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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安全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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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安全距離

在冬天沒嘗過的冷,在雨崩的夜裏嘗到了。前方的雪山像臺無聲的巨型空調,山風呼呼地往裏灌,直往沈嶼脖子裏鉆,激得他打了個冷顫。

兩人沿著小路往回走。月光很亮,靜靜地照著雪山,從山的這一面流向另一面,就如同幾千萬年前一樣。

沈嶼把懷裏往下滑的啤酒瓶往上撈了撈,沒頭沒尾地輕聲感嘆:“月亮很亮,亮也沒用,沒用也亮。”

弛風怔了一下,帶著點試探,遲疑地接了一句:“太陽很大……大也沒用,沒用也大?”

沈嶼先是一楞,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笑什麽,”弛風的聲音裏帶著點被對方笑的無奈,“不對嗎?”

“不知道,”沈嶼止住笑,語氣輕快,“我忘了後半句是什麽,但肯定不是太陽。”

兩個人回到客棧輪流洗完澡,弛風從浴室出來,空調呼呼吹著,卻感受不到什麽暖意。沈嶼整個人縮在被子裏,只露出個腦袋靠著床頭看電視。

弛風走到空調底下用手試了試風:“暖氣好像不頂用,明天得跟老板說一聲。”

“我發現了,”沈嶼將被子又往裏紮了紮,徹底變成一個團,“剛進被子那會兒的感受,簡直能配上那個經常能看見的小廣告,‘大雪紛飛的夜晚,寒風徹骨,依偎在破屋子裏的……’”

弛風挺認真地接話:“那晚上要一起睡嗎?暖和點。”

一起睡。暖和。

沈嶼心裏一跳,面上卻強裝鎮定,矜持道:“其實……我現在感覺也還好。”

“行。”弛風應了一聲,仿佛只是提供一個客觀選項,不答應的話也沒關系。他轉身就走向自己的床鋪,動作幹脆,沒半點留戀。

看著他灑脫離去的背影,沈嶼心裏那點冒頭的期待,像被輕輕戳破的肥皂泡,“啪嗒”一下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大概是為了節約空間,標間的單人床都挺窄,睡著睡著保不齊就能挨一起……這念頭挺流氓,卻又忍不住往下想。取暖嘛,靠得近些效果肯定更好。

嘖,該順勢答應的。

次日清晨,沈嶼被叫醒後,這會兒正艱難的坐在床上回神,迷糊間,目光就定在已經起床走動的弛風身上。

弛風背對著,將睡衣脫下隨手扔在床上。隨著動作,腰腹間繃緊的線條一閃而逝。清晨柔光下,那片平常被遮蓋的皮膚,似乎比常露在外的手臂脖頸更白凈一些。

他套上保暖打底衣,回身拿外套時,就撞見沈嶼的目光,眼神直白,帶著點剛睡醒的、懵懂的燙意。

被這樣看著,這直勾勾的樣子活像個小變態。弛風慢條斯理拉上外衣的拉鏈,走到床邊:“看夠了沒?好了,快換衣服起床。”

他好整以暇地抱臂站在床前,等著。沈嶼扯過床尾的衣服,飛快縮進被窩裏,築起一個鼓鼓囊囊的堡壘。

看著他這鴕鳥行徑,弛風失笑,心道真是小氣。沒再逗他,轉身下樓拿早餐並保修暖氣。

回去時沈嶼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將一小袋襪子抖在床上,在裏面翻找,拎起一只,又去找另一只配對的。

“襪子可以多穿一層,”弛風將早餐放在桌上,“怕你的新鞋磨腳。”他頓了頓,看著沈嶼手忙腳亂的樣子,忍不住問,“你怎麽帶了這麽多?”

“都是一次性的,穿完就丟,方便。”沈嶼頭也沒擡,手裏還捏著兩只不成對的小狗圖案襪子,“你要不?”

弛風的目光在那一堆小貓、小狗、小企鵝上掃過,覺得這陣容簡直能開個動物園。 他拉開椅子坐下,“行啊,那你選雙給我。”

沈嶼低頭又扒拉半天,最後鄭重其事地抽出一雙遞過去:“喏,這個,把最喜歡的一雙給你。”

弛風接過,是一雙印著只胖橘貓的,他點評道:“還挺像炸洋芋。”

下雨崩路線不同,考慮到是第一天的行程,兩人商量後決定量力而行。見天氣晴好,沒有起霧的跡象,便輕裝上陣,奔著上雨崩的方向而去。

從白塔方向踏入草甸,再往後人為的痕跡便淡去了。

四周是高大的原始森林,粗壯的古木在空中將樹冠交織成一片密網,陽光被篩落下來,不再是直射的光束,而成了一片片晃動在苔蘚與落葉上的、沈默的光斑。

空氣裏彌漫著濕氣,像曾被大雨淹沒過,又退去。耳邊只剩下自己腳步聲和呼吸聲。

再次踩上松軟的泥巴路,沈嶼早已不在意鞋上粘了多少泥。前邊,弛風手裏多了一根不知何時撿來的木棍,時不時探一下前方草甸的虛實,脖間掛著的相機隨著他的步伐輕晃。

他走得從容,卻自成一種耐心的節奏。總會在跨過一段難走的橫木、或是一處視野開闊的轉角時停下,舉起相機取景拍攝,也為身後的沈嶼圈定一個可以從容跟上的安全距離。

看著等待他的人,沈嶼在心裏想著:只有他知道,那登山鞋裏藏著一雙印著小貓的襪子。

他快走幾步,半開玩笑地開口:“幸好是跟你來的。這深山老林的,要是跟著別人,萬一走錯道迷了路,想想都嚇人。”

弛風踩上一木樁,借力走過這段泥濘,故意用認真的語氣道:“這個木樁……好像我們是第二次踩過了。”

沈嶼扭頭朝那木樁多看了兩眼,竟真覺出幾分眼熟:“真的?”

走在前面的弛風這才回過頭,緩緩地說了句:“假的。”這兒的木樁都長得差不多。

經過這段泥濘小路,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高山牧場環繞山間。牧場邊緣,笑農大本營的木屋靜靜佇立。門半開著,一位大叔看見來人,笑著道了句:“紮西德勒。”

兩人也笑著回了問候。

大叔目光在弛風臉上停駐片刻,像是認出了他,熟稔地問:“小杯,和上次一樣?”

弛風點頭,又補充道:“先給他來個小份試試,怕喝不慣。”

沈嶼沒聽清弛風後邊說的,在一旁小聲問:“他為什麽叫你小輩啊?聽著怪有江湖氣息的。”

弛風看他一眼:“待會兒你要是續了大碗,他估計就得叫你‘大杯’了。”

酥油茶是拿碗裝的,一塊金黃的酥油被掰進碗裏,在熱茶中慢慢融化、暈開,熱氣騰騰。沈嶼捧著碗喝下,一股暖意從喉嚨淌到胃裏,驅散了山風的寒意。他咂咂嘴,品味著唇齒間殘留的鹹香和奶味,比想象中更濃郁,喝了兩口便放下了。

“喝不慣?”弛風問。

沈嶼老實回答:“有點膩,待會兒再喝。”

從木屋望去,草甸上點綴著幾匹悠閑的馬。其中一匹白色的格外顯眼,它正低頭吃草,吃到一半,忽然擡起腦袋,澄澈的目光越過草甸,恰好與沈嶼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那純粹而溫順的眼神,讓沈嶼心頭一動。他指向那邊:“看著它,我有點想珍珠了。”

弛風聞言,手肘撐在木桌上,掌心托著側臉,望著遠處的白馬,目光也柔和下來,“這個時候,它肯定在春牧場上撒歡呢,和它的孩子一起。”

珍珠的孩子是新年那會出生的,名字叫黑曜,通體烏黑,只有腦門一小塊是白的,和它通體雪白、唯獨尾巴尖帶點黑的母親站在一起,一黑一白,對比鮮明。小家夥走起路來還顫顫巍巍的,格外惹人憐愛。

沈嶼看完弛風手機裏存的視頻,將手機遞回去,忍不住笑道:“這娘倆真有意思,一個尾巴留點黑,一個腦門帶點白。”

弛風也跟著笑:“白馬小時候大多都這樣,長大了,就全白了。”

沒多時,小屋外走過一行人,走近了才發現是熟人。

阿強熱情地打招呼:“又遇見了!”

阿珍從後邊鉆出來:“快,快讓我坐下……”

看得出他們臉上的疲態,沈嶼往邊上挪了挪,讓出位置:“就你們幾個啊,其他人呢?”

方梨在沈嶼邊上坐下,一臉悔不當初:“別提了。幸好你們昨晚走得早,我們一群人玩到淩晨,睡了不到五小時就爬起來上山,簡直是噩夢。”

阿珍靠著阿強坐下:“剩下那幾個,別說爬山了,床都沒爬起來。”

大叔端來新的酥油茶,三個年輕人一口一個“叔”,叫得又甜又響。大叔樂呵呵地,又給他們添了盤熱乎的、撒著芝麻的饢。餅分到每個人手裏只剩一小塊,但大家都吃得很開心,天南地北地閑聊起來。

三人裏徒步經驗最豐富的是方梨,她每年都會留出時間徒步,去年一個人走了貢嘎環線,今年才拉著社團的人一起來雨崩。

沈嶼聽聞過貢嘎環線的難度,感嘆了句:“真厲害。”隨即想起個說法,問道:“不過聽說經常鍛煉的人心肺負荷大,反而更容易高反?你當時在貢嘎,反應嚴重嗎?”

方梨搖頭,把饢撕成小塊泡進酥油茶裏:“沒有。現在回想起來,在秘境客棧那兒八成是餓暈的,加上排隊人太多,缺氧。”

沈嶼被這“餓暈”的說法逗樂了,順手將桌上自己那份還沒動過的饢推到方梨面前:“那你多吃點,補回來。”

弛風的目光在他動作上停留一瞬,轉而將他前邊那碗酥油茶推進了些,最終也沒多說什麽。

方梨笑著道謝,也沒客氣:“貢嘎倒沒高反,但最遠只到了冷嘎措,當時整個人腫了一圈,實在撐不到最後了。今年得知那條線封閉了,現在想想真遺憾。”

她分享的手機照片裏,爬山前後的對比確實腫了不少,雙眼皮都快腫沒了。沈嶼震驚:“高原反應居然還會變腫?”

“在雪山上急速爬升後,有些人會這樣,”弛風解釋道,“待會登頂看到的冰湖,和貢嘎的勒多曼因冰川景色是一個類型。所以,不用覺得遺憾。”

聽出他話裏的熟稔,方梨笑了笑,“像你說的,那這趟就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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