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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搬進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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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搬進鳥的眼睛

沈嶼收完晾曬在三樓的被子,在院子沒看到弛風,便走到門口張望。沒過多久,就見弛風推著輛自行車停在門口,正用濕布仔細擦洗著座椅。

“我們今天要騎這個?”沈嶼好奇地問。

“不,”弛風將濕布翻了個面,“這是今天的測試工具。考試是騎行洱海一圈。”

就騎單車啊?沈嶼心裏頓時輕松起來,還以為多難的測試呢。這樣一想,信心也跟著上來了,他順手找來一塊布,提起靠在墻上的另一輛單車,有樣學樣地撣了撣車把上的灰。

洱海騎行是一條被無數騎行愛好者視為經典的路線,從海西繞線一路往北,到蝴蝶泉後東折上海東線,最後繞回起點。景區的生態線與城市公路交替,帶來兩種截然不同的體驗。但沈嶼並不知道,這條風景線很美的項目,完整騎下來足足有一百二十三公裏。

他們從古城出發,起初的這段很熱鬧。龍龕碼頭附近,不少彈吉他賣唱的年輕人唱著動聽或跑調的歌;潔白婚紗照拍照的新人站在愛心拱門下,配合著相機的抓拍聲。快到著名的S灣,道路一邊有許多帶著花籃的漂亮自行車可以租借。

沈嶼耳機裏的今日推薦,播放的恰好是那首《去大理》,慵懶的歌聲伴著風穿過,一只白色的水鳥停在岸邊的木樁上,波浪裹著濕潤的風輕輕拍岸,遠處的草坪上,有人正牽著兩條歡快的金毛奔跑玩耍。

蒼山在遠處綿延,洱海在身旁鋪展,兩個人一前一後,緩慢騎行過這一段。

天高雲淡,弛風就騎在不遠不近的前方,背影挺拔。沈嶼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裏那點最初的輕松感,已經被一個接一個看似平緩,卻綿延不絕的上坡路磨得所剩無幾。他盯著弛風勻速踩踏的背影,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這人的腿是鐵打的嗎?怎麽一點也不帶停頓的?

過了熱鬧的地段,一下子人少了很多,兩個人的距離逐漸被拉開。弛風抽空看了眼路線圖—出發將近兩小時了。

沈嶼感覺大腿開始發酸發脹,咬牙蹬過最後一個“絕望坡”。當路面終於平緩時,他喘著氣,看見弛風已在前方樹蔭下等待。

一段短暫的休息,終於到來。

兩個人推著車坐在一處大樹遮蓋的公園木椅上補充水分。沈嶼伸直雙腿,小腿曬到太陽,他感知到這裏氣候的奇妙,陽光下暖烘烘甚至有些曬,一縮回樹影裏,涼意就漫了上來,冷熱分明。不像他所在城市的夏天,悶熱無處可躲。

木椅靠背有點直,坐得不舒服,他索性歪著身子往弛風那邊靠了靠,帶著點期盼的問:“咱騎了多少了,是不是快結束了?”

弛風剝開一顆糖,很自然地遞到他嘴邊,“大概……三分之一多一點?”

“啊?”沈嶼那點“快要結束”的念頭瞬間煙消雲散,“弛哥,必須通過這項測試才能去雨崩嗎?要不……今天先騎到這,存個檔?”

“也不是。”弛風語氣平和,“雨崩有幾條徒步路線。最簡單的是神瀑,另外幾條對體能要求高很多。”他頓了頓,“我得確保你有足夠的體力,才能帶你走更遠的風景。”

沈嶼將舌尖上的糖果抵到另一邊,心想:四條線路不都在一個地方嗎,風景能差到哪去?於是試探著說:“那我們就走最簡單的那條唄,不也一樣看風景?”

弛風擡眼看他,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隨後他低下頭,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以為,”他再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沈了幾分,像自言自語,又確保沈嶼能聽清,“你會想和我把每條線路都走一遍。”

他語速很慢,“都走一遍”四個字,小心翼翼地探出,尾音裏卻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悵然。說完,甚至還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仿佛那份失落是屬於自己。

沈嶼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脆弱”擊中,心裏頓時被愧疚和不知所措填滿。

弛風用餘光掃過他,恰到好處地擡起頭,嘴角牽起一個極其勉強的、帶著苦澀的微笑:“看來是我想多了。”

這句話將“我想和你共享所有體驗”的期待,與“你似乎並不願意”的解讀並置,輕巧地、可憐兮兮地把“責任”推到了沈嶼這邊。

沈嶼哪見過弛風這副模樣,嘴笨地連連表示:“沒有沒有!可以一起走啊!”他望著對方又低下去的頭,帶著點豁出去的壯烈,“大不了……我再練練體能嘛!”

弛風原本只是想逗逗他,看他這麽認真,自己反而有點裝不下去了,偏過臉去,肩膀微微抖動。

沈嶼看他肩膀在抖,還以為他對這個回答不滿意,繞到那邊一看,見他滿臉笑意,頓時反應過來:“好啊!你又在逗我是不是!”

弛風轉回頭,看著氣鼓鼓的沈嶼,慢悠悠地伸出小拇指:“嗯,是逗你的。但你剛剛可是親口答應了的,騙人是小狗。”

看著他這幅難得流露出的、帶著點少年氣的無賴模樣,沈嶼心裏那點被欺騙的小小不滿,瞬間被一種好奇又好笑的縱容所取代。他心想,這家夥要是和林霧碰上面,估計能聊到一塊去,都是狂熱的徒步愛好者。

他伸出手,勾上對方的小拇指:“行,小狗就小狗!”

約定達成,兩人推著車往回走。弛風提議,今年就先不去雨崩了,那邊即將過了最佳觀賞期,下雪後路途不好走。不如等過完年,看具體情況再做打算。

沈嶼自然沒意見,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判斷,他聽話照做就好。他心裏默默數著月份,也好,還有時間可以慢慢鍛煉體能。

騎回碼頭附近時,天上的雲不像是染的,快要燒起來一樣,呈現出一種熾烈的橘紅。眼看離回去不遠了,兩人索性鎖好車,和許多游客一起在岸邊草坪坐下,等著日落。

沈嶼去旁邊小商店買水,付錢時註意到兩個小男孩正趴在冰櫃玻璃上,腦袋湊在一起,小手褲兜裏掏了半天,只摸出枚五毛硬幣,顯然還差一點。

沈嶼想起小時候,陳女士為了讓他能多吃飯,零用錢給的很少。每次想吃零食,他和小夥伴也是這樣湊在小賣部門口,為缺了的幾毛錢糾結半天。

“想吃什麽?我請客。”他走過去,彎下腰對他們說。

兩個小孩楞了一下,眼睛瞬間亮起來,興奮地指著冰櫃的角落。“碎碎冰就可以!謝謝哥哥!”

看著他們舉著同一根碎碎冰,高高興興地跑開,沈嶼不由得笑了。

他想著,小時候要是也有人這樣請客該多好。

不會沒關系,他現在可以宴請自己了。

他挑了兩根碎碎冰回去,自己留了根橘色的,把白色的那根遞給弛風。一屁股在邊上坐下,沈嶼瞅了眼對方手裏那根:“我也想吃你那個味道的。”

弛風聞言,整根遞給他。

“不是啦,”沈嶼笑了,“你掰一半給我就行,我這根也分你一半。小時候不都這麽分著吃嘛?”

他熟練地掰開自己那根橘色的,將帶著吸嘴、看起來更長的那一半遞過去。“其實兩邊應該一樣長,但我小時候就總覺得帶嘴的這邊長。為這個,還因為我爸分給我短的那邊生過氣呢。”他邊說邊把圓頭的那半塞進嘴裏,咬得嘎嘎響,說話時腮幫子鼓起一小包,說話也含糊。

弛風看著他。對方穿著自己的那件短袖,衣服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寬大,下擺快要蓋到手肘。夕陽的光落在他鼓起的臉頰上,整個人看起來鮮活又生動,帶著種不設防的孩子氣。

弛風學著他的樣子,也掰開了自己那根白色的,將長的那邊遞過去。他接過沈嶼遞來的橘色半根,看著手裏這一橘一白,各自咬了一口。冰涼的糖水在嘴裏化開,是很直接甜味。

“怎麽樣?”沈嶼期待地問。

“太甜了。”弛風如實評價。

“你懂什麽,”沈嶼佯裝不滿,又咬了一大口,“小時候就愛這口色素加糖精,沒有這個都不好吃!”

弛風沒再反駁,只是看著他被夕陽勾勒得毛茸茸的輪廓,又低頭咬了一口手裏過甜的碎碎冰。

-

吃完冰棒,太陽沈入蒼山的懷抱。兩人繞回昨晚走過的生態廊道,將自行車停在巷口,弛風帶著他走進一家煙火氣十足的小飯館。店子不大,廚房是半開放的,裏頭擺著四五張舊木桌,老板兼廚師正忙得團團轉。弛風輕車熟路地跟老板打了個招呼,便找了個靠墻的位置坐下。

晚餐簡單,兩碗熱氣騰騰的面線,一盤烤得焦香的餌塊。沈嶼低頭吃著,弛風詢問:“怎麽樣?”

沈嶼小口吹著面線,嘴巴被燙得有點紅,“沒吃過這種,很特別。”咬了口餌塊又讚嘆補充:“是會做回頭客的程度。”

弛風幫他給餌塊掰開散熱:“每次帶一日游,結束時總會繞到這家店,經常領著一群客人去吃,後來都和老板混熟了。結果有一回帶隊過來,店門關著,我打電話過去問,老板說休店一天。”

他頓了頓,眼裏閃著“不道德”的笑意,“我們幾個餓得不行,就在群裏哀嚎,還拍了張空蕩蕩的店門發過去——結果沒十分鐘,老板舉著吊瓶顫巍巍地趕回來了,針頭都沒拔。”

沈嶼聽得微微睜大眼,半晌才低聲評價:“……你們是魔鬼嗎?”

弛風哈哈大笑:“後來我們全隊湊錢給他包了個紅包,名曰‘精神損失費’。”

沈嶼看著廚房裏老板忙碌的身影,心裏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發現自己很喜歡聽弛風講這些零零碎碎的往事,像在拼湊一張對方過往的生活版圖,每一個小趣事,都讓他覺得離這個人的世界更近了一些。

出飯館時,天已墨黑,在門口的臺階上又遇到了商店前那倆小孩,正借著燈光玩彈珠。沈嶼關心搭話:“這麽晚還不回家啊?”

兩個小孩看見這位好心的“碎碎冰哥哥”,興奮地跑過來,往他手心裏塞了兩顆最漂亮的玻璃彈珠。“我們在等玫瑰園的爺爺!要給他照路!”其中一個孩子指著一條幽深的小徑,“哥哥你們可以去那裏玩,裏面有玫瑰園,拍照可好看了,不收錢的!”

沈嶼來了興趣,抱著探險的心態,拉著弛風往孩子指的方向走去。

小徑幽深,兩旁是比人還高的灌木叢,月光只能斑駁的灑下來。沈嶼將一顆玻璃珠塞給弛風,美其名曰說“分享”。他走在前面,腳步輕快,時不時回頭確認弛風是否跟上。

弛風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玻璃珠,跟在沈嶼身後半步的位置,腳下的石板臺階一格接著一格,重覆,綿長,是條適合的發呆的路。

小時候的記憶裏,每次密集課程結束後會有一段休息時間,他總會趴在高層公寓的窗邊,看樓下花園裏的孩子舉著木棍呼喊著沖進小樹林,聲音因為距離濾得模糊,只能看著晃動的人影和跳躍的顏色,想象著他們在玩什麽。漸漸地,他開始期待每天的這一小段時刻。

直到有一次,他媽問他:“你想下去和他們一起玩嗎?”

那是少有的、不帶評估意味的詢問。他遲疑了很久,內心掙紮得像解一道很難的題,但最終,他記得自己是點了頭的。

他媽摸了摸他的頭,之後的休息時間裏,他甚至在心裏偷偷排練了一下,下去後該說些什麽。

但下一周,他們搬離了那裏,新居的窗戶被墻外高大的樹嚴密遮蔽視線,他望著少有的縫隙發了很久的呆,直到下一位老師走進來。他意識到那次的詢問可能是一個測試,而他的回答是錯誤的。

思緒被輕輕拉回。“發什麽呆呢?”沈嶼的聲音響起,一只手輕輕拉了他一下,“你看。”

弛風擡眼望去——

眼前出現一扇纏繞著玫瑰枝條的木門,門邊立著一尊姿態優雅、手托瓶子的白色石雕,靜默凝視著這座花園。

將那些不愉快的記憶輕輕拂開,跟著沈嶼邁步走了進去。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花香,一種近乎迷幻的氛圍將兩人溫柔包裹。

沈嶼看著眼前成片在月光下泛著絲絨光澤的玫瑰,輕聲問:“你說這些……像不像小王子故事裏,那個住滿了玫瑰的花園?”

“像吧,”弛風的聲音很平靜,目光掃過那些嬌艷的花朵,“但不是。世上的玫瑰園有很多,漂亮的玫瑰也不止一朵。”

沈嶼心裏微微一動,沒再說話。是啊,漂亮的玫瑰有很多。那對於弛風來說,他會不會也有一天,遇到他一朵屬於他的玫瑰?這個念頭讓他心裏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

兩人在園邊一條略顯粗糙的木長椅上並肩坐下,沈默了片刻。花香愈發濃烈。沈嶼又想起了那個故事,說到底,要不是當時在昏暗床頭燈下隨手翻到“馴養就是建立關系”的那一頁,他或許仍舊被困於原地、在滿是迷茫的夜裏。此刻,他想聽聽弛風的答案。

“弛風,”他轉過頭,看著身邊人被月光勾勒出的清晰側臉,“你當時說,你更喜歡那只狐貍是為什麽?”

沒想他還記得這個,弛風沈吟了一下才開口,語氣裏帶著他慣有的、仿佛事不關己的灑脫:“狐貍很自由。聰明,通透,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沒什麽能拴住它。這樣挺好。”

沈嶼想到了自己。辭職,離開家,那一刻的感覺確實很爽,像掙脫了所有束縛。但隨之而來的,也是一種仿佛浪上小船般的漂浮感,不知最終會漂向何方。他低聲喃喃,像是在說狐貍,又像是在說自己:“可它……也會想被小王子馴服的吧?但它最後好像什麽都沒有得到。”

“得到的。”弛風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快。他依舊看著前方的夜色,聲音低沈卻清晰:“它的自由不是漫無目的奔跑,而是找到了一個能讓它心甘情願停留的‘唯一’。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得到了。”

他頓了頓,語氣飄忽了一些,緩慢地梳理著一個對自己也同樣重要的信念:“好像很多人都是這麽想,總想獲得些什麽,去證明些什麽。可是這些本沒有什麽終極意義。一切歸根結底,都是一種體驗。總得去嘗試、去感受,最後……放下。”

他的聲音很低,垂著眼,眼角向下,濃密的睫毛向後呈現收斂的姿態,讓他身上那種常年存在的、仿佛隨時要乘風歸去的疏離感,被月色奇妙地融化了,呈現出一種近乎脆弱的安靜。

沈嶼望著他,一個念頭無意識地浮上心頭,並輕聲說出了口:“……好像一只鳥。”

弛風聞言,微微擡眼看他,帶著詢問的神色。

一只落在地上,低頭喝水、安靜休息的候鳥。經歷了漫長的孤獨飛行,暫時停駐在水邊。

沈嶼的目光描摹著弛風的眉眼,月色太溫柔,對方此刻的樣子,讓他心裏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就在這一剎那,弛風的眼神轉向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沈嶼?”

“啊?”沈嶼猛地回神。

看著他呆楞楞的樣子,弛風眼裏漾開笑意,重覆道:“什麽鳥啊?”

沈嶼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找補:“哦!剛、剛剛好像看到一只鳥飛過去,一下子就不見了。”

“是麽?”弛風順著他的話,語調輕輕揚起,帶著點戲謔追問:“漂亮嗎?”

沈嶼避開他的視線,語氣變得飄忽不自然:“……漂亮。”

“嗯,”弛風這才心滿意足地應了一聲,語氣裏聽不出是真是假,“那可惜了,我沒看到。”

他隨之站起身,順手極自然地用指節蹭了一下沈嶼的手背,動作快得像是錯覺。“風有些涼了,回去吧。”

沈嶼被那一下觸碰定在原地,楞了兩秒後才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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