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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花影莫孤人間月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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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就見楠木廳坐著一人,尋壑朗聲問候:“哪陣風把趙監工吹到寒舍來啦?”

趙監工起身,對沈越略一頷首:“沈將軍好。”說完才對尋壑道,“丘大人客氣,喲,這一個半月不見,氣色好多了。”

“是嘛~”尋壑不經意瞟一眼並肩的沈越,又謙讓道,“而今在下一介布衣,趙監工喊我‘小丘’即可。”

這一個月,尋壑每餐飯食都是沈越親手做的,兼之沈越監督到位,尋壑稍微有點放肆的心思,苗頭還沒冒就被沈越給掐了。是故,一個月下來,不說白白胖胖,但尋壑臉色較之前要好轉幾許。

丫鬟奉茶間隙,尋壑眼尖,瞧見趙監工手肘邊放了一塊巴掌大小的布料,職業使然,便問:“趙監工,那是你帶的?”

“對,我找你來正是為此。這什物來自金虜,說來話長,金虜被沈將軍教訓了個服氣,退兵並歸還了強占的兩處城池。而今是忽韓王主政,他與前任大王不同,主張與大齊重修舊好。月中時忽韓王差人送歲幣的同時,還帶來了這個,”說時,趙監工將那布料遞給尋壑,“忽韓王附了一封信,說這是在河西一帶出土宋朝墓葬時掘出的織物,紋路漂亮而獨特,但金虜織匠研究幾年都沒摸出其中的經緯頭目,所以忽韓王截了部分交給大齊,以期有所突破。”

不待尋壑言語,沈越心有靈犀,調亮油燈並端到尋壑面前。就著光亮,尋壑看清這薄如蟬翼的織物:“芙蓉花羅?”

趙監工撫掌:“真真火眼金睛,這片羅上只有芙蓉花瓣的一角,都叫你認出來了。”

尋壑沒有言語,蹙額查看織物的紋路,許久,才聽他兀自呢喃:“不對啊,這羅上的經線相絞的方式也古怪了。”

“對,問題就在此處。”趙監工擡頭時,與沈越對視上,趙監工突然意識到什麽,改而寬慰尋壑,“之前見你尤其喜好鉆研這些失傳的織造手法,這會兒手邊正好有一個,就帶來給你解悶了。忽韓王沒定期限,所以不用著急,閑時瞧瞧即可。”

“嗯,我明白的。”尋壑嘴上答應著,但眼神仍聚焦於手中織物上。

趙監工起身:“夜深,我也該回府了。”

沈越牽起全神貫註的尋壑,送趙監工出府。

而後兩人攜手上山,尋壑在草房子裏鉆研,沈越則繞到後院小廚房,就著今早新采的木樨,做兩碗桂味酒釀元宵。

天際一簾新月,清風徐來,鳴蟬偶爾,蛙聲陣陣,兼有一二落果聲。沈越就在這片靜謐祥和中煮好湯品,端回房內喚道:“鯉兒,吃點心啦。”

“啊?”尋壑傻楞楞擡頭。

沈越放下餐盤,分一碗在尋壑面前:“昨天不是嚷嚷著好久沒吃糯米丸子嘛,吶,給你做了。吃完就去洗漱,睡好醒來大把時間給你研究,不著急這一時半會兒。”說著沒收了尋壑剛得的掌中寶以及畫了一半的稿紙。

“好。”

尋壑才拿起調羹,沈越出去又回來,端上一碗濃黑湯藥以及一盤鮮果,溫聲道:“杏子是頭頂老樹結的,還有這些,都是咱倆這些天在後山摘的,我都嘗了,挺甜。最近殷姑給你開的湯藥很苦,你喝完吃些甜果,中和一下。”

“嗯。”尋壑自認為自己是個細致入微的人物,可真要比起來,自己還是輸了沈越一段火候,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沈越真要對一個人好,那這好保準是嚴絲合縫地滲透對方的一切需要。

“想什麽呢?”沈越以指節敲敲尋壑腦袋,接著又兀自從自己碗裏舀了一顆丸子送入尋壑嘴裏,“再不吃就膠住了。”

“唔。”

吃完洗漱,沈越尋壑互相搓澡,完事後晏如上來收拾,二人則回房就寢。

沈越說到做到,這一個月禁了尋壑的助眠熏香,轉而或閑聊或追憶,陪尋壑度過每一個失眠的暗夜。

起初尋壑於心不忍,催沈越盡快睡去。但沈越哪會是輕易被勸退的人,反倒興致勃勃誇起尋壑,感慨說好歹有尋壑,自己的一腔故事才有地兒可訴。往來幾次,尋壑當真了,就隨沈越說去。

晚上趙監工提及的忽韓王,沈越在這期間曾和尋壑講過這段故事,是以聽的時候尋壑不至於雲裏霧裏。而今躺在沈越臂彎,尋壑突地想起一件好玩的事,便道:“去年六月,我去了一趟長安,和西蒙使者洽談生意。我在大齊算個子高挑了的,可站在西蒙人面前,我簡直火柴似的,細細一條。”

“噢,細細一條?我摸摸,還好啊,不算細……啊呀!”

尋壑一手敲了一記沈越腦門,一手自被窩裏揪出老流氓的鹹豬手:“跟你說正事你別搗亂!”

“我知道啊,西蒙金虜那邊的人都長得很高,這算什麽正事嘛。嘶!”沈越不停揉按剛剛被尋壑敲擊的那處腦門,見尋壑不為所動,自己湊前亮出‘傷口’,“超疼的,你趕緊吹吹!”

尋壑:“……”這人在家中躺,鍋從天上來,床上都能遇上碰瓷的,尋壑無奈,只得給沈越揉揉又吹吹。

沈越被伺候滿意了,鹹豬手重又溜回愛人腰側:“嗯,怎麽突然提起這個?”

“你兩次生擒金虜大王的事,從你口中、別人口中,我都聽說過。”

沈越對這些不甚在意,可當它從自家寶貝口中說出,就有了非同尋常的意味,沈越一時得意,咧嘴笑開,白牙光芒四射:“嘻嘻!”

“我見過的西蒙人,大多都比我高一個半個頭,而且還滿嘴虬髯,若是生起氣來,想必模樣怪可怖的。所以我想問,面對是金虜王室的時候,你害怕嗎?怎麽贏他們的?”

原來是問這個,沈越笑笑,淡然道:“真正上了戰場,人是沒有閑暇去思考怕不怕這些感受的,腦子裏還剩下的念頭,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必須活下去’。既然自己求活,那就得置對方於死地。”

“嗯,我明白。”尋壑枕在沈越臂彎上,視線正對著沈越說話時上下滾動的喉結,原本不過一個器官,而今卻成了證明沈越活著的見證,尋壑暗自慶幸。

“但是,”沈越突然話鋒一轉,“面對客舍遼大王的時候,我其實有在怕的。”

“啊?”

沈越一記綿長嘆息,然後才道:“面對客舍遼大王那時,我已經有了你,所以我變得怕死,就怕……真的怕葬身塞外,就此和你天人永隔。”

尋壑笑笑。其實沒什麽的,自己本就命不久矣,托沈越的福才又茍延殘喘幾天,倘若沈越真的先走一步,大不了自己也隨他而去。

畢竟,人間本就因他而值得。

不過這些話,尋壑料想這輩子不會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沈越。因為尋壑太清楚自己斤兩,這些心思,在濃情冷卻後,會變成笑柄。

“不過話說回來,”尋壑正思索著,沈越卻另起一話,帶走尋壑多餘的心思,“說到贏,我多少靠了點巧勁。正如你所說,對方個頭大,硬碰硬,我必定敗在下風。所以,搏鬥的同時更得留個心眼,判斷對方招數、角度、力度,尤其是破綻。對手也是身經百戰之人,一次破綻沒把握住,他就絕不輕易暴露第二個了。所以啊,單挑,考驗功夫,更考驗臨場心智。”

尋壑素來對沈越的心智深有體會,不提其他,就說這一個月吧。那幾本天書一般的醫書,沈越見縫插針地在空閑時間翻閱,最令人發指的,是二人去到櫃坊,呼天搶地的喧鬧地兒,沈越陪著尋壑坐在賭桌旁邊,竟鎮定自若翻看起醫書。前兩天尋壑起了玩鬧的心思,說要考考沈越,便抽了《肘後備急方》幾個條目考沈越,未想沈越所答的應對策略均與書上無二。

尋壑就此膜拜。

此刻,尋壑理所當然地接話道:“論心智,沈爺是一等一的能耐,非一般人能匹敵。”

沈越撲哧一笑:“過獎了,其實說起打架,還得感謝小時候一段經歷,練就我今日搏鬥手段。”

尋壑果然好奇:“噢?”

“你可能不相信,我小時候個子可矮了。弱冠之前的兩三年,我連弟弟沈超的肩膀都還夠不著。”

要知道,沈超不到七尺,不算高。

尋壑想象少年沈越恨恨瞅著比自己高一個頭的沈超的畫面,忍不住哈哈笑出口。

沈越不以為意,繼續追憶:“那個時候,街坊鄰裏明面不敢開罪,但私下裏孩童玩耍都說,沈家長公子是武大郎轉世,‘三寸丁谷樹皮’模樣。我那個氣得啊,到處跟人幹架。一開始老是挨別人揍,可我力氣不小,再加上還算有幾分頭腦,學了些拳法,慢慢地,打架就變成了我的拿手菜。”

尋壑聽完,半是好笑半是心酸,感嘆道:“沈爺不說,我還真無法想象,沈爺會有這麽一段過去。”

“嗯,”沈越調整姿勢,和尋壑摟得更加貼合,並道,“對呀,沈府知道我對這段過往諱莫如深,於是大家都緘口不提。不過蒼天有眼,後面兩年我體格突然竄上去,最終長成而今這副模樣。”

“是呀,幸好。”幸好沈越最終長出了這麽寬厚的肩膀,供自己暫棲,尋壑暗自慶幸。

一天兩天舍棄正常睡眠的深夜陪伴,普通親友能夠做到,然而,沈越夜夜相伴,無怨無悔的同時還生怕自己有所顧慮,變著法子自證此乃發自內心的舉動,連諱莫如深的過去都不惜抖出來逗自己開心。人活一世,能得一人如此珍視,尋壑已經覺得死而無憾了。

二更梆響,不知覺竟聊到淩晨。尋壑迷迷糊糊,額頭和沈越脖頸相貼,感受著沈越發語時喉間的嗡嗡共振,帶著笑,甜甜墜入夢鄉。

接下來大半個月,尋壑沒怎麽出門,大部分時間呆在家研究那塊宋朝軟羅。偶爾出去一趟,也是去九畹或者織造局取相近面料對比。猜測經緯如何交織的圖紙畫了無數,可尋壑還是毫無頭緒。

自西北戰場回來,沈越就很樂意滲入尋壑生活的點滴中去,因而,在陪著尋壑研究這塊織物的過程中,沈越多少也學了些織造常識。

眼下見尋壑對著圖紙犯愁,沈越隨口道:“你每次都經緯一起看,或者同時觀察幾條經線,為什麽不試試對一根經線追蹤下去,看看它是怎麽和鄰線相絞的?”

尋壑看看沈越,再瞧回對著夕陽撚起的織物。沈越清楚尋壑在思考,遂不打擾,只默默把洗凈剝皮的葡萄往自家魚兒嘴裏餵。

倏爾,尋壑猛地拍桌,眸中光彩熠熠,對沈越道:“我有眉目了!!”

作者Say:在沈爺陪伴下,尋壑第一次不為名利,全心做起了心愛的事業。這是邁出的第一步哈。沈越座右銘:愛他那就成就他~

另外,我周末上班很忙,就不更了。周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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