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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暖風吹散一春愁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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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維九月,天高氣爽。

打坐完畢,尋壑睜眼,恍然發現身邊人早已起身靜候,遂抱歉作揖:“空澄方丈久等了。每次和您打坐,我都不覺時日飛逝。”

“丘公子有佛緣,非老衲之故也。”

“丘某送方丈一程。”

把空澄送下山後,恰見殷姨娘經過蘭秀深林:“殷姊!”

“小丘,你沒在山上?那正好,到蘭秀我給你看看。”

尋壑上前,替殷姨娘拎走藥箱,並讓出道:“好,殷姊請。”

診了脈,殷姨娘又問:“這兩天睡得怎麽樣?”

“挺好,這一個月都沒怎麽失眠,易醒的毛病也好轉許多。”

殷姨娘點點頭:“還會頭重腳輕嗎?”

尋壑不加思索:“偶爾吧,剛起床那會會有一點。”

“筋骨呢,還會劇痛嗎?”

尋壑想了想,笑道:“殷姊治療得當,這半年都沒再犯了。”

聞言,殷姨娘白尋壑一眼:“誰才是治好你的人,別弄錯了。他吃起醋來我可消受不起。”

尋壑哭笑不得:“沈爺半路出家,再厲害也比不過殷姊啊。”

孰料殷姨娘轉過頭來,一本正經:“小丘,我、還有各處請來的名醫,治你這病五六年了,不見太大起色。直到沈爺回來,你這痼疾總算消停,難道只是巧合?”

尋壑沈默。

殷姨娘說的沒錯。若沒有沈越的扶持,尋壑清楚,自己早在去年就已作古。畢竟那時,尋壑下了一死了之的決心。孰料沈越心有靈犀,千裏之外派人制止,撿回尋壑一條命。待沈越凱旋,便再也‘不信任’尋壑,不但盯緊尋壑飲食作息,還自學醫理把關尋壑的用藥,甚至討教手法給尋壑按摩舒緩。

沈越心細,察覺尋壑閑暇時常常陷入低迷,便著力將尋壑面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即便是尋壑已然好轉的今日,沈越離開之前也不忘安排,譬如剛剛的打坐,眼下的問診。

一幀幀畫面閃現眼前,就連那段冗長的暗無天日失眠夜,因了沈越的陪伴,也變得溫情脈脈。

尋壑心頭酸澀。

“殷姊,沒事的話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殷姨娘錯愕:“怎麽?”

“我想上山待一會兒。”

“啊?”殷姨娘正為難,晏如自門後竄出:“我……我得陪著公子!”

尋壑淡笑,拂袖上山。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

花期已過,夾道的桔梗只剩下綠葉,莖稈纖纖,卻蓬勃挺立,別有一番美感。前院那株沈越取名‘無憂’的山花,末梢已經攀上廊架頂端,今春至夏,白花開了三輪,雖是稀稀落落的幾朵,但香飄滿園,與最初帶回江寧時的奄奄一息相比,簡直判若兩物。

繞道後院,分明已是深秋,院中卻仍綠意盎然。沈越說過,院子裏要有一棵落葉的樹,才能看到四季。只是後來,沈越怕尋壑悲秋,便命人隨時清走老杏的落葉,其餘草木則換上常綠植被。眼下,百花偃旗息鼓,唯獨菊花超然,盡戴黃金甲。

賞心樂事誰與共?

不久,尋壑退回草房子,恰見家丁擦洗墨蘭葉片,一支細莖三兩花,貌不驚人卻幽香隱約。過去,尋壑病發時總是摔東西撒氣,因此特辟一處簡陋居室隔離,是為草房子。沈越入住後,便著力調理疏導尋壑身心,隨著尋壑病情好轉,沈越也不斷往草房子添置物,從最初耐摔的書籍、木雕,到而今的盆花瓷器,化環堵蕭然為一室豐盈。

而尋壑空蕩蕩一顆心,也被日漸填滿。

尋壑情不自禁:“我去接沈爺吧!”

晏如連忙追下山去:“公子,按慣例沈爺天黑之前一定回到家的,你再等等!”

“等不及了,我想立刻見到他。”

晏如只得駕車將尋壑帶至同心醫館。

晏如引路在前,尋壑很快聽到了沈越的嗓音。

“治個失心瘋的李承,竟牽扯出這麽大的一串事情,始料未及啊。”

旁人:“沈爺,您說……李承這命能保住嗎?”

沒等沈越回答,晏如就大嘴巴道:“沈爺,公子來看你了。”

尋壑:“……”人家談著事呢幹嘛插嘴!

沈越猛回頭:“鯉兒,怎麽來了?!”

尋壑怕給沈越添了麻煩,說話也變不利索了:“我……沒事,沈爺先談,我在外面等著。”說著就要退出去,卻被沈越拉了回來:“哪兒等不都是等,就在我身邊等。”

張小壯素知沈越莊嚴疏遠,因而對沈越一把牽走並攙著尋壑落座的舉動甚為訝異,直到沈越瞪向自己,張小壯才慌忙收回打量的目光。

尋壑規規矩矩,端坐恭候。

談話繼續。

沈越的事尋壑向來不加幹涉,關於李承,尋壑只知道些皮毛。但把今天聽到的只言片語拼接起來,直到出了同心醫館登上馬車,尋壑仍處在震驚之中。

沈越察覺尋壑細微的異常,鉆進車廂後便擁緊尋壑:“怎麽了,鯉兒?”

雖然好奇,但尋壑不想沈越覺得自己八婆,便顧左右而言他:“哪有什麽,就是怕打擾你而已。”

沈越想了想:“是剛剛談李承的事讓你不舒服了?”

尋壑不加思索地辯解:“沒有不舒服,就是震驚而已。”話一出口,才知道被沈越套話了,“爺,你……”

沈越摟著人晃兩**子,笑道:“你想知道什麽,哪怕只是想聽個故事解悶,也不妨和我直說。最怕你對我遮遮掩掩了!”

“好,我知道錯了。”

“用不著認錯,但下不為例!”接著,沈越便絮絮道來前因後果。

原李承一事,本該因李承病情好轉告終。孰料,一個月後,卻傳來阿黃的死訊。李承聞訊,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跑到江寧衙門擊鼓鳴冤,痛訴建寧官員的暴政,且不惜將自己弒母之事抖落以引人註目。

原來,建寧並非富足的魚米之鄉,且這兩年水澇頻發,糧食歉收,民眾不堪其苦。然而,知縣非但不體恤民情,反要打腫臉充胖子,不但要求稅銀照舊繳納,還勒令建寧市民開敞門戶,以彰顯建寧作為皇城近城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淳樸民風。

阿黃今秋顆粒無收,繳納不起人頭稅,只得自盡以換回妻女活命的機會。而李承弒母,也是同一緣由的無奈之舉。

張小壯第一時間找到沈越,沈越對這小小建寧知縣的瞞天過海之舉甚是疑心,派人尋根溯源,竟發現這建寧知縣的靠山竟是趙相?!

“所以啊,事情難辦了。”沈越嘴上抱怨難辦,可神情卻一派輕松,甚至歪了腦袋擱在尋壑肩上。

尋壑沈浸在故事當中,無暇留意沈越細微,良久,尋壑才道:“那李承現在怎麽樣了?”

“正關在大牢裏呢。算他命大,今年秋後處斬的名單出來了才去告發官府。不過李承明年還能不能保命,就說不定了。”

“爺,李承身不由己,你好不容易治好了他……”尋壑欲言又止。

“想說什麽,你直說吧。”

尋壑猶豫道:“沈爺真的救不了他?”

“子翀的前車之鑒別忘了,連他都不是趙相的敵手,我這江湖閑人能跟他抗衡?哎,當年有關漢卿寫《竇娥冤》給竇娥鳴不平,但李承就沒那麽走運了,哪會有人給他寫曲兒伸冤呢!”

尋壑道不出沈越哪裏奇怪,但暗下決心,難得逮著一個機會,定當盡力為沈越做點什麽。

回到仙眠渡,下車時,尋壑見沈越寶貝似的揣著一包袱,才想起來上車時他也抱著,只是當時心有他想,便無暇顧及。

轉身攙尋壑下車時,見尋壑盯著包袱,沈越便拎起來在尋壑面前晃晃:“給你的。”

沈越每月往浙江跑三四趟指導農桑,不時捎些農產回來。上月漲潮,沈越趁著螃蟹上岸,大撈一筆,回來蒸了肥美鮮嫩的兩籠螃蟹,剩餘的養著,斷斷續續吃了十來天。

雖然相處日久,但尋壑依舊為這些絲絲入扣的體貼而感動,眼見晏如駕車遠去,尋壑便大著膽子挽住沈越胳膊,雀躍道:“這次又帶了什麽?”

“瞧瞧!”沈越謔地敞開包袱,裏面竟是滿滿當當一袋菱角,沈越得意洋洋:“秋天吃菱角,補血。今晚就嘗個鮮,鯉兒你說,清蒸還是熬粥好?”

“熬粥吧,好久沒喝沈爺熬的粥了。”

“我只離開了三天,這就算‘久’啦。”

尋壑不滿:“哼哼!你不就愛聽我說這些沒營養的麽。”

“哎喲,我家鯉兒學會哄我開心啦,真棒!那行,以後你負責‘說‘沒營養的,我就負責‘做’有營養的。”說著,沈越舉了舉手中包裹。

尋壑不甘示弱,放膽揶揄:“俗話說,要想留住男人的心,首先得留住他的胃。沈爺,你得多下點功夫咯!”不待沈越回答,尋壑又後知後覺地問:“爺,你有沒有發現,咱們的對話越來越無聊了?”

“好像是。”

尋壑又道:“蘇州沈府那時,好像還沒有這樣吧?”

“確實沒有。”想了想,沈越又補充道,“而且平時我也不這樣的。”

“我……”尋壑欲言又止。

“你什麽?”沈越追問。

“沒什麽,就想說,我平時也不這樣的。”

說時,二人恰好走到蘭秀深林,登上橋面之前,沈越突然牽住尋壑:“阿鯉!”

“啊?”

沈越食指橫放在鼻下,煞有介事地搓了搓:“如果對象是你,我不介意一直無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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