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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天容海色本澄清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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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四年八月初三,沈越生辰,於尋壑而言,也是個特別的日子,向來恥談昔日齷齪的他,首次以青衣扮相亮相眾親友跟前,意外收獲一致讚譽,兼之事後沈越多加鼓勵,尋壑至此決意直面內心,重拾昔日所愛。

不過十幾載歲月擱淺,重新上道,並非易事。尋壑本打算與‘牡丹第一臺’眾角兒一道訓練,但年齡擺在那兒,在一眾少年優伶之中,未免格格不入。

沈越猜出了尋壑的為難,便問尋壑年少時每日功課仍記否,尋壑答記得。

從此,每天清早,沈越便叫醒尋壑,二人去到後山,尋壑遛彎喊嗓,沈越則邊上晨練。回家後,尋壑繼續吊嗓子、練身段、學唱腔,沈越則在老杏樹下準備早飯。

昔日枯燥沈悶的苦練,因沈越的陪伴而有了色彩。

不同於去歲,今年的三國會展定在冬日,成帝仍欽定尋壑負責。籌備多時,會展得以順利展開,結束此番忙碌,已臻歲末。

彼時,尋壑基本功也練紮實了,便回到品花閣,與優伶們排練。尋壑身量高挑,為此,沙鷗特意遴選一批挺拔頎長的戲子,以便與之對戲。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轉眼正月十五,元宵夜,東風夜放花千樹,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品花閣開春首演,臺下座無虛席。

梨園素來以生行為主,劇目圍繞生角展開。然而,‘牡丹第一臺’歲首的第一折 新戲,竟別開生面,推出旦角獨挑大梁的《思凡》,扮演者也是新人,藝名‘沈鯉’。

《思凡》主角色空,乃仙桃庵小尼姑,自幼被送入佛門寄活。色空長到二八芳華,春情萌動。一日,趁庵中眾人有事他往,便逃下山去,計覓如意郎君。

小旦尺度拿捏到位,前期以唱腔展現心路轉變,後期則借身段演繹集含蓄、叛逆於一身的妙齡小尼。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

這位藝名‘沈鯉’的旦行新秀,自此聲名鵲起。

沈鯉即是丘氏尋壑。

尋壑並不滿足於一鳴驚人,此後,他登臺不輟,只消半載,便成了‘牡丹第一臺’的頂梁柱,同時創下一項創舉:一改‘生行為主’的局面,變為‘生旦並重’。

旦行從此如雨後春筍,蓬勃發展起來。

晨鐘暮鼓,轉眼九月深秋,月冷露華凝。

夜深,尋壑仍伏案創作,沈越端著清粥入內,“鯉兒,忙活大半個晚上了,喝點粥再繼續。”

尋壑視線都不挪一下,應付道:“等一下再吃。”

“禦田胭脂米喔,《紅樓夢》中賈母對之情有獨鐘,盛讚其‘香氣馥郁’、‘不似凡品’,還特命人給鳳辣子端了些去……”說時,沈越嘗了一勺,咂嘴誇張道,“太美味了!”

尋壑果然被說動,呆頭鵝似的湊過去,飯來張嘴:“我要嘗嘗!”

沈越笑吟吟,粥是放溫了的,便舀了一勺送進尋壑口中,並問:“怎麽樣?”

尋壑眼眸一亮:“嗯,還真的比一般稻米更香!”

沈越無奈嘆氣:“你啊你!回回都是我講故事哄著,你才肯吃!”

“怪沈爺咯,把我慣壞哩!”尋壑吸溜喝粥的同時還搖頭晃腦,一副得意模樣。

“你還別說,引章這丫頭天天揪著我這點數落。”

尋壑即刻狗腿地貼過去,諂媚道:“嘻嘻,沈爺待我最好了,以後也要繼續寵我~”

“哼!”

尋壑不追求山珍海味,看似好照顧,但處久了,才發現他‘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毛病尤其突出。譬如米飯,從來只吃鄰縣農家經過期月晾曬的當季稻米,如若替換,那必須是綠畦香稻粳米、禦田胭脂米等皇家貢米。

當然,除了沈越,再沒有一個人會對尋壑把握得如此細致入微了。

引章總是怪罪,說尋壑一身臭毛病都給沈越‘開發’出來了。但沈越捫心自問,自己何嘗不是被尋壑慣著,難受了討蹭蹭,碰傷了要吹吹,過往看來幼稚的舉動,在尋壑面前都是如此順理成章。

當局者清,沈越最清楚,他和尋壑,彼此默契地呵護著對方的孩子氣。

只要被寵著,多大了都可以是小孩兒。

喝完粥,尋壑繼續工作。沈越一面收拾碗筷,不經意間瞧了一眼簿冊,淡淡道:“這幾天都在整理《游龍戲鳳》?”

“嗯。這一劇目為官府所禁演,但在民間卻小有名氣,究其原因,主要是對白太過香艷,不雅馴,文人騷客觀之,有失體面。”

沈越會意:“所以你這是對它進行修訂?”

尋壑擱下筆墨,轉而對沈越欣然一笑:“是呀。既然能在民間流行,說明這出劇目是有生命力的,我不舍得明珠蒙塵,那就索性加以改造。不過……”

“不過什麽?”

尋壑搓搓臉,為難道:“先皇掌權期間,政務松弛,淫詞艷曲甚囂塵上。成帝登基後,采納了趙相的諫言,對勾欄瓦舍管控嚴厲。哎,我擔心的是,就算我將《游龍戲鳳》裏的香艷對白悉數剔除改寫,如若得不到趙相的首肯,推行恐怕還是舉步維艱。”

“嗯……”沈越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又安慰尋壑,“你盡管改著,等你改好交給我,我自有辦法。”

尋壑錯愕:“你有什麽辦法?難道你去說動趙相?可你二人並無交情吶。”這幾年來,但凡是尋壑的心願,沈越都極力達成。但此事事關國策,尋壑生怕沈越做出什麽過分的舉動。

沈越看破尋壑心思,柔聲道:“放心啦,我盡力而為,不會讓你擔心的。”

“對的,你不能讓我擔心。”尋壑順勢偎進尋壑懷裏。

尋壑事項繁多,日程忙碌,關於《游龍戲鳳》的修改,直到十一月才完成。

彼時已深冬。

江涵雁影梅花瘦,四無塵,雪飛雲起。

得知趙相尚未從宮裏回府,沈越謝絕了趙府仆從入內等候的邀請,佇立於朱門一側,‘趙’門立雪,畢恭畢敬。

所幸,不久小廝們便嚷道:“丞相回來了。”

沈越望出去,只見中規中矩的一頂四擡官轎迎面而來。轎夫在門前立定,轎身下放,小廝撥簾,一瘦小男人從中步出。男人原本神情內斂,可一見了沈越,銅鈴眼驀地瞪大:“沈……你怎麽會來?”

“草民有一事不解,特來請教丞相。”

趙相點點頭,又斥責小廝:“天寒地凍的,怎麽放任客人在外頭等候!”

沈越急忙辯解:“丞相誤會,我是自願在此恭候的。”

“沈大人客氣了,裏面請。”

沈越便與趙相一同步入府內。

到了會客廳,照理應該是丫鬟奉茶,然而趙相卻吩咐道:“小福子,今早你要我喝的那碗湯呢,熱了端上來,另外再準備幾個小菜,給沈大人暖暖身子。”

“多謝丞相厚愛,不必麻煩。”

趙相擺手道:“欸,我一見沈大人就有胃口,你就隨便嘗幾口,權當陪我吧。”

未料想一年不見,趙相竟熟稔依舊,沈越心下稍松。

餐畢,那名叫‘小福子’的丫鬟上前奉茶,沈越接過細品:“九曲紅梅,丞相好雅興。”

趙相點頭,隨即單刀直入:“沈大人剛剛說有事請教,想問是?”

“是這樣的,草民近來誦《詩》,生了個疑問,何以為詩?還望丞相不吝賜教。”

趙相略加思索,便道:“按照孔夫子的說法,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反之,可以‘興觀群怨’者,就算得上詩了。”

“嗯,丞相分析得有道理。不過以我淺見,四者可以歸為一體。”

趙相來了興趣:“哦?願聞其詳。”

“先秦至漢,朝廷設立采詩官,都是為‘觀風俗之盛衰’,以考見政治得失。至唐,詩歌蔚為大觀,而後有宋詞、元曲。至而今大齊,卻不曾聽聞‘一代之文學’,想問丞相對此有何見解?”

趙相憤憤不平:“我大齊百花齊放,詩詞曲各有春秋,又以小說、傳奇最為盛行。只是暫無‘一代之特色’,並非沒有‘一代之文學’。”

“那麽想問,宋詞、元曲又是如何成為‘一代之文學’的呢?”

趙相皺眉。

沈越不著痕跡地勾起唇角:

“丞相,草民略抒拙見。宋詞自民間興起,由唐至五代,再由五代至宋初,皆以描寫艷情為主,因而一度被視作‘艷科’。而後蘇東坡以詩為詞,從此一改局面,宋詞自成一家。而元曲,則與宋詞殊途同歸,也是興起於民間,最初質樸俚俗,後經文人改造,將其雅化,最終成為一代文體。”

“正如丞相所言,大齊盛行傳奇。可自成帝繼位,官府對傳奇管控就日漸嚴苛,至而今,勾欄上演的多是前朝劇目,我朝所創,寥寥無幾!民間之文學,若一概禁之,那便是斷絕了源頭啊。”

沈越最後一個字落音,趙相不可自制地一抖,俄頃,趙相才接話道:“可你也知道,先帝在位時,俗艷劇目層出不窮,導致世風日下。成帝所為,也是為了正本清源!孔子有言,‘不學詩,何以言’,傳奇異曲同工,看戲的同時就是潛移默化地接受教化,若放任淫詞艷曲甚囂塵上,成何體統!”

“我明白,我明白。”沈越不住點頭,轉而又辯解,“可我方才所表述,是不能‘一概禁之’。”

“是啊,可今日之傳奇,能拿得出手的有幾何?”趙相無奈。

沈越挑眉,自懷中掏出書冊,推至趙相面前:“請丞相過目。”

“這是……”趙相接過,一目十行,翻完大半,神色覆雜,看向沈越。

沈越明知故問:“改編後的《游龍戲鳳》,丞相您看……”

趙相不答反問:“沈大人,敢問改編之人名姓?”

沈越鉤唇:“想必丞相早有耳聞,他便是今年名聲大噪的旦角——沈鯉。此前他還曾創作《暮成雪》,深為市井所喜愛。”

“原來是他,”趙相一掃茫然神色,轉而饒有趣味:“實不相瞞,我半年前曾看過他的戲,確實別開生面。這人有戲曲之才,若不劍走偏鋒,將來勢必有一番作為。”

沈越一顆心總算落定:“多謝丞相!”

趙相卻認真道:“沈大人,我還真不希望你對我說謝謝。”

沈越擰眉:“什麽?”

趙相替沈越滿上茶水:“朋友之間不言謝。就是不知道,沈大人願不願意賞臉,與我結交?”

“丞相哪來的話……”

“沈大人,我不喜歡客套話。如何證明沈大人真拿我當朋友?不需要桃園結義,也無需歃血為盟。你既已知曉我一大秘密,將心比心,沈大人可否也透露個別隱秘。”見沈越湧起警覺神色,趙相進一步解釋道,“沈大人放心,說了交換秘密就是交換秘密,而非把柄。這樣吧,我也不為難沈大人。只是我記得沈大人素來秉性高傲,可今日竟光臨寒舍求教。所以我非常好奇,沈大人與優伶沈鯉到底是何等交情。”趙相湊近了,低聲問,“沈大人,可方便告知?”

沈越從容笑開:“我倒覺得沒什麽,反倒是怕說出來對方大驚小怪。不瞞你說,沈鯉就是我媳婦兒,扮角兒是他的心願,我盡力助他達成,就這麽簡單。”

趙相果然震驚,但此‘驚’卻非彼‘驚’,只聽他道:“你媳婦兒不是前江寧織造局後的郎中丘尋壑麽?怎麽?!”

沈越笑得得意:“丘尋壑,藝名‘沈鯉’,都是我的人!”

作者Say:

【一代之文學】出自王國維《宋元戲曲考》——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楚之騷、漢之賦、六代之駢語、唐之詩、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文學,而後世莫能繼焉者也。

【以詩為詞】出自陳師道對蘇軾的評價,原文我忘了。

【興觀群怨】出自《論語·陽貨》——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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