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暖風吹散一春愁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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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夏去秋來,天氣轉涼。沈越從永安回到江寧,就和張小壯匯合,趕往建寧縣——李承故鄉。

張小壯所開設的同心醫館,以排解病人苦衷為己任,但對於李承這類患上失心瘋而無法正常溝通的患者,就力不從心了。沈越了解了李承的情況,便建議張小壯從病因抓起,也就是追溯李承瘋魔的源頭。張小壯會意,便率人前往建寧縣尋訪李承的親友鄉鄰。

數日前,張小壯登門造訪仙眠渡,為的就是向沈越交代尋訪結果——一無所獲。鄉鄰們口中的李承不外乎老實孝順,但拜訪李承娘子時,張小壯先是吃了幾回閉門羹,好不容易見上面了,李娘子卻大門一摔,將人擋在門外。

追溯就此擱淺。

又數日後,沈越前往浙江之前,順道去了一趟同心醫館,恰見李承跪地,咆哮痛哭,饒是張小壯身強力壯,也拉不起這漢子。沈越從李承的哭天搶地中辨出一句‘娘饒了我’,於是,沈越板著臉厲聲呵斥:“你娘早就死了,算賬也算不到你頭上!”

這話猶如定海神針,李承被牢牢定住,任張小壯將之帶回屋內。

聯系前後,沈越發現李承的癥結與其母親有關,但隔壁老嫗又確實和李承非親非故。為此,沈越便和張小壯商量,選定日子一同前往建寧求證。

“沈將軍,我發現單單疏導還不夠。您還記得大丫吧?”

“記得。”

大丫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名村婦,然而結婚多年,未能孕育子嗣,夫家便以‘七出’無子為名,一紙休書將大丫趕出家門。屋漏偏逢連夜雨,大丫雙親已逝,骨肉兄弟們沒一個願接納姐姐,大丫走投無路,碰柱自盡,被路人救下並送到同心醫館療養。

銀獅特立獨行,跑歡了總是甩別人一截,沈越略提馬韁,張小壯才跟上來。沈越淡淡接話:“人現在不好好活著嗎,怎麽說起疏導不夠的問題了?”

“不是我的疏導不夠,而是,社會留給婦女的出路太少。我救了大丫一命,並讓她在同心醫館當差謀生,可萬一再來個二丫三丫,我或許救得了她們性命,但之後呢?同心醫館經費有限,雇不起太多人馬,她們不還得回到社會,自謀生路?可生路是她們謀了就會有的嗎?這世上的生存規則亟待改進。”

沈越冷笑:“你的意思是‘肉食者鄙’?”

張小壯粗略讀過經典,聯想到沈越昔日身處高位,便知自己一時嘴快,含沙射影把沈越也罵進去了。張小壯道歉連連,並解釋:“沈將軍治軍嚴明、用兵如神,我絕對沒有嘲諷您的意思。”

“我會在意別人嘲諷?呵呵。我是想提醒你,這些話別對第三者提起,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小心被抓了把柄。”

張小壯忙不疊點頭:“多謝沈將軍提點,小壯感激不盡。”

沈越拍拍張小壯寬肩,安慰道:“辦好你的同心醫館,這就夠了,別妄想相當救世主。”

若是過去,斥責過後,沈越是絕不會有半句寬慰之語的。但這兩年多的時間跟尋壑相處,沈越發現,自己處事的方式在不知覺中延續了對待尋壑的溫柔秉性:斂了幾分銳利,多了些許柔情。

想到他,沈越就覺得飄忽一顆心有了著落,滄海餘生之念也一掃而空。

待會得盡快辦完事,早點回去,看看那崽子有沒有念著自己。沈越心想。

抵達建寧後,沈越勒韁慢行,赫然發現道旁民居門牖開敞,偶見裏頭一二人影。素聞建寧縣民風淳樸,路不拾遺,不想這裏的居民竟放心到如此地步。

“沈將軍,到了。”張小壯提醒。

沈越錯愕,張小壯所指之處,是這條街上唯一一戶大門緊閉的民宅。

敲門無人應。

“先看看鄰居吧。”

張小壯引路:“將軍,咱們去那一戶。屋主姓黃,早年曾跟李承在接口賣炊餅,交情不錯,他嘴裏也許能問出點什麽。”

“好。對了,”敲門前,沈越回頭叮囑,“你得改口,喊我‘沈爺’即可。”

“對的對的,多虧沈將……哦不,沈爺提醒。”

時近黃昏,炊煙四起。入門就是小廳,正中一張老舊木桌,一豆蔻女孩正端了兩個盤子,一盤白灼的萎黃菜葉,一盤剛蒸的地瓜,女孩子頭發跟那爛菜葉子似的,枯黃毛躁,見了人也不怕,往屋裏喊道:“爹娘,官大爺來了。”

“???“沈越打量自己,不過穿了尋壑親手縫制的一身新衣,怎麽就被認作官爺了?不待沈越反應,就見一男一女快步繞出前廳,神情愁苦。但男人看到沈越身後的張大壯時,愁苦轉為錯愕:“你是……是上回打聽李承的……”

“對對,是我。”張小壯連忙應道,又介紹沈越,“這是我家老爺。我們這回還是想問你些李承的情況。”

“哦。”弄清來人來意,黃娘子松了一口氣,神情淡漠地擺開碗筷,也不管客人在場,拉女兒坐下開始吃飯。

“起來!客人在呢你猴急什麽!”說完,男人轉而向沈越張小壯賠罪,“兩位爺對不住,小人拿不出什麽像樣的招待什物,二位坐著先,我去泡茶水。”

沈越張小壯坐下,男人很快端上茶水,沈越一看水面漂浮的兩片碎茶葉渣,眉頭一皺,隨即摸出幾塊碎銀子,推給男人。

男人連忙推辭:“不用不用!”

沈越神情如常,但語氣裏不容置喙的強硬卻毫不含糊:“收下吧。我們問完就走。兄臺怎麽稱呼?”

“鄙姓黃,大人叫我‘阿黃’便是。”

“嗯,李承母親臨終前是什麽情況?”

阿黃痛心疾首:“哎!李大娘五年前身體就不大好,這兩年更是臥病在床。為了醫治李大娘的病,李家連田地都賤賣了。李承一邊要照顧他娘,一邊還得操持家務,真的不容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李大娘走了,對李承而言,反倒是一種解脫,但誰料想,大娘沒走多久,李承就瘋了。”

沈越沈思些會兒,問道:“你剛剛說,李承操持家務?那他媳婦兒做什麽去了?”

“哎,他媳婦去年得了一場怪病,好轉後腿腳落下了毛病,行動不便。李承疼媳婦,就攬下大部分家務活,讓媳婦照顧好孩子就行了。”

“嗯。這生活確實不容易,李承他就沒說過一句怨言?”

“怨言嘛,還真沒從他嘴裏聽到過。李承他本來就是個悶嘴葫蘆,再苦再累的時候頂多皺個眉頭,沒其他別的。”

小女孩吃完了飯,走出門去。

沈越又問:“那他媳婦現在怎麽過活?”

“李家媳婦手藝不錯,平日裏織布換點銀子,另外,她娘嫁人還算厚道,多有照顧,這日子總算能過。”末了,阿黃勸沈越道:“老爺,恕小人多嘴。李承得了您的照料,已經是他積德行善換來的福報。他這病古怪,應該是好不了了。老爺管他溫飽即可,至於能不能治好這病,就看天意吧,老爺就別費心奔波了。”

阿黃話音剛落,小女孩兒在門口脆聲道:“李姨跟小豆子回來了。”

“啊,”阿黃解釋道,“是李家媳婦回來了。”

沈越和張小壯連忙出去,暮色四合,只見李家娘子牽一垂髫小兒,推開家門。

“李姨!”小女孩叫道,“這兩位大爺找你問話呢。”

李家娘子神情警惕,上下打量沈越跟張小壯,淡漠道:“找我問話?我一個婦道人家知道什麽。”

小女孩蹦跳著跑回父親阿黃身邊,低聲央求父親買糖吃。沈越耳尖,聽得一清二楚,搖頭暗笑,向李家媳婦走去。

張小壯說明來意:“我們想問問李承的情況。”

李家娘子牽著的小男孩登時兩眼放光,下意識喊道:“爹爹?!”但很快,小男孩似乎又想到了什麽,抿緊嘴巴。

李家媳婦沒好氣,推孩子進去後堵在門口,神情激憤:“嫌我們家還不夠慘麽!又提他!”說時別過頭去,揩了一把眼角。

“幾句話而已,我們問完就走。”張小壯爭取道。

“無可奉告。”話畢李家娘子摔門進去了。

張小壯無奈地看向沈越:“將軍,這……”

阿黃也走上來,寬慰道:“李家媳婦就這脾氣,不過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好好一個家,說沒就沒了。”

沈越眉頭一松,爽快道:“嗯,行,既然問不出什麽,那就到此為止。我們走了,你也快回去吧。”

跟在沈越身後走了一段路,張小壯終於吐露疑惑:“將軍,真就這麽算了?”雖跟沈越接觸不多,但幾次相處,張小壯眼中的沈越,絕不會是個輕易罷休的人。

“哈哈,既然你不願意這麽算了,那咱們就回去。”

“啊?”張小壯錯愕地跟著沈越往回走。

“你在這裏等著我。”沈越低聲交代,隨後一個騰跳,翻過院墻跳進去。

張小壯:“……”

沈越貼墻凝聽,確認聲源後,繞道安靜處,掀開窗戶鉆入室內。果不其然,孩童在前廳寫作業,在他驚呼之前,沈越快手捂住孩子嘴巴:“別怕,叔叔問你點事,這樣才能治好你爹爹。”

孩子即刻冷靜下來,但眼中仍有驚恐,小心問沈越:“是你在照顧我爸爸?”

“對的。你得回答我幾個問題,我弄清楚了,才能幫助你爹盡快好起來。”

男孩點頭答應。

“你……”

“小豆子,待會去幫我到田爺爺那兒打一瓶醬油。”

孩童瞪大了眼睛,沈越氣聲敦促:“快說‘好’。”

男孩登時反應過來,依言應聲。

事不宜遲,沈越擇了關鍵處問道:“你奶奶去世那幾天,有沒有發生什麽奇怪的事?”

“有!”男孩回頭看一眼竈房,確認母親沒出來,才湊到沈越耳邊,“那幾天爹娘一直在吵架,但以前爹爹都是任由我娘責罵,從不還口。有次我下樓,正好聽到爹爹對娘說‘我這就去買藥,你滿意了吧’。可事實上,我娘從來都是因為奶奶治病花錢,而跟爹爹吵起來的,可那一次卻相反。我當時就奇怪。後來爹爹摔門出去,第二天,我奶奶就走了。”

“!!!”沈越正要說些什麽,竈房二度傳出呼聲:“小豆子,進來把醬油罐子帶出去。”

這回小男孩機靈了,朗聲答應:“好,就來。”末了又揪住沈越衣袖,快口說道,“守靈那幾天,爹爹總是做噩夢,總說‘奶奶找他索命’。叔叔你說,奶奶是不是……”

“噓!”沈越捂住孩子嘴巴,“沒有證據的事不要亂猜。你快去打醬油,叔叔也得回去了。”

“叔叔,求求你救救我爹,他是個好人。”

“好,叔叔盡力。”

路上,沈越對張小壯說了經過,張小壯目瞪口呆:“這……如果事情真是小豆子推測的那樣,那李承他喊娘求饒就情理之中了。可是我有兩處不解,一個是事情過去半年,李大娘也早已入土為安,我們要怎麽取證?另外一個,就算把真相調查出來,跟治好李承有什麽關系?”

“正如你所說,李承經常喊他娘求饒,那麽,解開他心結的鑰匙應該是母親的原諒。但咱們首先得證明李承是不是真的對他母親犯下過錯。”

“原來如此。若不是沈將軍,我還真的想不到這一層。不過,恕我冒昧,沈將軍為何對此事如此掛心?”

沈越苦笑。為什麽?

因為,尋壑也曾瘋魔。

這一年裏,沈越翻閱醫書,問遍名醫,都未能找到尋壑的病因。尋壑那次在南越發病,心智全失,叫沈越至今心有餘悸。要想和尋壑長久,就必須根治這病。所以,但凡和尋壑病情沾邊的事,沈越都願意去摸索著嘗試,以求一二靈感。

不想還好,眼下念起了他,沈越心頭就癢得難受,遂一甩馬鞭,銀獅箭步飛奔,甩開張小壯。

“沈將軍?”

沈越頭也不回:“急著見銀獅他娘,我先走一步。”

張小壯:“??!!……”銀獅他娘?也就是一匹母馬。沈將軍見母馬作什麽?不過張小壯領教了沈越不走尋常路卻又一針見血的調查路數,遂決定,不對高人想法做過多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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