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卷地風來忽吹散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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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四月初一。

郊區的傍晚,四野闃然,沈越沈超並排行走在道上。沈越感嘆:“自打我離開沈府,咱們兄弟倆,就再沒一同走過這麽長時間的路了。”

沈超嗓音溫軟,安慰兄長:“以後會常有的。”

瞧了瞧弟弟手中所拎的鳥籠,籠中兩只小鳥騰躍不已,沈越又看看自己抱著的小木盒,盒裏一只毛羽發白的老鳥,正安靜臥著,沈越輕撫鳥兒腦袋,鳥兒似乎覺得舒服,仰起頭來方便沈越擺弄。良久,沈越發話:“這次我領兵出征西北,萬一、萬一我遭遇不測,阿超,我懇請你……請你一定穩住阿鯉。”

“說什麽呢!兄長定能不日凱旋。”說是這麽說,可沈超面現憂慮。

沈越搖頭:“戰場的事從來說不準。更何況這次金虜來勢洶洶。”說時,二人來到一處開闊大院前,朱門上高懸一匾,上書‘仙眠渡’,守門小廝一見著來人,即刻開門問候:“沈爺!”

沈越略一點頭,又對沈超說:“阿鯉估計還在衙門,今天就暫由我領你逛逛家裏。”

開門小廝提醒:“丘公子已在府上,一個時辰前就回來了。”

“啊?”沈越驚訝,自升官上任,不到晚上尋壑是回不來的。

“小的看到,丘公子帶了三四個漂亮姑娘回府。”府裏上下都清楚沈越尋壑的關系,更清楚沈越比正牌主子更惹不得,小廝遂如實稟報。

沈越:“!!!”

沈超正想著安撫兄長,沈越卻不管不顧,匆匆往深院疾行。

丫鬟告知尋壑一行人去了蘭秀深林,沈越便拔步追過去,甫一入室,果然撞見花廳裏酒池肉林,哦不,觥籌交錯。可待看清來人,沈越不由錯愕:“你……你們?”

尋壑回頭,也是一楞:“爺,二爺也來了?”

沈超直接問出來:“玉漱、紅巾、翠袖,你們怎麽在這?”

尋壑忙命人收拾出座位,並解釋:“回二爺,難得沈府跟寒舍同在江寧,我便想著,把先前我在沈府為仆時的一些舊友,請出來一聚。”

玉漱點頭補充:“是呀,鯉哥兒想著不耽誤沈府用工,便趁著晚飯之前邀我們過來,不想這麽巧,二爺竟然也來了。”

“原來如此,”沈超看過去,見兄長神色已恢覆如常,可一想到適才他破天荒的毛躁跳腳情態,還是忍俊不禁。

沈越沒好氣,瞪了弟弟兩眼,所幸昔日威嚴仍在,剛剛還縱酒高歌的一眾下人,眼下無不噤若寒蟬,沈越擺擺手:“你們玩吧,別管我,我帶沈超別處走走。”

尋壑清楚沈越心思,遂上前將沈越拉回,並勸道:“兩位爺若不介意,不妨也坐下敘敘舊吧。”這一番話總算安頓了兩位大主子,此外沈越開恩,吩咐下人一並坐著。

環顧室內,一室的故人面孔,恍惚間,尋壑回憶起初進蘇州沈府的那日,一大家子人圍著偌大八仙桌,熱熱鬧鬧開飯。沈老祖母正面榻上端坐,見了遠道回來的長孫,不住慨嘆‘回家就好!’;兩名孫媳婦兒,田氏、李氏,一名安箸,一名進羹;沈超細心,攬著當時手足無措的尋壑,安排他在沈老祖母一旁落座。

縱使一眾眼睛盯著,沈越習慣使然,照舊替尋壑搛菜,轉眼察覺身邊人不對勁,便問:“怎麽了阿鯉?”

尋壑搖頭:“沒事,就是想起了在沈府時的一些舊事,有些傷懷。算了,不提這個,你跟二爺進宮是為什麽事?”

沈越不語,沈超自覺接話,說:“金虜挑釁不斷,而孫將軍年邁,最近病發垂危,派人千裏奏報皇上。兄長曾許諾保衛家國,便自薦領兵西北,明日……明日啟程。”

不僅尋壑,在座的引章、玉漱等人聽了莫不震驚:“明天?!!!”

沈越黯然:“哪怕是八百裏急報,從前線到江寧,也得七八日腳程。這會子還不知道孫老……哎,孫老也算是我恩師,於情於理,我都該過去替他爭口氣。”

沈超揮手:“嗨,難得沈府故人一聚,提這些喪氣話作甚。來人,把東西帶上來。”

兩名丫鬟應聲而入,一個拎鳥籠、一個抱木盒。

沈越振奮精神,上前抱過檀木盒子,問尋壑:“‘小玩意’變成老玩意了,還認得嗎?”

尋壑睜大了眼:“這是我當年我買的“小玩意”?”

“是呀,”沈越輕撫鸚鵡脊背,嗓音格外溫柔,“你看,她羽毛都老得退成白色了,去年開始,連腿腳也沒力了。這些年都被皇後帶在身邊養著。其實我今日進宮,另一件事就是把‘老玩意’接出來給你看看。”

沈越胞妹沈搖情都從二八姑娘蛻變成新朝國母,這當中滄海桑田,可想而知。所謂老馬識途,眼下則是老鳥認主,見了尋壑,始終側躺著的‘小玩意’,竟然扯開嗓子竭力嚎叫兩聲,緊接著踉蹌撐起身子,往尋壑掌心跌去。尋壑不禁潸然:“‘小玩意’還認得我!!這麽多年,她還認得我!!”

尋壑抱起鳥兒,與之臉頰相貼,沈越則在一側輕拍著尋壑脊背安撫。

玉漱百感交集,回憶道:“還記得鯉哥兒來沈府的頭一年冬天,要隨沈爺北上述職,臨時發現沒有禦寒衣物。所幸沈爺早就命我多準備幾件,那天我送過去,恰巧‘小玩意’從籠中飛出,鯉哥兒跟引章在樹下無可奈何,最終還是沈爺上樹,才把小鳥抓回來的。不敢相信,這都十二年了!”

紅巾點頭:“對呀,我還記得,鯉哥兒每回出差,我跟翠袖都會讓他把時興的脂粉帶些回來。轉眼,鯉哥兒當了大官,連引章也成婚並身懷六甲了。”

翠袖抹去眼淚,抽噎著說道:“以前鯉哥兒可能耐了,只要他在,總有法子逗老祖宗開心,後來,老祖宗幹脆欽點鯉哥兒每日來‘雲壽’說故事呢!”

唯有引章發現籠子裏的小鳥,觀察些會兒,驚問:“這兩只是‘小玩意’的後代?”

沈超點頭:“對,重子重孫了,還是當年‘小玩意’跟‘小樣兒’傳下來的血脈。”

一眾人唏噓不已。

……

紛紛墜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沈府一大家子不知覺竟洽談至深夜,宴席尾聲時,小丫鬟送上藥來,尋壑司空見慣,端起碗二話不說灌下去。飲罷,尋壑起身送人出府,出門時卻見殷姨娘佇立廊柱後,似已等待多時。尋壑知她多有難處,便沒有出聲驚擾。然而,殷姨娘卻對沈越打了個手勢。沈越見狀,讓尋壑送人出去,自己留下。

待客人盡數離開,殷姨娘才從暗處出來。

沈越問:“什麽事?”

殷姨娘問:“小丘的病最近還覆發嗎?”

那日看過病後,尋壑就留鐘太醫在府裏問診了,因而一切診治事宜就交由鐘太醫負責,今日殷姨娘卻突然問起這個,沈越奇怪:“沒有覆發,怎麽了?”

殷姨娘欲言又止,最終謹慎擇言:“我覺得鐘太醫用的藥有些險……”

“殷姑!”竟是尋壑!

沈越皺眉:“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我有些乏了,就讓引章去送了。”

尋壑素來是周到至極的性子,這等行事斷斷不像他,可沈越又覺得沒有質疑的必要,便安慰:“那待會早些休息。”

“沈爺……”殷姨娘著急了。

尋壑大剌剌打了個哈欠。

沈越不忍,只得打發殷姨娘:“鐘太醫於你我兩家都是故交,我托付的人他定會盡力救治。用藥險了些,想必鐘太醫自有道理,我們配合著就是了。”

殷姨娘無可反駁,沈越便攜尋壑上山去了。

風高月白,本是最宜夜,無奈林花落盡春紅,零星幾株尚未雕零的曼珠沙華在月色下,妖冶得幾近詭異。

尋壑在身邊,哪怕刀山火海,在沈越看來也是人間勝景,遂不覺有他,和尋壑十指緊扣,踱步上山。

正門屋檐下懸著鳥籠,百靈尚未安睡,見著主人上山,起勁翻飛,嘴裏嘰啾個不停。月華勝雪,院中如積水空明,水中杏影斑駁。尋壑探頭,往水缸裏瞧去,水底錦鯉發現來人,即刻浮上水面對著尋壑冒泡擺尾。

沈越趁機揶揄:“我猜啊,你前世大概是掌管百獸的,今生才會這麽招動物喜歡。”

尋壑往水裏投了些食:“那也不賴。”

沈越叉腰,環顧前院,琢磨著說:“而今這山花長勢旺盛,我聽張伯說,這花乃藤本,等這次征戰回來,我就在前院搭個廊架,過個幾年,這花爬滿架頂,咱們就在下面乘涼。哇,賞心樂事誰與共?花下銷魂,月下銷魂。”

尋壑似乎不為所動,只見他沈默片刻,轉開話題:“爺,明天就要整裝待發了,盡早沐浴休息吧。”

“也是,好。”

程隱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放備熱水在房裏。尋壑放下門簾,挽起袖子,隨口道:“我服侍你洗,這樣快些。”

沈越擰眉:“你不是困麽,上床睡去。”

“上山後就不困了。”說著,尋壑走上前來,替沈越解開衣帶,不一會兒衣物盡數剝除,沈越跨進桶裏。

沈越沒安好心,趁機揩油不少,尋壑一旦按下他手,他就扭開身子不給尋壑搓洗。尋壑無奈,只得由著他摸個過癮。末了,尋壑突然說:“對了,有件事得跟你商量,我想認重陽為義子,你看可否?”

這一問突如其來,出乎沈越意料,沈越不答反問:“怎麽突然提這個?”

尋壑斟酌些時,最終笑笑:“今日沈府老小一聚,讓我想親上加親。”

“這臭小子跟你比跟我還親,認不認有差?”但終是不忍掃了尋壑的興,遂答應道,“你想認就認吧。”

“嗯,謝謝爺。”

眼珠子一轉,沈越打量一遭尋壑,明顯帶了惡意,“這麽喜歡我兒子,幹脆你給我生一個吧,嗯?”說的同時上下其手。

尋壑拍開,惱道:“我沒洗澡臟著呢,一會兒來。”

“說了多少次不準說自己臟!看來教訓不夠,不長記性!”沈越罔顧自己赤條條的,一把拎起尋壑拋在榻上,抽絲剝繭把尋壑剝了個幹凈,抽出軟枕墊在尋壑腹下。

尋壑騰地撐起身子,回頭怒斥:“忍著!我先洗澡!”

“洗你個頭!下次見面不知猴年馬月,叫老子忍?躺好給老子草!”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沈越不愧是猛將,一上來就把最要害的一關拿下,將尋壑制得服服帖帖。

沈越本性霸道,恨不得像過去那樣,將尋壑圈養起來。可他也知道,尋壑不喜歡被這般對待,所以沈越在人前極力克制,沙鷗多次挑釁他都生生忍下來了。但到了人後,尤其是房事上,沈越的霸道就變本加厲,非要從尋壑身上討回本來。沈越什麽都可以忍,但床底間的銷魂,沈越只允許尋壑從自己身上獲得。他也不要尋壑費力配合,尋壑只消張腿,沈越就會給他輸送極致的快樂。

幾度春風戲幃帳,殘紅落處映碧桃。二度淩絕頂,尋壑顯然有些消受不住了,淚光點點,氣喘微微。體力也隨之耗盡,沈越聽尋壑肚子咕咕叫響,幫著套上衣服後,柔聲道:“起來吧,我給你下面吃。”

二人起身,尋壑下肢虛軟,卻又不要沈越背著,沈越只得攙扶尋壑緩步出去。

後院靜悄得能聽見流水,偶有微風,裹攜著草木清香,撲鼻沁脾。來到依傍杏樹而建的小廚房,沈越點了燈,叫尋壑坐在門口板凳上,徑自取出面粉,添水和面。

揉搓時,沈越說道:“你啊,都已經是二品大員了,地位不亞於沈超,今後見了我倆,別畏畏縮縮的,既失了家人的親近,又減了你朝廷大員的體面,是吧?”

尋壑撓撓腦袋:“我沒有畏縮啊,就是按著當年的模式相處而已。”

為方便揉面,沈越脫下上衣,將其系在腰間,露出精壯的脊背。沈越手法老練,拉面動作一氣呵成,尋壑呆呆看了會兒他背影,怔忡發問:“爺,你……你不覺得可惜嗎?你辛苦半生,最後卻只能和柴米油鹽相伴。”

“柴米油鹽怎麽了?!非得追逐權勢才是出路?”沈越將面摔得‘劈啪’作響,見尋壑不語,沈越丟下面團,蹲在尋壑跟前,耐心解釋:“權勢是死物,不會背叛,人便放膽追逐。他們不敢對人傾心盡力,不過是怕被辜負罷了。你若真的為我著想,那就該自信一點,堂堂正正待我為夫君。當然,你要有所顧忌,視我為妻也可以,名份這東西,我不在乎了。”

沈越仰首,想要看看尋壑神情,不料尋壑卻慌張別開眼,敷衍道:“知道了,沈爺回去吧。”

沈越嘆息,每每和尋壑說起這事,他總是躲避。算啦,來日方長,尋壑能活幾年,沈越就和他比翼多少歲月。沈越起身,最後補充道:“國是大家,家是小國。國可以沒有我,但家一定得有我。你明白嗎?”

“嗯,明白。”

不一會兒,面條拉好,沈越下油熱鍋,開始煎蛋,伴隨著茲拉茲啦一陣響,沈越感慨:“春嘗頭鮮,夏吃清淡,秋品風味,冬講滋補。人生幾十年,富貴與貧賤,都逃不過三餐,如果每餐吃不好,那多遺憾。”煎蛋逐漸成形,香氣四溢,沈越趁勢舀入滾水,下面,繼續自言自語:“我若能順利回來,屆時,咱們在江寧就待有一年了,你想過怎麽慶祝嗎?”

尋壑不答,只兀自感嘆:“這麽快就期年了。這一年,一切來得太順,日子好到……好到像是偷來的了。”

沈越端了面放在小桌上,揉揉尋壑腦袋,安慰道:“傻,你好好養病,今後還會有很多像這樣順心的一年。”

而後各自默默吃面,沈越吃得快,一會兒就吸溜完了,擱下筷子後看著尋壑吃。尋壑被瞧的不好意思,摸摸鼻子,打笑道:“我真替爺覺得虧。”

沈越不解:“我又怎麽了?”

“爺當初花三萬兩贖我,卻至今沒聽我唱過一段曲子,不虧麽。”尋壑眼兒瞇起,媚眼如絲。

沈越想了想,終究沒告訴尋壑,十二年前他就曾坐在蓬門臺下,在高朋滿座中瞻仰尋壑風采,更不敢告訴尋壑,在他發病瘋傻時,曾在蓬門小院中就地高歌。良晌,沈越故作輕松,提議說:“那不如現在給我唱一曲?”

尋壑兩掌一拍:“我正有此意。不過,這兒沒有戲服,也來不及上妝,這樣吧,我給爺哼一段去年我在長安聽的一段陜北民歌。”

沈越笑瞇瞇:“只要是你唱的,我都洗耳恭聽。”

尋壑清清嗓子,清唱道:

那天的雲是否都已料到

所以腳步才輕巧

以免打擾到我們的時光

因為註定那麽少

風兒吹著白雲飄

你到哪裏去了

想你的時候

我擡頭微笑

知道不知道

作者Say:這一章埋線巨多,單單細綱就兩千字了,昨晚看著頭大,潛意識裏畏難不願動筆,所幸今天又有不錯的點子補充,久等了各位。另外,那日一吆喝,收到好多海星,也見到好些新面孔,謝謝捧場!

最後,阿鯉的這首歌可以聽,網易雲音樂搜‘胡夏《知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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