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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天堂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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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天堂時刻

那聲噴嚏之後又接連來了好幾個。沈嶼在路邊把鞋底的泥蹭幹凈才上車,連帶著那口袋裏撿來的“秋天”。弛風打開暖氣:“要不要買點感冒藥?”

車廂迅速暖和起來,窗戶緊閉,溫度升得快。他不甚在意地擺擺手:“沒事,我感冒可準時了,每年都在過年那會兒。現在離那會還早,說不定這會兒是有人在罵我。”

“感冒還有固定檔期?”弛風被這個說法逗笑了,“誰會罵你?”

沈嶼皺了皺鼻子:“前領導?”

“這麽討厭你啊?”弛風順著他的話,很自然地問下去,“說起來,怎麽突然就辭職了,還跑來雲南來當義工。”

沈嶼正低頭用紙巾擦著手,聞言動作頓了頓。沒想話題會轉到這裏,但氣氛太放松,他也沒覺得需要防備些什麽。

“嗯……原因還挺多的。”他把那顆紅豆在掌心裏滾來滾,組織著語言,“從西北回去後,就覺得工作沒什麽意思,項目半死不活,最好的工作搭子也辭職來了雲南。我媽呢,約上了朋友開始四處旅游,每次加班回到家靜悄悄的……就感覺,好像就只有我被留下來了。”

弛風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然後就刷到‘風行’游記裏的新動態,”沈嶼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就突然覺得,不行,我得動一動了,哪怕不知道要去哪兒,也得先動起來。”

“因為這個?”弛風沒想到還和小程序有關聯。

“也不全是。”他偏過頭,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山路,語氣輕松了些,“後來真提了離職,我媽還挺支持。她說,人活著不是只有一條路,覺得不對,什麽時候換道都不晚。”

他頓了頓,最後總結道:“所以,算是很多事情湊在一起了吧。辭職那天刷到你那條朋友圈,算是推了我最後一把。”

“看來我還參與了你的辭職項目。”弛風語氣帶上點輕松的調侃。

沈嶼瞅他一眼,想著當時他朋友圈變成的三天可見的事,都聊到這裏了索性大膽問道:“我當時說來不了浪山之後,你是不是有點生氣啊?所以……朋友圈也關了,動態也不發了。”

“啊?”弛風楞了一下,隨即恍然,自己什麽時候“生氣了”?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你說來不了之後,我剛好帶完最後一批客人,在西寧休整。後來懶病發作,不想排新團期,就直接飛雲南了。”他頓了頓,挨個解釋,“朋友圈是因為那陣子有個客人私自把我的聯系方式發到平臺上,引來一堆奇怪的人,有的還發些不太合適的圖片……我嫌煩,就幹脆關掉了。”

他陳述完,車廂裏安靜了一瞬,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沈嶼臉上,帶著點探究:“因為這個,才覺得我在跟你鬧脾氣?”他這話問得直接,卻不像質問,反倒帶著些難以置信的玩味。沈嶼被戳中心事,不安地摳著手。

“我沒生你的氣,”弛風轉過頭,目視前方,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將猜測都徹底撫平的力道,“是別的事,跟你沒關系。”

原來是這樣啊。 沈嶼心裏那點小小的疙瘩,瞬間被這個過於實在的理由給熨平了。但他嘴上卻好奇地追問:“什麽不合適的圖片啊?”

弛風瞥他一眼,語氣有點無奈:“不太好講。”隨即又把話題帶了回來,這次聲音放緩了些,“所以,能原諒我麽?”為這點無心之舉造成的誤會。

沈嶼沒想到他會用這麽認真的詞,“沒事啊,”他連忙擺手,“我就隨便問問……沒有別的意思,哪談得上原不原諒。”

弛風看著他略顯慌亂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再往下逗他。

兩個出風口都對著沈嶼吹,背後快要冒汗。“那個,我調一下風向。”沈嶼說著,伸手去撥出風口的葉片。

“嗯。”弛風換了只手握方向盤,把中控區的位置讓給他。沈嶼將暖風調小了些,又調整了風向,讓暖意均勻地散布在車廂裏。

車子即將駛出村落,路過一個小站臺時,沈嶼眼尖地瞥見一位老奶奶獨自坐在臺階上,腳邊的背簍前擺這個紅色塑料袋,隱約能看見裏邊的蘑菇。

他示意弛風停車,落下窗戶探出頭,“奶奶,蘑菇怎麽賣?”

奶奶擡起頭,樂呵呵地打開塑料袋,裏邊的蘑菇黃棕色,像一朵朵撐開的小傘,肉質肥厚。

弛風傾身看了一眼,點點頭。沈嶼立刻說:“我們都要了!”

付完錢,他看著老奶奶拎起背簍的動作,問了一句:“您去哪兒?我們送您一程吧?”

老奶奶擺擺手,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不消不消。”利落地把背簍甩到肩上,步伐穩健地往村道走去,顯然不需要幫忙。

沈嶼抱著一大袋蘑菇坐回車裏,滿臉驚喜。

他懷裏抱著的,正是上午找了很久都沒找到的雞縱菌,弛風看了一眼:“把窗戶換上。”

“吹這麽一會兒不會感冒的啦。”沈嶼嘴上這麽說,還是老實地把車窗升了上去。

-

滿載而歸回到院子時,裏頭正熱鬧。棗棗姐和林霧都在,顯然是知道今天有菌子大餐。沈嶼給弛風介紹林霧就是那位辭職來雲南的工作搭子,弛風點頭打了招呼,林霧直勾勾看著他,隨即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沈嶼,遞過一個“你小子艷福不淺啊”的眼神,直到沈嶼肘擊提醒,才不緊不慢地收回視線。

方越系著條粉色圍裙在廚房備菜,頗有居家主夫的風範。沈嶼還見到了在院子裏爬椅子的小家夥——棗棗姐和方越的女兒,小名棗核,今年三歲了,一點也不怕生,一見到弛風就圍著他轉,被媽媽催著叫人,結果小嘴甜甜地“帥哥哥”“帥哥哥”喊個不停。

沈嶼看著這個還沒他腿高的小姑娘,圓眼睛彎起,配合地蹲下身。棗核誇完弛風,又轉頭看向沈嶼,盯著對方圓潤的杏眼,伸出小手碰了碰他唇下那顆不易察覺的小痣,脆生生喊:“漂亮哥哥!”林霧立刻湊過來:“我呢我呢?”棗核一把抱住她,“喜歡姐姐!”

沈嶼被逗得哈哈大笑,也沒糾結用詞的區別,很闊氣地捧出兜裏撿來的“寶貝”讓她挑。棗核歪著頭,最後選了顆圓滾滾的橡子,緊緊攥在手心,說這個是她小時候。小孩的思想,總是這麽天馬行空。

餐桌上菜陸陸續續上齊了。肉炒菌子、菌子湯、口味雞,還有盤金黃油亮像蔥油粑粑一樣的餅,個頭紮實。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動。

開飯前,棗核率先爬上桌子,小手“啪”地按下了桌邊那個黃色按鈕——“吃飯-吃飯-”的電子音立刻響徹小院。

沈嶼一看,樂了,這不是動物博主視頻裏那種寵物交流按鈕嗎?棗棗姐笑著解釋:“她看視頻裏的小貓小狗吃飯前有按鈕,非要買的。本來覺得怪怪的,但看她每次按按鈕吃飯都特別起勁,也就由著她了。”

沈嶼覺得新奇,在征得棗核同意後,也好奇地按了一下,清脆的電子音再次響起,確實有種特別的儀式感。

最後一盤糖醋小排上桌,沈嶼看著滿桌硬菜,心裏感嘆居然一桌的菜沒一點綠色,唯一稱得上素的就是那些肥嫩菌子。

大家隨意圍坐下來,杯子裏倒滿橙汁和椰奶,氣氛輕松自在。沈嶼夾起一筷子油亮的菌子送進嘴裏,瞬間被那極致鮮美的味道震撼了——菌子爽滑鮮嫩,在齒間輕咬即斷,隨之迸發出濃郁的汁水,他拿起勺子舀了好幾勺帶著湯汁拌進米飯。

弛風看他吃得頭也不擡,目光在他因低頭而露出的白皙後頸上停留一瞬,輕聲提醒:“慢點,菌子還多。”眼看後半句“不然待會兒又得吃消食健胃片”就要出口,沈嶼立刻“嗯嗯嗯”地打斷,趕緊坐直了些,切換到細嚼慢咽模式。

弛風看他這反應,也沒再多說什麽,只是順手將一盤離他稍遠的菜推近了些。

桌上的糖醋小排冒著誘人的鍋氣,是預制菜後無法比擬的鮮活香氣。三歲的棗核自己握著勺子,吃得像模像樣,方越舉著手機,不停連拍著這一幕。林霧和棗棗姐大聲聊著最近的趣事八卦。這個九月底的夜晚,小小的客廳裏充滿了食物香氣和談笑聲,溫暖而踏實。

一頓飯讓雞樅菌在沈嶼心中留下了不可撼動的地位。

飯後,大家移到院子喝茶消食。一輪明月懸在蒼山之上,把小院子照得透亮,暖黃的燈光從屋檐垂下,映著臺階上經過的炸洋芋,它晃著富態圓滾的身子,慢悠悠地踱步,對院裏吃完就癱著的人類投來習以為常、甚至略帶鄙夷的一瞥。

這時林霧抱著好幾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鬼鬼祟祟晃到沈嶼跟前。沈嶼一看見那些盒子立刻坐直,他做包裝設計出身,自從幹了這行後,私底下就多了個額外的癖好:收集各種設計獨特的包裝盒。尋常盒子入不了他的眼,但林霧懷裏這幾個,光是燙金工藝和鏤空造型就顯出不俗。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一個,眼睛掃過盒面上漸變的月相圖案,從月牙到滿月,巧妙地嵌在深藍底色禮盒上,設計概念也不錯。

“哼哼哼,”林霧看著他那樣子,得意地揚起下巴,“客戶送的中秋禮,知道你就好這口,特意給你留的。”

沈嶼看她那諂媚的眼神就知道這盒子不是免費的。他將盒子輕輕蓋上:“直說吧,什麽事?”

林霧這才劈裏啪啦地交代起來。原來她有個朋友的妹妹國慶要來大理拍婚紗照,現在急缺攝影師和後勤。按理說可以直接找工作室,對方酬金也給得大方,偏偏國慶期間工作室放假,攝影師早就訂好度假機票了。

沈嶼指著自己:“你想讓我拍?”

林霧用力點頭。沈嶼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真不行。”

林霧幽怨地看過來,試圖說服他:“咱工作室現在一個能出外勤的男生都沒了,你來當後勤也行啊。攝影師……我再想想辦法。”

“攝影師找弛風啊,”方越一邊給棗核擦嘴,一邊頭也不擡地接話,“他拍人像很牛的,我和我老婆的結婚照就是他拍的。”

林霧和沈嶼都見過那張照片,就掛在工作室墻上當案例。照片裏的方越還沒發福,拍攝點看著像外景,但光暈帶著恰到好處的覆古感又像棚拍,畫面溫馨美好。他們當時還分析過這張照片的拍攝角度和打光,結果被告知完全是自然光抓拍。

兩人的目光投向弛風。他正靠在躺椅上,感受到視線便轉過頭,聽完林霧補充的拍攝要求和細節,他沈吟片刻,目光在掃過沈嶼後,淡淡回覆道:“行,具體時間你提前發我。”

“太好了!”林霧瞬間眉開眼笑,火速掏出手機加上弛風微信,當場就把定金轉了過去,“沈嶼給你當後勤,他很好用!”就這麽自作主張把人“賣”了。

他又不是第一次給弛風做後勤,沈嶼撇嘴,扭頭看向弛風,恰巧弛風正看向他,兩人視線一碰,沈嶼心裏泛起一絲隱秘的開心,覺得當後勤挺好的,後勤萬歲。

正事談妥,棗姐忽然起身,連上藍牙音箱,一段輕快的民族樂曲流淌出來。她跟著節奏隨意擺動,棗核也舉起手裏的玩具,學著媽媽的樣子扭動小身子。林霧和方越笑著加入,舞步各異卻充滿歡樂。

沈嶼看著他們不太協調卻極具感染力的動作,他站起來,走到弛風身邊,壓低聲音:“……菌子確定炒熟了吧?”

弛風被他這清奇的腦回路逗得嘴角一彎:“放心,熟透了。”

音樂越來越歡快,像一只無形的手拉扯著人的手腳,沈嶼看著弛風八風不動的樣子,用氣聲慫恿道:“弛老板,真的不去跳一個嗎?我想看。”說完,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弛風頂著張沒什麽表情的臉僵硬擺動的樣子,一定很有趣。他趕緊抿住嘴唇,生怕笑出聲。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弛風淡定表示:“我不會跳,你先學,學會了教我。”

沈嶼哪會上這個當:“那正好,我們一起學。”他說著,朝弛風伸出手。弛風看著伸到面前的手,並沒有去握,而是用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撓:“想的美,這放外邊可是要收錢的。”

沈嶼手還沒完全收回,炸洋芋翹著尾巴,從兩人中間繞了過去,院裏的歡樂聲、音樂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暖流,不容分說裹住他。

下一秒,林霧扯著沈嶼帶著他轉圈,胡亂地擺動起來。沈嶼回頭,弛風依舊坐在光影裏,嘴角噙著笑,完全無視掉他求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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