶼調侃:“弛老板,你還挺謹慎。”話音剛落,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看清屏幕上“陳女士”三個字,讓他瞬間僵了一下,下意識地站直了。

“餵,媽?”他接起電話,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啊……我?我在公園遛彎呢……”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麽,沈嶼的表情變得有點無奈:“陳女士,我都多大了,早過了能被零食誘惑的年紀了。李阿姨的好意心領了,讓她帶回去給孫子吧……”

他一邊說,一邊俯身從路邊抓起一小團未化開的冰渣,在指尖撚著,仿佛這樣能緩解壓力:

“現在?現在不太方便視頻……”他頓了頓,似乎想到個不錯的理由,“我帶小孩呢!就上次跟你提過的,朋友家那個,特別乖……嗯,好,知道了,回頭再說,拜拜。”

電話一掛,他肩膀松了下來,長長舒了口氣。

一直忍著笑的弛風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裏滿是揶揄:“棗核知道自己剛滿三歲,就得給你打掩護嗎?”

沈嶼沒好氣地瞥他一眼:“那你說咋整?這麽大的山擱前頭,我總不能說我們這兒的公園比較厲害,自帶雪山吧?”

“你沒和家裏人說來雨崩啊?”

沈嶼眼神飄向一旁:“怕她瞎擔心唄……太久沒撒謊了,技術生疏。感覺像高中早戀被抓了似的。”

弛風笑了:“聽你這意思,高中那會被抓過?”

“怎麽可能,”沈嶼臉上寫滿了“你可別害我”的表情,“陳女士,哦就我媽,是我高中的年級主任,還是專門抓風紀的,誰敢和我早戀?”

沈嶼可不想有什麽誤會,於是用分享趣事的口吻補充道:“我們學校是初高中一體的,我初中那會,我媽在高中部當老師。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每個星期天晚上她都去操場巡邏,和炸魚似的,被抓的小情侶,就在主席臺下站一排,特別壯觀。”

他說著,自己也覺得好笑,總結道:“所以啊,托陳女士的福,我學生時代壓根沒什麽‘早戀’的機會。光站在旁邊見證歷史了。”

許久沒見弛風接話,沈嶼適時拍拍他肩膀:“不用害怕,我媽脾氣挺好的,抓到人也頂多是教育一頓、罰罰站,抄抄校規。”

弛風搖頭:“沒有,我就在想,如果是和你一起,被罰站也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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