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卷地風來忽吹散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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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的尋壑,唱腔不再是沈越所熟悉的嫵媚婀娜,清唱時的他,發音清朗,純凈不輸少年。

曲終收撥當心畫,唯見江心春月白。

尋壑被沈越意味不明的眼神盯得不自在,赧然別過頭去,呢喃道:“我……我好久沒開嗓,生疏的很,爺見笑了。”

沈越終於確定,之前的直覺並非幻覺:“阿鯉,你很喜歡唱歌,是吧。”語氣不帶疑問。

尋壑錯愕,半晌才尷尬笑笑:“我怎會喜歡這不入流的玩意,隨口哼哼而已……”

“眼神騙不了人,”這一年來,尋壑多數時候如同槁木死灰,機械地運轉,故而,沈越極想留住剛剛那個眼裏有星光的人兒,哪怕讓他多停留一會兒,也是好的,“阿鯉,世人如何看待,尚在其次。重要的是,你喜不喜歡。”見尋壑仍舊沈默,沈越再度換法子開導,“阿鯉,我喜歡聽你唱,等這次回來,你閑時給我哼兩句,好嗎?”

尋壑未答,只是低垂著眉眼點了點頭,轉而起身說道:“快天亮了,你去瞇一會兒,我給你收拾些衣物。”

沈越不依,將人拽進懷裏,逼問:“你答不答應?”

“答應答應,咱們快走吧。”尋壑逃也似的掙脫沈越,跑遠了。

臨出發去校場,丘府上下送沈越跟程隱到門口,一番告別後,沈越利落上馬,揮鞭那一刻,尋壑突然叫住:“等等!”

沈越甚是驚喜,驅駕銀獅到尋壑面前,俯身攬住尋壑,問:“我的鯉兒有什麽交代?”

尋壑欲語還休,幾回躊躇,最終只道出一句:“你好好吃飯。”

沈越不可置信地破口一笑:“哈哈,剛剛不是才叮囑嗎,怎麽又說這個?”

尋壑‘哦’了一聲,兀自點點頭。

“好。其實不用你交代,為了咱家,我也會照顧好自己。不過有了你的叮囑,我更得照顧好自己,不然怎麽跟夫人交代,嘻嘻。”末了,沈越又道,“你啊,也給我記住,該養病的時候絕不勉力工作,得罪人的活兒盡量推掉,知道嗎?”

“知道了,爺快去吧。”

目送一騎絕塵去,直到引章多次呼喚,尋壑才回過神:“啊,怎麽?”

“沈爺早跑得不見影了,公子,你也差不多該出發去衙門了。”

“哦,對、對。我去衙門……”尋壑舉止如常,可引章就是覺得,公子有些怪異,但卻說不出個具體,只得作罷。

去歲沈越平定金虜後,一改先朝政策,與金虜王商定重開河西通商之路,並與金虜王之子忽韓王交好。孰料,沒過多久金虜王暴卒,長子客舍遼大王監禁了主張與大齊友好往來的胞弟忽韓王,並秣馬厲兵,於成帝二年大肆進犯。孫辟疆帥軍禦敵,奈何孫將軍廉頗老矣,心肺唱衰,一次抗敵途中突發心痛之疾,軍中事宜只得交由張闖為首的副將主持。

沈越過去一年基本上賦閑在家,突然要他領兵十萬急赴前線,風霜雨雪跋涉萬裏,有些吃不消。不過沈越明白身為一軍統帥,沒有示弱的理由,遂一路撐著直到前線。

然而,才一進入軍營,就傳出孫辟疆病死的噩耗,沈越悲痛之餘,命程隱冰存遺體,嚴令全軍不得外洩孫將軍死訊,並著手用兵布局。可以張闖為首的副將,對沈越這個從天而降的大將軍多有不服,在決策上多有抵牾,而沈越所率舊部與張闖一派的兵士,更是摩擦不斷。

一日,矛盾終於爆發。大戰前夕,有兩帳兵士動手廝打起來。沈越趕到時,帳篷裏已經桌倒椅歪,杯盞什物碎裂一地,將士們各自抱頭捂嘴,吃痛聲一片。

“起來!怎麽回事!”沈越厲聲呵斥。

“回將軍,”一鎧甲歪斜的士兵跑到沈越跟前告狀,“這幫人在背後說您的壞話,我們聽不下去,叫他們別說,他們不聽,還拿酒潑我們,弟兄們被逼急了才出手的。”

幾名士兵應和說:“對啊對啊!他們罵得實在太臟了,我們不得已才動手。”

若說沈越有把柄,除了治軍嚴厲之外,就剩跟尋壑那點私事了。沈越不消多問,也知道對方罵自己什麽,於是回頭問跟在身後的張闖:“我的這些士兵對軍中律令生疏了,素聞張副將治軍嚴明,想問該如何依法處置?”

張闖不疑有他,高聲道:“軍中挑事鬥毆者,當斬斷手足以示警戒。”

“行。”沈越大喝一聲,“來人,把這幫不懂規矩的犢子全部拖出去斬手足。”

這一下,不僅張闖收下的將士震驚,就連張闖也是目瞪口呆。眼見無人動手,沈越身後一小兵出列,上前押住對方一名士兵,豈料這士兵大叫:“誰敢動我!我是母親是孫將軍胞妹,我父親是工部侍郎趙春祥,張將軍,您得為我們做主啊。”

張副將似早有預料,得意道:“沈大將軍,不看僧面也得看看佛面,這事我難以做主,還是交由沈將軍決斷吧。”燙手山芋便丟給了沈越。

沈越對一鼻青眼腫的將士擡擡下巴,這人會意,提刀上前,鋒刃對準手腕:“大伯,我作為名門之子,沒有做好表率,參與鬥毆讓家族蒙羞,我這就自斷一腕,以儆效尤,大伯不必顧慮,治軍為上!”話畢手起刀落,鮮血噴濺。

稱沈越為大伯,意味著眼前這小將士同時也是當朝皇後沈氏的親侄。

在場之人無不震撼,同隊戰友受其感染,紛紛亮刀,自報家門後利落斷腕:

“建和公主次子田一山。”

“吏部尚書沈清長子沈淩虛。”

……

那些出身平凡的士兵則直接剁手。

沈越始終沈默,而方才從沈越身後出來率先押人的兵士拿來火把,果斷放在傷者斷口處,‘茲啦’作響,皮肉灼燒的焦糊味兒隨之飄出,血流也隨之止住。這些士兵如鐵打的一般,竟陸續止住叫聲,顫巍巍重新站直了。

“張將軍,你的人也盡快處理吧。”沈越冷冷發話。

張闖果然語塞:“這……”方才還叫囂的對方士兵聞言屁滾尿流,爬上前來:“張將軍,你得為我們做主啊。”

“做主?”沈越冷笑,“張副將可願意為了手下拋棄‘治軍嚴明’的美名,來個法外開恩?”

張闖幾番猶豫,最終松口:“來人,拉下去行刑。”

簾外哀嚎一片。

“你們幾個,”沈越發話,程隱和身後的士兵即刻出列,沈越下令,“帶弟兄們下去休養,餘生撫恤由我承擔。”

程隱抱拳:“是。”

“你,”沈越叫住及時取火把替傷者止血的士兵,問,“你看著有些眼熟?你別說,讓我想想……想起來了,你是張小壯,對吧?”

這人正是沈越上次征討滇南時,照顧被毒蠍蟄傷的兄長張大壯的士兵。眼下這士兵連忙跪下:“末將何等榮幸,讓將軍銘記!”

沈越本想問張大壯情況,但在這滿地狼藉的帳中實在不合適,遂改口道,“你先下去吧。”

這次爭執沈越雖占了上風,但沈越損失多名得力副手,可謂哦,你是張小壯,對吧?”

這人正是沈越上次征討滇南時,照顧被毒蠍蟄傷的兄長張大壯的士兵。眼下這士兵連忙跪下:“末將何等榮幸,讓將軍銘記!”

沈越本想問張大壯情況,但在這滿地狼藉的帳中實在不合適,遂改口道,“你先下去吧。”

這次爭執沈越雖占了上風,但損失多名得力副手,可謂兩敗俱傷。且張闖並非就此服從,之後在戰術上,與沈越多有出入。半個多月後的一次大戰,素來大膽的沈越用兵保守,然而張闖卻執意突圍,並多有譏諷沈越不熟悉西北軍情、紙上談兵之意。沈越遂讓張闖領隊迎戰。

而後軍報頻傳,皆是張闖所率部隊境遇兇險的消息,沈越始終冷笑,按兵不動,直到金虜進犯到大齊去年收覆的呼兒嶺一帶時,沈越方率部出擊。

抵達前線,就傳來張闖全軍覆沒的消息。沈越放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必須把張闖給我找出來。”

搜索半日,最終在馬車車輪下找到了失魂落魄的張闖。沈越勒令全軍到位,在全體將士面前,以貪功冒進、不顧大局為由,亂箭射死了張闖。

沈越凝視著張闖屍身,喃喃自語:“外面的人殺進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須得自己人從自己家裏開始自殺自滅起來,方能一敗塗地。”

程隱勒馬上前,問:“將軍有吩咐?”

沈越笑笑,搖頭:“非也,想起《紅樓夢》裏三姑娘說的一段話。”

自此,軍中再無人敢忤逆沈越。

金虜以驍勇善戰著稱,王族將領皆是憑戰功封賞,這次金虜進犯,也是由客舍遼大王統軍。客舍遼大王韜光養晦多年,就為用兵一時,是故金虜此次來勢洶洶,前面幾次戰役贏得甚是艱難。但所謂‘兄弟齊心’,其利尚能斷金,那麽全軍齊心,就必然勢如破竹了。

最後一役,大局在望,沈越乘勝追擊,親自擒獲客舍遼大王,可孰料,這大王不肯被生擒,頂穿沈越刺在前胸的劍,將短刀捅進沈越心口。

短刀上餵了劇毒……

捷報八百裏急遞傳往中原,而軍中卻死寂一片,這次大戰傷亡眾多,而主將沈越更是危在旦夕。

萬幸沈越心臟生得比常人偏左,因而鋒刃未觸及要害,但血流帶動毒液蔓延,程隱快馬加鞭將沈越帶回行營時,人已經昏迷不醒。

一番清創搶救,程隱問情況如何,大夫也只是搖頭語,焉不詳,最後丟下一句‘兇多吉少’。在場之人無不惴惴。

可沈越竟然挺過來了,所有大夫無不驚嘆此乃奇跡。

程隱不眠不休地隨身照顧,直到第三日,沈越才從高燒昏睡中睜眼,含糊發語:“阿鯉……”

程隱不禁淚目,這些天只有他知道沈越是怎麽挺過來的。

軍中營帳不夠,程隱便和沈越同住一帳,程隱心細,留意到沈越每逢就寢,必定取出一個包裹,這包裹中僅收了兩件舊衣物,沈越將其疊好,安放在枕邊,方能入睡。有次程隱幫沈越收拾,不小心抖落出這兩件上衣,恰巧撞見衣領處,針腳歪歪扭扭,繡了一個‘鯉’字。

程隱不由得聯想起花隱曾和自己說的一件怪事:丘公子慣常穿的兩件舊上衣不翼而飛,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那個時候,沈越恰好征討滇南。程隱聯系前後,便明白了:這兩件破舊上衣,是沈越千裏行軍的精神支撐。

所以,在大夫宣告兇多吉少的當晚,程隱取出了這兩件舊上衣,一件放在沈越掌中,一件放在沈越枕邊。

“沈爺,你得活下去,才能見到阿鯉啊。”

迷茫些會兒,沈越突然著急喊道:“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程隱連忙安慰:“爺沒有死,爺活過來了。”

半晌,沈越才認出程隱,似乎也憶起了前因後果,啞聲問:“仗打贏了?”

“贏了,沈爺贏得漂亮。”程隱還想說些什麽,卻自覺住口——只見沈越緩緩擡起右掌,直楞楞盯著大拇指上的扳指。那扳指成色不佳,邊緣多有缺口,老舊殘敗。然而,沈越卻珍寶似的,以食指輕撫扳指,虛弱笑開:“還好我沒死……”

帳外,月華如練,疏疏如殘雪。年年今夜,長是人千裏,此情無計可消除。

作者Say:‘錦鯉’卷結束。接下來是結局一了,待會寫個小公告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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