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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天容海色本澄清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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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尋壑收到官府文書,褒揚其對《游龍戲鳳》一劇的改造。

得到朝廷的支持,尋壑至此再無顧慮。除了雅化對白,尋壑還利用所學,改良登臺的戲服。

清和五年,開春,《游龍戲鳳》重現江湖。‘牡丹第一臺’竟然能獲得官府首肯,重演禁絕多時的劇目,自此,這一戲班便成了舉國上下心照不宣的正宗。

只要得到官府支持,一枝獨秀只是早晚的事,尋壑並無驚喜。

唯一讓尋壑意外的,是自己設計的生旦戲服,竟引發一股潮流。

事情原委說來話長。

過去,女子是不允許進入戲院的,且戲曲多為武生戲,以做、打投男性所好,可以說與女性絕緣。但沈鯉卻讓旦行異軍突起,至而今名動四方,不少女子為一睹名旦風采,不惜女扮男裝進場看戲。

《游龍戲鳳》不僅劇情精彩,對白典雅,戲臺上風情萬種的花旦扮相,更讓萬千幽居深宅的女子見識了女性魅力的無限潛能,遂紛紛效仿。

芃羽瞧準商機,拉了尋壑設計出一個系列的衣裳妝飾,預定之人絡繹不絕。

名利雙收的當下,尋壑卻陷入更深層次的思索:若說此前尋壑對戲服的改造,僅僅是憑著直覺的任性而為,但經此一役,尋壑發現自己不經意的改造竟受此矚目,那麽,接下來的設計,就非得考慮周全了。

人間四月天,尋壑難得一日清閑,清早獨坐前院,百無聊賴。

經過四年生長,那株沈越從北都帶回的病怏怏山花,現已亭亭如蓋,廊架兩側綴著二三香花,其側還有花苞數顆,蓄勢待發。

沈越端著面條出來,見尋壑仍舊愁眉不展,在石桌上擱了托盤,順手揉開尋壑眉頭:“想什麽呢?”

尋壑重新站上戲臺的這一年多,沈越給過不少行之有效的指點。是故,沈越於尋壑,既是愛人,更是知己。

尋壑坦然道:“以往修改戲服,我都是跟著感覺走,誤打誤撞引領潮流。而今決定正兒八經設計,我反倒不知所措了。”

“哈哈哈,”沈越大笑,給尋壑布好碗筷,又道,“你讓我想起蘇軾一則趣聞。有一天,朋友問蘇軾‘你睡覺時,大胡子是放被子裏呢,還是被子外’。結果那天午休,蘇東坡就輾轉難眠了,因為他開始在意自己胡子的放置,在意起來,無論裏外,都覺得胡子放得不是位置。哈哈哈!”

尋壑被沈越逗樂,一時忍俊不禁。

沈越又道:“傻阿鯉,講這個故事就是想告訴你,緊繃著無濟於事,倒不如順其自然。畢竟你當初哪樣設計不是水到渠成。”

尋壑有些猶豫,沈越又安慰道:“你的審美天賦絕勝常人,一次成功可歸功於運氣,但你長年累月都榮獲讚譽,說明你是真的很棒。自信一點,往常怎麽想的,而今照舊即可。”說著又替尋壑搛一把面條兒,“快吃,不然膠住,就不好吃了。”

些會兒,沈越又問:“你想一想,自己的設計受什麽影響較大?比如仕女畫,這類。”

尋壑略加思索,才道:“仕女畫我確實有參考,唐仕女豐腴,宋仕女窈窕,我身材幹瘦,所以參考後者更多。”尋壑驀地眼前一亮,“!!!爺!你點醒了我!我知道從哪兒獲取靈感了!”

沈越挑眉:“那打算怎麽報答你男人?”

尋壑夾起一大塊鴨子肉,笑吟吟道:“我多吃一點!”

“算你識相。”

之後數年,尋壑博采眾長,廣泛地從各大花雅部、古典繪畫、雕塑舞蹈中汲取靈感,遵循昆曲的寫意風格,對各行當的發飾、服裝、造型,進行煥然一新的設計。後來,為適應角色需要,尋壑還創造出極富觀賞性的花鐮舞、綢帶舞,由靜態到動態,真正完成了昆曲從‘聽戲’到‘看戲’的轉變。

同時,在沈越的建議下,尋壑另辟一處宅院,招納文人門客,結交鴻儒碩學。在創作和改寫傳奇的基礎上,察納雅言,極力提升提升戲曲的內涵和格局,數年後,朝中再不以看戲為恥,雅俗共賞。

福禍相倚。事業順風順水,非議也隨之而來。

首先,戲子當道,有違倫常;其次,有人牽頭設立女子戲院,尋壑應邀前往演出,道學家無從攻訐幕後之人,只得揪住尋壑大加撻伐。

只要在沈越面前,尋壑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但相處多年,僅憑呼吸沈越也能覺察出尋壑的困惱。

從醫多年,沈越最清楚心底有癥結的病人不能以常理思量。情緒面前,他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喪失了對其掌控的能力。

更何況,尋壑的郁結,又屬心結中最難解的‘混沌’。

長久以來對非議忍耐,尋壑終於爆發。

一年之前,沙鷗組織的一場慶功宴席,尋壑得知一道菜肴以豬肉烹制,當場大發雷霆,怒不可遏。

眾人茫然,唯有沈越清楚,這不過是壓垮尋壑的最後一根稻草。

若厭惡懼怕之事不可思議,那麽,背後必有緣由。正如李承一見到母親的跪拜求饒、丞相趙葵畏懼仆從以致長久無法進食的怪癖……

那麽,寄生於尋壑心底的‘混沌’,必然與尋壑對豬肉的深惡痛絕,有著不可告人的因緣。

於是,一年之前的今日,沈越決意將其拔出。

可惜,最終以失敗告終。

尋壑仰躺在榻,呼吸均勻,唇瓣微張,睡相一如嬰孩,帖服而溫順。

沈越拿開燭火。

“你叫什麽?”沈越一改從前的軟語溫言,語調冰冷,陌生而疏遠。

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催眠中的尋壑受到情愫的幹擾。

尋壑擰了眉頭,似在思索,良久才遲疑著道:“沈……丘尋壑……”

自來蘇州沈府,尋壑就對豬肉敬而遠之。是故,沈越可以確認,尋壑對豬肉的厭惡早在進入沈府、也就是他改名‘沈鯉’之前。

因而,沈越要的,不是尋壑關於‘沈鯉’的記憶,而是尋壑關於‘丘尋壑’的記憶。

“丘尋壑,你最討厭的食物是豬肉,對嗎?”

“是。”

“為什麽討厭?”

“……”閉眼仰躺的尋壑,眉頭打了好一會兒的結,仍然不知所以。

陷入催眠的人思考能力極有限,沈越明白這一提問太寬泛了,遂轉而問道:“你從哪一年開始討厭豬肉?”

“……”尋壑嘴唇幾度張合,最終呢喃道,“十歲……”

沈越記得,尋壑被賣入蓬門的年紀,正是十歲,便問:“那時候你在蓬門?”

尋壑搖頭,俄而補充:“我在家。”

沈越想了想,問:“家裏有誰?”

“娘親,還有……”說到此處,尋壑明顯一個冷戰,接著竟哆嗦著說不上話了。

沈越低聲提醒:“還有你繼父,是不……”

沈越沒能問完,是因為尋壑聽到‘繼父’二字,顫抖似抖篩。

沈越強忍擁尋壑入懷的沖動,勉力沈思。

如果沒有解讀錯誤,那麽,尋壑聽到‘繼父’的第一反應,是‘怕’?

怕繼父。怕豬肉。

二者有何聯系?

沈越想起來,尋壑曾經提過,繼父是屠夫。

“臭!……”這一字,尋壑幾乎是啐出來的。

“什麽臭?”

“繼父……”

“繼父身上的味道?”

聽了沈越這一問,尋壑竟蜷縮如母腹中的胎兒,牙關顫栗不已:“是……是豬……豬的味道……”

屠夫身上沾染所宰殺牲畜的味道,不足為奇。奇怪的是尋壑為何對繼父身上的味道刻骨銘心,所以沈越問道:“為什麽會聞你繼父身上的味道?”

沈越話音剛落,尋壑竟抱頭彈躍而起,即刻又倒下,以頭搶地。

沈越幾乎聽到頭顱砸裂的聲音。

扶起時,尋壑已然睜眼,眼神疲憊,卻再無茫然。

尋壑以非人的疼痛喚醒被催眠的自己。

那一次,尋壑頭纏白紗,整整倆月沒能登臺。

之後,尋壑額頭新添猙獰一道疤。

所以,這次若非尋壑請求,沈越絕無勇氣,二度催眠尋壑。

好在一年積累,沈越掌握了較之前更為深入的催眠方式。

沈越拈起尋壑右臂,松手,手臂緩緩落下;第二次,手臂還是放得緩慢。

尋壑仍下意識地控制軀幹。

沈越揉按尋壑周身,同時言語撫慰,再度拾放尋壑手臂,落下時較先前要利落了。

拾起、放下;再拾起、再放下……

直到松手時,尋壑手臂‘啪’一聲,毫不猶豫墜回軟榻。

尋壑的軀體已經脫離意識的控制了。

“丘尋壑,接下來,你不再是三十六歲。你的年齡,會隨著我念的數字而改變。”

“三十六、三十五……二十四、二十三………十七、十六……”到了後面,數字每遞減一分,尋壑眉頭就皺緊一度,沈越念數越發緩慢,最終在‘十’停止。

一年光陰,足以讓沈越尋思清楚這當中的緣故,但要剔除‘混沌’,只能由尋壑親口說出——唯有親自掏心,方能重生。

前車之鑒,這一次,沈越在室內地面鋪上了數層軟墊,就連桌椅犄角,也包裹上了厚厚的棉布,以防跌撞致傷。

沈越出去又返回,回來時,披了一件粗麻寬袍,寬袍之上血跡斑斑,汙濁鄙陋。沈越將托盤放在軟榻旁的幾案上,湊近尋壑,仍舊是毫無溫度的嗓音:“你繼父身上的,是不是這個味道?”

尋壑呼吸一窒,繼而竟瑟縮著向後挪。沈越早有預料,事先將軟榻推至墻邊,使之一側與墻面相抵。是故,尋壑即便後退,也退無可退。

以尋壑的反應來看,答案毋庸置疑,是。

沈越不顧尋壑反抗,逼近並剝扯尋壑衣物。

緊閉雙目的尋壑做了幾下極力卻無效的推搡,最終還是被來人剝了個精光。

沈越問:“丘尋壑,你現在看到了什麽?”

尋壑肌膚冰涼,額頭卻汗珠密布,驚懼地直搖頭,語不成調。

沒有回頭路了。

生生摁下不忍,沈越繼續以淡漠嗓音、換了個角度逼問:“你看到的是不是紅色?”

豬血、或者人血的顏色。

尋壑狠命搖頭,但這次卻非‘不知’。尋壑尖叫:“是!……是白色!!白……”

白色?

沈越看向幾案,托盤上放了各類生豬雜,俱是鮮紅顏色。唯一的白色……

沈越瞟向杯盞裏潔白的豬油。

食指蘸了白油,沈越掰開尋壑髀肉,塞入其**。

先前還嘗試著抵觸沈越的尋壑,而今大叫一聲之後,竟再無反應,揪緊被褥任沈越動作。

“繼父這樣對你?”

盡管縮著脖子,但尋壑仍盡力點了一下頭。

當年尋壑的繼父,結束一場屠宰後回到家中,帶著一身豬血腥氣,侵犯了尋壑。今日的沈越,借推理模擬當時情景,炮制出這件腥臭的汙衣。

當年沈越差人假扮李母,重現場景,喚醒李承;而後沈越從尋壑身上得到催眠靈感,研究多時,首次用於丞相趙葵,獲得成功。

六載行醫,練就一身本領,沈越卻歷經二度嘗試,方才成功拔除尋壑抑郁的元兇。

沈越退出手指。

尋壑安靜片刻,而後抽搐著啜泣,沈越起身,讓腥臭氣味稍稍離尋壑遠些。

尋壑好似終於逮到一個哭泣的空隙,放聲大哭。

“尋壑,聽我命令,你的年紀將隨我念的數字長大。十、十一……十四、十五……”

念到‘十七’時,意外發生了,尋壑‘謔’地騰躍而起,‘嘭’一聲撞翻旁側幾案,青瓷托盤墜落碎裂。

讓沈越驚恐的,是尋壑的眼睛,竟然睜開了!

從來沒有哪一個人,會在催眠時睜眼!

因而,就算是沈越,也不知道接下來尋壑會如何。

尋壑雖然睜眼,可舉止卻如盲人一般,木訥而呆滯,摸索片刻,抓起巴掌大小一塊碎瓷,緩緩起身。

“阿鯉!放下!手割破了!”沈越就要上前搶過瓷片,不料尋壑驀地轉向沈越的方向,咬牙切齒道:“殺了你!”

迅雷不及掩耳,沈越反應過來時,瓷片極尖銳的一角已紮進胸口。

尋壑一手握著瓷片,一手揪住沈越衣襟。

此時此刻,沈越如果掙脫,是可以的。

可是,如果此刻逃開,尋壑是否就此陷入這般瘋魔?

沈越連‘逃’的念頭都不想有。咬牙,沈越總算勉力維持站姿:

“阿鯉……我是沈越……”

“不是你的繼父……”

“我是沈爺……你的沈爺……”

揪住沈越的力道沒松,握著的瓷片仍刺進沈越胸膛,可尋壑的神色,由狠決轉向困惑。

“阿鯉,跟我走,我……帶你回家。”

“十七、十八……”

“……二十三、二十四……”

“……三十五、三十六……”

“阿鯉別怕,你回來了。”

尋壑手勁一松,兩眼一閉,渾噩向後倒去。沈越也再支撐不住,跌倒在地。

“來人……”

作者say:花鐮舞、綢帶舞是梅蘭芳先生的 創造,名兒太美,借用一下。

下一章才完結,收個尾。五一期間我照常上班,早8晚8,不是不碼字。另外,結尾的質量我馬虎不來,慢了見諒,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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