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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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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秘密基地

兩人走進巷子,只見一小塊昏黃的燈光從“見山”門檐下透出來,映得墻上的爬山虎的葉子泛著濕潤的光。今天的鐵門暢通無阻,沈嶼蹭蹭上了臺階,一回頭,弛風還站原地。

“你不住在這邊嗎?”沈嶼扶著門框問。

“租了房子後基本睡那邊。”

沈嶼想了想他那間簡潔近乎空曠的小屋,只好“哦”了一聲,擡手輕輕揮了揮手。

弛風從這一聲“哦”裏聽出了點明顯的情緒,就像那種在校門口沖小孩說一句“這個年紀必須上學”的不情不願,沈嶼現在就是這樣下沈的語調。

“想讓我留下啊?”弛風擡頭,故意皺起眉,裝出為難的樣子,“可我那屋的被子還沒換,還是去年那套。”

“我給你換?”沈嶼幾乎沒猶豫地說道。

弛風樂了,怎麽會有人喜歡幫人換被套這種麻煩事。他還沒接話,餘光瞥見二樓窗邊有個人影——方越正托著腮,一臉“我可逮著了”的表情瞅著樓下。

“你知道你倆現在像啥嗎?”方越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帶著看好戲的調侃語調。

沈嶼這才發現頭上有人,順著擡頭望去。方越慢悠悠地把話補完:“特別像大學女生宿舍樓下,那種難舍難分的小情……。”

“你怎麽還沒走?”弛風打斷他。

方越蹭的一下站直,扒著窗探出半個身子:“我特意等你啊!消息不回人影不見,我蹲在這兒跟望夫石似的……”

弛風面無表情:“說事。”

“嘿嘿,這不馬上十月了,我饞那山間……”方越搓搓手。

“不去。”

“我還沒說完呢!”

“那你說完。”

“拜托你進趟山找菌子嘛——”

“不去”

“……”

沈嶼夾在兩人之間,小聲插話:“是有什麽要幫忙的嗎?”

方越一見有人接話,立馬恢覆活力:“是這樣的!雲南的菌子季過了十月就沒了,現在正是最新鮮的時候,但得好地方才找得到。弛風挑的菌子特別好吃!往年他帶隊回來都十一月了,今年好不容易早回來,我可饞好久了……”

采菌子?沈嶼想起之前刷到的雲南采蘑菇視頻,霧氣雨中,滿山松林和藏在落葉下的驚喜,眼睛一下子亮了,也轉頭眼巴巴地望向弛風。

弛風看著沈嶼的樣子,停頓了幾秒:“想吃?”

沈嶼沒搭腔,只是用身體的左右搖擺來默認回答——其實比起吃,他更好奇那個“找”的過程。

弛風往前走了幾步,朝樓上伸手:“車鑰匙丟下來。”

方越看著弛風瞬間轉換的態度,捂著胸口作心痛狀:“憑什麽我問就不行,他一問你就答應?我也搖一搖?”說著也搖擺著身體。

弛風瞥他:“脆弱一下行了啊,你這個長相就別沒完沒了的了。”

“我長相怎麽了!”

沈嶼看著兩人的對話,忍不住笑出來,又站著聽他們鬥了幾句嘴,才笑著搖搖頭轉身上樓,進了自己那間小屋。

洗澡時間,他脫衣服才想起自己身上這件是弛風的,自己的那件還留在對方那兒。他捏著領口,下意識地低頭,衣領上留存著很淡、幾乎聞不出的氣息。當他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轉身把衣服和其他待洗衣服丟進盆裏。

洗完澡,他盤腿坐在床邊,翻出幾個采蘑菇博主的視頻覆習,屏幕裏看著一朵朵胖乎水靈的蘑菇被翻出來。這種視頻如趕海、釣魚一一樣自帶吸引力,沈嶼對明天的期待像一小簇火苗,在他心裏越燒越旺,攪得他毫無睡意。

手機適時一亮。

風:【八點多接你,起得來嗎?】

山與:【小貓點頭.jpg】

山與:【有點睡不著,你昨晚看的那紀錄片叫啥?】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聊天框裏彈出一個“一起看”的鏈接。

沈嶼點進去,界面顯示他進入一個觀影房間。弛風的頭像亮著,左下角的麥克風標志關閉的,看了會沒見對方發消息。於是他將手機放在枕邊,在紀錄片低沈的旁白聲中安然入睡。

-

雲南的天忽冷忽熱,沈嶼來的時候帶的都是短袖,看天氣預報說今天出大太陽,便套了件深色襯衫,一雙耐臟的鞋子就出了門,滿心期待著今天的行程。

踩著晨光,一輛白色綠牌車停在他面前,方越的車是輛電車,看著特別像跑滴滴的。沈嶼拉開車門,玩心大起地報了串手機尾號,弛風配合地點頭,一本正經:“系好安全帶,專車為您服務。”

沈嶼順從的拉過安全帶系好,他們要去的地方離市區有點遠,他點開車載音響,準備聽點音樂——

“見到殿下為何不跪下行禮?”一道低沈霸道的男聲驟然響起。

沈嶼手指僵在半空。

“陳長生擡起眼淡淡地看了一眼,並未動怒,只見他手指一挑,擡起對方下巴……”旁白緊接著傳來,背景音裏還有呼呼的風聲和隱約的龍吟。

車內陷入死寂。弛風面不改色地伸手將音量調小,淡淡解釋道:“應該是方越上次開車時聽的。”

沈嶼擡頭看向屏幕,一字一頓念出上面的書名:“《師尊他總想囚禁我》”

“……”

沒想到方越硬漢的外表下,竟藏著如此……磅礴的內心世界。沈嶼默默關掉音頻,迅速連上自己的手機藍牙,試圖用正常的流行歌驅散車廂裏殘留的不法氣息。他輕咳一聲,故作大方地問弛風:“你有啥想聽的嗎?我幫你找。”

弛風搖頭,說著都行,“我開車沒什麽特殊的癖好,聽歌就行。”

沈嶼翹起嘴角,指尖一劃點開個名為“路上”的歌單,裏面大多是五月在西北時,在弛風車上聽過的歌。悠揚而孤寂的琴聲響起,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在戈壁與草原上馳騁的日子。幸好,他們依舊在路上。

大約一個半小時後,車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街巷逐漸變為田野山巒,水泥路變成了顛簸的土路,沈嶼興奮地坐直身體,目光灼灼地望向窗外綿延的山嶺,猜測著今天將要“征服”的是哪一座。

結果弛風的車穩穩停在一個喧鬧的集市門口。只見許多上了年紀的老人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一個個竹筐,裏邊盛著各種各樣的蘑菇,叫賣聲此起彼伏。

原來不是進山采蘑菇啊。

沈嶼心裏那點雀躍“噗”地一下熄了大半,他湊近一個筐子看了看,裏邊的蘑菇大多黑黢黢、灰撲撲的,完全沒有視頻裏那種鮮艷誘人的模樣。

弛風顯然是個老手,穿梭在各個攤位間,不時停在一筐面前,端倪一番又離開。走到集市盡頭,他似乎也沒找到滿意的,回頭就見沈嶼跟在後頭,一臉“我很好騙 我什麽都不懂”的樣子,在每個攤位前蹲下,好奇地看看這個,戳戳那個。

“我們就走了嗎?”見弛風轉身,沈嶼追了幾步上前問。

“差不多,今天的雞縱菌品相一般。”弛風言簡意賅。

沈嶼有些不甘心,把內心幻想說出來:“那個……我們不是應該冒著細雨進山,找到蘑菇先拍一拍,聽聽響聲,然後什麽美味牛肝菌、蛋黃菌、鵝膏菌都來一點嗎?”

他邊說邊憑空做了個輕拍的動作,弛風第一時間沒明白他的意思,不過很快反應過來了,解釋道:“理論上可以。但你說的那種,淩晨四五點就得摸黑進山,去晚一步就只剩別人挑剩的了。”他頓了頓,看向集市:“而且今天的目標是雞縱菌,比你上邊說的那些都好吃,也嬌氣,基本撿不到的。”

“好吧。”沈嶼徹底放棄,蘑菇不等人,而他顯然也做不到為了撿蘑菇而淩晨爬起來。

可惜,他們回頭又找了一圈,弛風依舊沒找到合心意的雞縱,最後只買了幾種常見的牛肝菌和青頭菌。

回程車上,沈嶼徹底蔫了。來回三個小時,他期待的進山采蘑菇變成了集市半日游,這落差就好比小時候父母答應帶他出門玩,結果帶著他去了菜市場。

他歌也不放了,蔫蔫地靠著車窗,望著窗外飛逝的田地自我安慰:算了,弛風也沒說過要進山啊,是自己先入為主了……

弛風扭頭看了眼他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過了個路口,狀似隨意地開口:“菌子買完了。時間還早,帶你去個地方?”

原本耷拉著腦袋的沈嶼立刻轉過頭,“啊?那回去做飯還來得及嗎?”有點猶豫,想去但又怕耽誤吃菌子。

“來得及。”弛風看著前方,語氣篤定,“是個很近的好地方。”

車子駛向一條岔路,最後停在一條僻靜的鄉間小道上,窗外是望不到邊的綠意。他帶著沈嶼找到一個半塌的舊木屋作為標記,又往前走了幾步,指著陡坡下一條被雜草半掩的小徑說:“從這兒下。”

那根本算不上路,陡峭的泥坡上只有幾個模糊的腳窩。沈嶼幾乎是半掛在弛風身上,另一只手死死拽著坡邊的無辜野草,才勉強穩住身子。他心裏直嘀咕:要不是和弛風熟,他都怕被拐進深山老林賣了……這條路真的能下嗎?

好在坡不長,弛風也沒想賣他。掙紮著下了坡之後下邊豁然開朗。腳下變成了鋪滿圓潤卵石的小路,一旁是條清淺的溪流,水深剛能沒過腳踝。四周靜謐,只有水聲和鳥鳴,確實看不到半點人造的痕跡,唯有自然生長的野趣。

“哇……”沈嶼忍不住驚嘆,“你怎麽發現這地方的?”

弛風找了塊平坦的大石頭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沈嶼也坐。他指著不遠處一塊字跡模糊的牌子:“這兒本來是個野營基地,開了不到倆星期就黃了。我呢,就是其中一個倒黴的合夥人,被一套假資質騙了,差點還因為這違章搭建進局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片小天地:“執照是假的,地卻是塊好地。後來我偶爾過來,把之前留下的破輪胎、爛木頭清走,漸漸就成了這樣。路過時,會下來坐坐,看看書,或者發會兒呆。”

聽著這段有點狼狽的往事,沈嶼歪頭看他,帶著點新奇:“原來你也會被騙啊?”

弛風聞言向後一仰,手肘撐在石面上,笑得有些懶散:“是個人都會被騙啊。沒被騙過,大概只是還沒遇到量身定做的局。”他側過臉看沈嶼,“我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人,栽個跟頭,就當攢經驗了。”

看著他如此松弛地攤開自己的“黑歷史”,沈嶼忽然想起方越對弛風的形容,脫口而出:“難怪方越說你神出鬼沒的。”

“他這麽說我?”弛風挑眉。

“嗯,說你經常不見蹤影,和炸洋芋一樣在外邊有很多家,想找的時候經常聯系不到。”沈嶼把方越的調侃加工了一下,其實是他自己知道,弛風是不是常像今天這樣,一個人來這裏待著。“所以這兒算是你的秘密基地嗎?”

弛風轉回頭,望向潺潺溪流,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進沈嶼耳中。

“算是吧。”

“我是第一個來的嗎?”

弛風微微側過臉,壓低聲音,佯裝嚴肅:“也是第一個知道我被坑了的。”

沈嶼噗嗤笑了:“那太好了!”隨即馬上反應過來,“啊不是……不是說你被騙好,是說帶我第一個來這兒……哎呀!”

“嗯,知道了。”弛風眼裏帶著笑,朝河對岸揚了揚下巴,“去玩吧。去年來的時候那邊有栗子撿,今年不知道還有沒有。”

沈嶼扭頭望去,對岸樹林更密,有一小片河灘,看著不深。他剛站起身,弛風的聲音又傳來:“踩著石頭過去,找大一點的,穩當。”

那口氣像是把雛鷹推出巢穴的老鷹,看似放任,目光卻時不時掠過水面,落在對岸那個正彎腰認真搜尋的身影上。

沈嶼找到的毛栗子都還帶著刺殼,紮手,撿了幾個就踢在一邊。他的註意力很快被其他東西吸引,開始收集起好看的落葉、紋路特別的石頭。後來,他還在水邊發現一個漆黑的豆莢,輕輕一捏,“啪嗒”一聲脆響,豆莢裂開,幾顆鮮紅的小豆子滾落掌心。

他像獻寶似的跑回來,把紅豆子遞給弛風看。弛風捏起來端詳一眼:“紅豆,不能吃,拿著玩還行。”

沈嶼樂了:“我又不是什麽都往嘴裏塞的人。”他把撿來的“戰利品”在弛風身旁的石面上擺好,囑咐道,“幫我保管一下!”轉身又興致勃勃地開始了新一輪探索。

弛風低頭,一一看著那些帶著泥土清香的落葉、石子和紅豆。

他從沒想過會帶人來這裏。

每次踏足,都是為了從喧囂中逃離,於是乎潛意識裏認定,這裏的寂靜只屬於他一人。

而帶沈嶼來,是一場展示,更像是一次請求——他把最私密的世界攤開在他面前,仿佛在請求這片土地去認識他、接納他。唯有通過這番儀式,當他以後獨自再來時,這裏的樹和流水,能幫他拼湊出此刻的完整記憶。

本意一場是對落空采菌之旅的補償,卻意外發現,他為這片孤獨的領地,找了一個欣賞它的人。

這片河灘藏在山林腳下,樹蔭濃密,溫度偏低。沈嶼撿得起勁,褲腳不知何時被打濕了,風一吹,他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他搓搓手臂,沒太在意,還想繼續找。弛風卻站起身,看了眼他微濕的褲腳:“再玩一會兒就該回去了。”

“好哦。”沈嶼應著,聲音裏還帶著點沒盡興的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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