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花影莫孤人間月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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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初三月,人面桃花相映紅。

溶溶月,融融夜。

二街拐角,不起眼的一間老屋,大門緊閉。然而,從旁經過,不時聽得一陣熱鬧的掌聲喧嘩聲。院內別有洞天,門後即是五開大房,房門前橫置一木搭平臺,一名清瘦高挑的華服女子緩步登臺,蓮步輕移,環繞平臺一圈,最終回到舞臺中央。楚腰驚鴻,翩躚轉了幾圈,裙擺上所繡的金蝶振翅欲飛,贏得臺下喝彩紛紜。

兩男人從一側悄聲轉入臺後,一小廝追上來匯報:“姑爺!二位爺!姑奶奶一身行頭賣得最好,比其他姑娘多了幾十單呢!”

被叫做‘姑爺’的男人打笑高個男人道:“瞧瞧,隱姓埋名,人家一看還是覺得你的手藝最好。”

高個男人推辭:“你少來,就算有功勞,我頂多占三分,剩下的,是因為衣裳在芃羽身上著實漂亮。”話音才落,二人身後趕來一女子,正是方才在臺上展示華服的那一位,只見女子笑吟吟道:“公子!靈修,太好玩兒了!”女子嘴巴一撅,登時嬌嗔起來,“你們也真是的,都舉辦幾次了,這會子才知會我!”

這高個男人正是尋壑。聽得芃羽此言,尋壑笑道:“你平日沈默寡言,誰知道你會對這些玩意起興?再說,都是有身子的人了,少點胡來。”

聞言,芃羽才恍然般,捂上微微凸起的肚子,隨即躲到丈夫身後,嘟囔說:“我經過了靈修同意的。”

沙鷗原名李靈修。夾在妻子與師傅之間,沙鷗胳膊肘不得不往外拐,對妻子芃羽道:“好啦好啦,你趕緊下去歇歇。不然待會師傅真拿我開罪了。”

二人送芃羽到臺後小院卸妝,隨後走回臺前去。路上,沙鷗自言自語:“哎,世上命苦之人,有三等。”

“嗯?”尋壑問,“哪三等?”

“先說最次一等吧,那就是我這類人。出身低賤,沈淪多年,不過好在時來運轉,最終還能混口飯吃。”

尋壑點頭:“嗯,那我跟你算一類咯。”

沙鷗擺擺手:“不,你和我不是一類人。你別急,聽我慢慢說嘛。這第二類,就是女人。生來不得邁出大門,待字閨中,出嫁後從夫,一輩子都得聽人差遣,看人臉色,你說可憐不?”

尋壑即刻明白過來:“所以你才讓芃羽登臺?”

“嘻嘻,不愧是師傅,立刻會我意。對的,自古女子就不得拋頭露面,被迫當了男人的附屬品,我偏要壞這吃人的規矩,只要我媳婦兒愛幹的,盡管讓她幹去。”

尋壑錯愕,隨後瀟灑笑開:“難怪,我就說,近來芃羽是越來越放得開了,原來是在你這兒得到了支持。不錯,怪道當初芃羽死心塌地非你不可。不過話說回來,你沒把女人列進命苦之人的末位,難不成世上還有比女子更命苦的人等?”

“還真有!”沙鷗瞟一眼尋壑,娓娓道來,“最命苦的人,是明明胸懷大志,卻因虎狼在側,而不得不收斂鋒芒,臣服下位。哎,比起前面二者,這種人才最可憐,空有志向,卻終生不敢施展拳腳。”

尋壑捅捅沙鷗,笑得甚是無奈:“你誤會啦,沈爺改變好多,而今寬容多啦,好多事有了他的支持,我才能做成的。再說,沈爺不在這兒,你在我面前拐彎抹角懟他,我又不轉告,這架,吵不起來的。”

沙鷗一臉不屑:“瞧瞧,瞧瞧,護短護得!我說什麽你都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但凡提他一句不是,你這廂就喋喋不休了!”

尋壑哭笑不得:“哪有哪有!”

二人正笑鬧著,一小廝找上來,稟報道:“姑爺,剛剛有一官人,出手甚是闊綽,他看上了姑奶奶穿的羅裙花樣,一口氣買下一千匹牡丹花羅。”

“啥!?”

“什麽??!”

尋壑沙鷗面面相覷,沙鷗喃喃道:“不會是來找茬的吧?”

小廝連連擺手:“不是的,這位官人交付的是現銀,銀票收在李賬房那兒了呢!”

“他有透露來頭麽?”尋壑問。

小廝搖頭:“沒有,李賬房問名姓,那官人也只報了化名。”

沙鷗擰眉問:“化名叫什麽?”

“名兒古怪得很,叫‘重金尋妻’。”

尋壑沙鷗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人呢?帶我見他!”

小廝將二位老爺帶至後院,甫一進門,尋壑就倒吸一口涼氣——果真是沈越。

沙鷗不懷好意,胳膊肘捅捅師傅:“讓你護著他!這下倒好,算賬都光明正大找上門來了,還不快求我救你!”

“去!”尋壑推開沙鷗,訕笑著到沈越身邊,“爺,你……你怎麽來了?”

沈越不急不徐,人模狗樣地呷一口茶,才道:“嗯?出門時你不是說有事找趙監工麽,怎麽現在卻在這裏?”

“呃……那個,”尋壑搔搔發麻的頭皮,“那個,爺,咱們先回去,路上我給你詳細解釋,你看這樣……行嘛?”說到後面,尋壑雙掌合十,作哀求狀。

沈越放下杯盞,順手撈過尋壑手掌,握住摩挲,好一會兒,才松口道:“行,那咱們走吧。”

話是這麽說,可路上,沈越兀自駕車,尋壑湊前去纏他,他也只是柔聲安慰:“夜裏風大,別出來,回去再說。”話畢將人搡回車廂。

而後回到仙眠渡,尋壑亦步亦趨,屁顛顛跟在沈越後面上了山。到了草房子,只聽鳥兒扯開嗓門嗚哇直叫,沈越連忙跑到後院。尋壑還沒繞過去,就見一只藍羽炸毛鳥,大搖大擺,扇著翅膀走過來。

“今天忘了放他出來走走,這下好了,發脾氣了。”沈越說著,從屋後繞出來,蹲下,手掌放到藍毛面前。這破鳥得了便宜還不賣乖,狠狠啄了兩口沈越拇指,小爪子放開又拿起,幾次來回,才嫌棄地站到沈越掌心,再順著沈越肩膀往上爬,直到站在沈越肩上。

尋壑隨著沈越站起來,不由得想起那日,小可愛執意出來,尋壑不讓,就在一人一鳥劍拔弩張之時,沈越及時調解,剪掉小鳥幾片飛羽,這樣一來,小鳥得到自由,尋壑也免去擔心,兩廂滿意。

那一次事後,沈越跟尋壑說,與其爭吵,倒不如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

鳥兒撲騰翅膀活動筋骨,尋壑瞧見它時隱時現的飛羽,便提醒沈越:“小可愛那幾根羽毛長回來了,得趕緊剪剪,不然哪天他撲撲翅膀就飛了。”

沈越淡淡道:“嗯。他現在氣頭上,捉他恐怕反被咬一口,明日來吧。”

沈越終於回應自己了,尋壑百感交集:“爺,你剛剛是怕氣頭上說出過分的話,所以才一直不吭聲的,對嗎?”

“嗯,”沈越清楚自己性子,生怕情急之下不擇言語,說出什麽傷害的話,遂生生摁下火氣,直到恢覆平靜。“你願意的話,說說前因後果吧。”

“我願意,很願意的。其實……”

“忙到現在,飯都沒來得及吃吧。”

尋壑驚愕:“你怎麽知道的?”

“呵!你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想吃什麽,給你做去。”

“炒飯!”尋壑兩眼發光跟過去,“我想吃蟹黃炒飯!爺做的!”

“大晚上哪來螃蟹,”沈越叉了下腰,隨即又道,“行吧,你等等。”

尋壑笑瞇瞇:“嘻嘻,就知道沈爺有辦法。”

沈越煮下米飯,之後從籃子裏取出幾顆蛋,雞蛋液敲入碗中,鴨蛋黃則挖出,拌入蛋液,攪拌,加入各味調料。

不知覺,與沈越覆合快兩年,可時至今日,但凡見沈越做飯,尋壑都還是會被其利落的舉止所傾倒。

“趁著做飯,你繼續說吧。”

“哦,哦哦,好。”

沈越問:“什麽時候開始的?”

原來沈越並非全部清楚,尋壑心想:“不久,去年臘月開始的,還是一次意外。”

“怎麽?”

“臘月二十吧,那時沈爺你還在家養腳傷,我有事出去找沙鷗,碰巧見他收容一女子。細問下才知,這女子叫小憐,原是官宦之女,因父親犯事,判罪淪為官妓。而小憐父親,曾是沙鷗的恩客。沙鷗說,我走之後,小臉父親陪了他好些時間,關懷備至。沙鷗一直想著報恩,卻無從入手。大概是天意把,小憐原本投河自盡,孰料命不該絕,被沙鷗手下的船夫救了上來,沙鷗認出她後,便接回去好生調養。”

“嗯,所以你順代給小憐派了差事,讓她當你的試衣女?”沈越知道,尋壑手藝不錯,私下不少大戶人家的妻女重金聘請尋壑裁衣。

“是的。若有生路,誰願意自盡。小憐無非是看不到出路,所以我就讓她痊愈後到九畹當我的試衣女。”

“後來怎麽發展到這麽多人的演出?”

“嘻嘻,是我隨口而出的一個想法而已,沙鷗竟幫我實現了。”尋壑沈浸在回憶中,沒註意到沈越端著飯碗過來時不善的面色,“有天我做著衣服,和沙鷗說起每年面向西蒙的布料商展,來回就這麽個形式。我設想,辦個不一樣的展覽,讓布料得到更豐富的展示,比如,讓小憐穿著我做的衣裳,在臺上給眾人展示。當時沙鷗就一錘定音,說私下辦個小展沒問題,人由他聯系,我只管安心當裁縫。正月十七那天,就在剛剛那個小院,我們舉辦了第一個衣冠展,芃羽逮住機會,趁機游說,當下就簽了十幾個訂單。商家們也挺喜歡這種形式的買賣,所以,二月中旬,我們又辦了一次。而剛剛,是第三次……而已。”尋壑終於註意到了沈越臉色,只當沈越是因自己沒及時說明實情而生氣,是故特意強調,辦展非久瞞,僅有三次。

尋壑正惴惴不安,不料沈越卻只淡淡道:“飯炒好了,趁熱吃吧。”

“啊?哦哦!”香味撲鼻,尋壑舀一勺送進嘴裏,濃郁的蟹黃味在唇齒間漫開,“好吃!你也嘗嘗?”說著將木勺送到沈越嘴邊。

沈越搖頭:“不了,晚上我吃過了的。”

不過小可愛卻伸長了脖子躍躍欲試,尋壑只得借花獻佛,揀出幾顆飯粒餵鳥。

“其實沈爺,我就只設計了衣服,沒做其他什麽的。”當年背著沈越做生意,其下場,時至今日,但凡尋壑想起,仍會不寒而栗。

“不要緊,”沈越柔聲安慰,“我就是在想,你既然有這個想法,為什麽不和我說?”

“唔,”尋壑咽下口中飯,著急辯解,“這種異想天開的想法,我只當飯後閑談隨便說說,哪料到沙鷗竟當真了。”

“你說都沒說過,怎知道我就一定不會當真?!”

尋壑腦袋耷拉,勺子在飯碗裏不住攪動:“對不起,爺,我以後……”

“算了,不怪你,是我以前的過失,叫你始終不敢開口。先吃飯吧,吃飽了咱們在院子裏坐坐。”

“好!”尋壑不顧沈越勸阻,三兩口扒完,就挽上沈越胳膊,“走吧爺。”

沈越任由尋壑拖到前院,已臻深夜,山間悄寂,偶爾一兩聲蟬鳴。明月隱在雲後,二人看不清彼此,但掌心的溫度卻分外清晰。

尋壑討好地倚在沈越肩頭,輕聲喚道:“爺。”

“嗯。”

“你多慮了。以前那些事,已成過眼雲煙,我真的已經放下了。”

沈越坐得筆挺,卻將尋壑攬入懷中,讓他舒服地靠著:“嗯,不提這個了。你真要安慰我,倒不如認真回答我幾個問題。”

“沈爺放心,你在我心裏的地位誰都無法撼動,沙鷗也不能!”

沈越撲哧笑開:“哈,我不是問這個。我真要聽這些,天天讓你說便是了,有什麽意思。我在你心裏多少斤兩,那是我掙來的,無需你自證。話說回來,蘇州沈府那些年,鮮少聽你對我表白,偶爾的幾次,還是我多加追問你才稍加吐露。我就是想問你,當年,你是怎麽看待這段情愫的?”

感受到尋壑往上看自己,沈越又補上一句,“你不願意說也沒事,老規矩,說‘跳過’便是了。但說了就必須是真話。”

“沒什麽不能說的。當年我視沈爺為摯愛,一心一意待沈爺。可我也知道,自己一介奴仆,沒有任何能跟沈爺勢均力敵的東西,我……我自然不敢自取其辱。”

沈越不由苦笑:“原來是這樣。你知道嗎,一直得不到你的主動回應,我最後以為……我以為你只是受我脅迫,才勉為其難口頭上應付我。”

尋壑騰一下坐直:“沒有!那些全是真心話,沒有半點迫不得已的摻雜,只是……只是我羞於啟齒罷了。”

“我等了六年,你卻還是一成不變。希望滅了,我只能勸自己——算了吧,過回正常日子吧。所以後面才……阿鯉,那時我雖然不能承諾你什麽,但,但凡你有絲毫情意流露,我都絕不會碰田氏跟殷姨娘!你以為,當初我只是因你私下做生意而生氣麽,不是!是因為我從來摸不透你心思,如果不愛我,為何當初撩撥我。再加上後來陰差陽錯,你跟鄔敬那邊牽扯上,聯想你之前對秦爺做的那些事,我不得不提防你踏著我上位。可事實上,最叫我傷心的,是我以為,你踐踏了我的一片真心。所以後來,我說服自己,我只愛女人,我對男人沒意思,我只是被你騙了,僅此而已。”

“對不起,沈爺,都是我的錯。可我真的不敢想,我在沈爺心裏,有這麽重的分量。”說著,尋壑抽泣起來,可任憑手背怎麽抹,也摸不幹淚痕。

沈越握著尋壑雙臂,將其抱回懷中,摩挲著撫順尋壑氣息,嘴上卻嗔怪道:“傻,我落魄那時,你還不是暗中想方設法相助。我待你也是一樣的,哪理會你的地位身份。哎,這麽好的鯉兒,我上哪兒找去,你值得的,一直都值得。”

沈越發現,每每抱著尋壑,自己的心一如這懷抱一般,滿滿當當,充實安定。

塵封的誤會一一解開。餘下半輩子,沈越再不想和尋壑爭執,他們沒有時間浪費了。唯有全力去愛,用心去愛,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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