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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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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夜

荷包裏頭裝的也不是什麽尋常見到的碎銀,而是幾片金葉子。

這可是金子!謝三娘嚇得連話都不會說了,下意識放到嘴邊輕輕咬一口,再放到眼前一看,有淺淡的痕跡,是真金!

她連忙打量四周,一個人也沒有,這才趕忙數了數數目,將這三片金葉子和荷包一同收入懷中。

懷裏還有她之前取得的碎銀,放在一起沈甸甸的,她忽然心生惶恐。

從白芷和秀月那兒拿到的碎銀,都是她身體力行的去幫了忙,那些報酬並不為過。可這王公公,她甚至是下了他和周公公的面子,暗裏賞這麽大的數目,是不是有什麽言外之意她沒能意會?

謝三娘也不是一個見錢眼開的人,知道無功不受祿這個道理,當即就決定下來,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打開這個荷包,動裏邊的東西。

只要她沒有其他動作,就算再有什麽陰謀詭計,她也能以不變應萬變。

想明白這些,她才重新將心放回肚子裏,理了理褶皺的衣擺,緩步走了回去。

郁曉凡和尚懷都被女史趕回了自己的位置,謝三娘只好刻意繞路,找機會朝她們示意自己無事。

禦膳房裏的一切又重新踏上正軌,除了丁秋和胡小玉再不和她說話以外,下午的活還算清閑,無非是一陣一陣的等面點,空了再做些新的糕粉。

今日這些備菜還只是部分,夜裏她們是要通宵的,無法回西苑去睡覺。

後宮外頭皇上要宴請群臣,後宮裏頭太後要舉行賞月夜宴,還有除了宴會之外的日常吃食也不能落下,這都是禦膳房的活兒。齊禦廚也不止有現下準備的兩道菜,更多的則是要在夜裏準備,這樣才新鮮。

而這些菜做的慢的原因,便是格外細致的每個步驟,洗菜要先拿鹽泡上半刻鐘,再反覆清洗四五遍,菜葉子上一點臟汙都不能留,不過不合格的菜她們自己可以拿去加餐,禦廚們都不會管。

謝三娘將桂花水晶餅備好,原本的滿懷心事逐漸趨於平靜,等齊禦廚看過合格,她才端著碗去找郁曉凡和尚懷一同吃晚飯。

晚上的菜色要比午間還要豐盛不少,被選退下來的“爛菜”多,這下全進了她們的腹中。

“剛剛多謝你們幫我說話。”謝三娘找齊禦廚討了兩份蓮子酥,遞給二人當作是謝禮,她不能說金葉子的事兒,以後只能再找機會多多幫襯二人。

尚懷一口塞進嘴裏,擺手道:“我們都是一個屋住著的,這種時候挺身而出是應該的,其他人也就是隔得遠,不然也少不了會出來幫忙的。”

“三娘,你沒事吧。”郁曉凡則低聲問道。

“沒事的,”謝三娘心底流過一絲暖流,真情實意地彎了彎眉,“你們之後若有什麽需要我的,直說便是。”

“得了三娘,你少說幾句吧,難道你不想去吃第二碗?”尚懷打斷,她最聽不得這些。

等到三人都快要吃完這碗了,郁曉凡才像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一拍腦袋道:“還是別吃第二碗了,幾位姑姑說,夜裏會給我們分月餅吃。”

“那一定得將肚子留出來!”尚懷咽了咽口水,明明剛才還向往的飯菜此刻卻變得索然無味。

謝三娘心裏也很高興,中秋不吃月餅怎麽能算是一個完整的中秋?

夜裏禦膳房四處點燃了蠟燭,燈火通明,亮得和白晝一樣。

謝三娘在齊禦廚的帶領下,第一次做了皮比紗布還薄的肉餅。齊禦廚將其中一塊破了洞的餅給她們煎了吃,透明的面皮下清晰可見飽滿的嫩肉。

拿刀切開的時候還在滋滋冒油,香得隔壁幾個幹活的宮女也過來討了幾口。

待到子時,所有的宮女都被聚集到院子裏席地而坐,由尚食局的女官配合白日裏做月餅的幾位禦廚一人發了半個下去。

這月餅小巧精致,都是些尋常餡料,不是那些明日要獻給貴人們的,而是專門給她們這些來幫廚的宮女們做的。

站出來說話的是早間給她們立規矩的那位禦廚,一天下來,謝三娘已經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了她姓譚,是這裏地位最高的禦廚之一。

譚禦廚這會兒滿面紅光,手裏也握著個月餅,笑道:“每次逢年過節的時候,我們禦膳房總是會缺不少人手。特別謝謝尚食局的幫忙,還有來自各個宮裏的大家。”

她有些不好意:“我們沒有什麽能報答你們的,除了賞銀會照常給,這幾日的飯菜和這些剛出來月餅也算是我們的一絲心意,下次如果還有時間,記得還是來給我們幫忙!”

“好!”月餅吃到嘴裏,宮女們心裏高興,一股腦便應了下來。

謝三娘坐在人群中,也跟著應了一聲。

她手裏拿的是五仁月餅,以前她最討厭的味道,如今一口咬下去,卻滿滿都是家裏的滋味兒。原來父親母親最喜歡的餡料,其實並沒有她小時候的印象裏那麽難吃,若是往後再回家,她一定學著幾位禦廚的手法,親自給他們做五仁月餅。

“咱們這滿打滿算,進宮得有小半個月了吧。”尚懷雙手撐在身後,笑道,“說來不怕你們嘲笑,我自打出生起,還沒離開過家這麽長時間呢。”

“我當初和你們也一樣,想家得很。”說話的是坐在後頭的雪梨,她是在冷宮伺候太妃的,進宮已經有好長的年歲了,“後來慢慢就不想了。”

謝三娘好奇:“為什麽不想了?”

“我把銀子都寄回去了,聽信上說,父母用我給的錢買了塊地,重新起了一座大宅院,”雪梨望著月亮,嘆了口氣,“房子大了,想要的東西就更多了。”

“他們找你要錢?”

雪梨點頭:“算是吧,他們聽說我在冷宮,嫌我丟臉,拿了銀子之後就不再願意與我來往了,只是逢年過節的時候又會忽然記得我這麽一個錢袋子。”

“雪梨姐姐,我看你就不該再給家裏寄錢了,自己存下來多好?”尚懷很不高興,天下怎麽還有這樣的父母?不過怕戳著雪梨的心事,她只能在心裏罵罵。

謝三娘也點點頭:“等到了年歲,姐姐你出宮還需要用銀子的,從這會兒開始攢起來,到時候和他們斷了聯系,也能不愁吃喝。”

“說的容易,我能那麽做嗎?”雪梨依舊擡頭望著月亮,眼角漸漸濕潤。

郁曉凡不知什麽時候也哭了,眼淚簌簌往下落,拿衣袖掩蓋著自己的狼狽。

謝三娘給她們兩人一人端來一杯熱茶:“這宮裏大家都是姐妹,誰說這兒就不算是我們的家!”

郁曉凡怔怔地望著她。

“尚懷姐姐,你說是不是?我們這些人在同一個屋子裏住了這麽長時間,吃飯睡覺都在一起,早就成為一家人了。”謝三娘拉住一直沒出聲的尚懷。

尚懷點點頭:“是啊,像我雖然嘴巴毒了點,但對同住一屋的大家絕對是真心實意的仗義!”

這點顯而易見,從她午時敢站出來幫謝三娘說話就能看出來了。

謝三娘握住她的手,再度看向雪梨:“雪梨姐姐,你若是心中有什麽不順,便來西苑找我們,宮裏宮外兩個世界,我們互相幫襯著些,往後也會好走很多。”

“對,別人我不敢說,我和三娘還有曉凡,性格雖然差得有些遠,但心都是好的。”尚懷將雪梨和郁曉凡的手都拉過來,四個人的手握在一起。

即使是在正八月的夜裏,她們也不覺得熱,更多的是心底某一處正在隱隱發芽。

“或許我們沒在這宮裏相見,哪怕是在宮外,也能成為好朋友的。”郁曉凡盯著四雙交握的手,終於露出了笑容。

雪梨的眉頭也舒展開來:“我和你們認識才一天不到,你們就這麽相信我?”

“見面不久又怎麽了,不是有句話叫什麽神交已久?”尚懷感受到氣氛緩和下來,又快就油嘴滑舌起來,“說不定你們是我失散已久的親姐妹!”

謝三娘照著她的頭輕輕錘了一下:“你倒是會占便宜,要不一會兒去幫我這個‘親妹妹’幹活?”

“算了算了,”正好休憩的時間結束了,女史在一旁喊大家接著去幹活,尚懷站起身來一溜煙就跑了個沒影,“好妹妹,你的活你自己做,我還要幫著殺魚呢!”

雪梨和郁曉凡也各自道別回屋找自己的禦廚,其餘人兩兩三三結伴離去,剛剛還熱鬧的院子瞬間恢覆冷清,唯有被蠟燭照亮的屋內再次燃起了油煙,淡淡溫馨的煙火氣息。

謝三娘在踏進門檻的時候,下意識擡頭瞧了一眼。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晚算是十四的夜,月亮還未圓得完美無缺,但勝在足夠明亮,足夠溫暖明亮。

今日是她在宮裏度過的第一個中秋,縱使白日有些小風波,到底算是平穩度過。

不知道她還要在宮裏度過幾年,能不能順利安穩,又會在哪個宮殿,身邊陪著哪些人?

謝三娘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自己家人的名諱。末了想到秦英,她的家人或許也在期待她榮歸故裏。

只有團團圓圓,才算人間最樂事。

回到案板前,齊禦廚給她們一人倒了一小碗她秘制的南瓜粥。據說是貴妃娘娘每周都點名要喝的秘制配方,不過今日蘭蔻親自請了她,這一盅粥便剩了下來。

趁她們剛剛在院子裏賞月休息,齊禦廚將這南瓜粥重新熬了一遍,甜絲絲的,一點兒也不膩。

剛熱過的粥,連帶著碗都是燙的,謝三娘雙手接過來,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齊禦廚,你是天生就會做這麽好吃的菜色嗎?”胡小玉也不嫌燙,幾口便順著碗邊旋轉著清空了碗底。

齊禦廚笑:“你這就是在胡說八道了,三娘,你在聞什麽?”

謝三娘揉揉鼻子,指著碗疑惑道:“齊姑姑,這粥裏聞著有一絲枸杞的香味,怎麽我舀著看卻不見紅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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