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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卷地風來忽吹散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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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壑說到做到,三日後便在玉惦秋設壇,和金芃羽歃血結拜為兄妹。而後尋壑上門跟沙鷗說親,二人一拍即合。

沙鷗芃羽兩位新人熟稔,而作為芃羽‘長輩’的尋壑,更是沙鷗而今僅剩的‘至親’,這場婚事可謂自嫁自娶,因而便略過了六禮中的前三項,納征後直接選定黃道吉日成親。沙鷗自稱住宅老舊,要在仙眠渡成婚,尋壑便雇人將芃羽居住的玉惦秋內外裝扮一新。至於親迎所用的金銀器具,一概由尋壑親自遴選。

此外,尋壑還從九畹調來數十名織工,連日趕制出金銀線繡制而成的百子帳,又從蘇州請來能工巧匠,打制鈿釵禮器。最喪心病狂的是,尋壑數度通宵,挑燈繡好兩塊嬰兒肚兜以及一雙虎頭鞋。沈越勸也勸不動,無奈嘲笑尋壑要不提前把孩子將來上學用的書包縫了算了。

沙鷗芃羽都不願張揚,宴請的人數不多,因而婚宴不算盛大。在至親至信的三四桌親友見證下,芃羽鳳冠霞帔,由丫鬟攙扶著輕盈跨過火盆,步入花廳。

尋壑和沈越一身紅火喜慶,端坐高堂之上,看著拜完天地的新人款款回到廳內。

奏樂歡騰,甚囂塵上,沈越卻一門心思沈浸在過往。

作為沈府長子,沈越自小便被告知自己背負著光大家族的使命,因而前半生循規蹈矩,少時學業優異,科舉高中榜首,青年奉命娶妻,扮演著家族中的恩愛伉儷。看似鮮花著錦,沈越心內卻無甚波瀾。原以為餘生也將這麽不鹹不淡地過去,直到沈越沙場假死回來、目睹尋壑落入急流命懸一線,那一刻,萬千顧慮只剩下一個聲音,那就是什麽都可以拋棄,唯有尋壑不能。於是,沈越從此決意離經叛道。

從蓬門初見時對尋壑的敵意,而後帶著防備將他贖走,再後來暗度陳倉做了多年的地下鴛鴦,反目後恨不能殺之為快,到而今重修舊好,攜手接受新人跪拜……自從有了他,生命裏都是奇跡,沈越情動,不自禁地出手,和身側之人十指緊扣。

尋壑眸中淚光閃爍,那神情,沈越瞧著不像難舍,反倒像……訣別?

沙鷗攜芃羽下跪,但他卻沒按規矩直接跪拜,而是對尋壑唱道:“師傅,”而後面朝沈越,明顯帶了惡意,拖長了尾音,“師母!請受徒兒夫婦一拜。”

尋壑深知這二人水火不容,故而婚前曾婉言勸沈越回避,可沈越非要登堂入室,尋壑攔不住,只能隨時做好滅火準備。眼見時機不對,即刻掐住沈越手腕。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沈越反手回扣住尋壑,並和他交握。尋壑莫名其妙,只見沈越一臉姨母笑,寬袖一蕩儀態萬方:“起來吧,徒兒。”

沙鷗眉頭抽搐,尋壑趕緊丟開沈越,起身佯裝扶起沙鷗,在他耳邊提醒:“大局為重!拜堂為重!”

對拜完畢,尋壑扶起二人,牽著沙鷗芃羽的手,又從袖中掏出一張票據,鄭重交到小夫妻手中。尋壑眼裏熱淚湧動,良久,才穩住情緒,顫聲說:“成了家,就得立業。這是我的一點小心意。”

沙鷗芃羽不明所以,打開票據一看,赫然是一張三進院落的地契,二人連忙跪下:

“公子,我一介女流,蒙你提拔才能有今日成就,你對我已是恩重如山,這禮我倆萬萬不能收。”

“這些年我以為自己捱不過來的的時候,我就想師傅。若沒有師傅這竿標桿,我恐怕已是第二個雲雀了。師傅,好意我倆心領了,但這厚禮,真的不能收。”

尋壑拿手背抿去眼淚,堅持道:“僅此一次,你倆就當圓了師傅少有的心願吧。”

沈越不忍,也上前勸說:“你師傅既然送出,必然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收下吧,叫他好安心。”

夫妻倆三跪九叩,沙鷗才將那票據納入懷中。

好容易捱完繁瑣禮儀,終於將新人送進洞房,尋壑大大松了一口氣。送走賓客,尋壑累得恨不能就地躺下。沈越心有靈犀,上前擁住尋壑,笑道:“剛剛你怕我生氣?”

“嗯。”尋壑點頭。

周遭只剩下府裏的丫鬟小廝走動,沈越遂肆無忌憚,將尋壑打橫抱起上山,並問:“嗯?在你眼裏,我就是個不分青紅皂白翻臉的人。”

尋壑揉揉眼睛,說話不覆昔日謹慎:“說不準。”

“既然這樣,那我倒不如坐實了罪名,現在就不分青紅皂白把你辦了如何?”說著沈越還真放下尋壑開始上下其手。

尋壑已無力氣反抗,咬牙不語。沈越清楚尋壑不滿時的細微神情,即刻悻悻收手,整理好尋壑衣冠,安慰道:“別啊,最怕你繃著臉,是我不好,行了吧。”

“嗯。”尋壑懶懶倚在沈越肩頭。

沈越再度將人抱起,唏噓道:“我有什麽好氣的呢?氣沙鷗喊我‘師母’?呵呵,跟你過日子,我要的是‘實’,而非‘名’,名副其實自然最好,若不能,那就隨他去吧。”

是夜,月華如練,天淡銀河垂地。

三月十六,雨生百谷,是為谷雨。春耕佳季,沈越自然得奔向改革縣區部署蠶事及耕種。

一番商議,沈越見楚野恭不覆往日嬉鬧,便問:“怎麽,有心事?”

楚野恭丟開折子,憤恨道:“去年經你收拾,本以為金虜能乖上幾年。媽|的,一年不到,這廝又鬧起來了。”

沈越倒是無所謂,笑道:“你個東海將軍,操心西北戰事作什麽。孫老坐鎮呢,怕啥。”

楚野恭搖頭:“左財右禍,我這右眼皮不跳沒事,一跳大事。最近右眼跳個不停,不是好兆頭。”

“既來之則安之,別杞人憂天了。當務之急是計劃好這一年的蠶事,不打岔了,回來。”二人覆又繼續議事。

白駒過隙,睜眼閉眼近十日過去。一切布置妥當,消停下來,沈越不禁想念起尋壑。說走就走,沈越跨上銀獅打馬奔回江寧。

丫鬟告知尋壑在蘭秀深林,沈越便找了過去,一入門就見引章對著一桌飯菜叉腰作怒狀,並朝室內吼道:“丘尋壑,我數三下,再不下榻吃飯我就過去收拾你了。一!二!……”

“等等等等!”沈越上前止住,“哎呀,一頓飯而已,他愛呆在床上,那就讓他床上吃吧。”

引章果然不滿:“公子而今各種毛病,都是你給慣出來的!”

沈越抱拳認罪:“是是是,害咱們引章姑娘費心了。既然我回來了,那剩下的就交給我吧,你安心休息去。”

“得。”

沈越看出引章的不樂意,遂耐心解釋:“阿鯉的每一天,你看看,除卻衙門辦公、吃飯睡覺,就是被我們逼著喝藥看病、規律作息。他這一生沒什麽樂子,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咱們就不和他計較了吧。”

引章嘟嘴,嫌棄道:“沈爺厲害,一套一套的,還說得人還不了嘴。”

“嘻嘻,倒不是你還不了嘴,而是你覺得有道理,無法反駁罷了。我手不夠,那兩盤你替我端進去。”

引章便端了兩碟跟在沈越身後。甫一步入室內,就見尋壑生無可戀地癱著,然而跟沈越一對上眼,卻像耗子撞見貓似的,即刻彈跳下床,立正站好問候:“爺!”

“回去躺著,咱們榻上吃。”沈越取來炕桌,擺開飯菜後,就讓引章退下了,搛了一筷子油鹽炒枸杞芽兒到尋壑碗裏,沈越感嘆道:“還記得去年初次去織造局,在村民家裏吃的就是這個。時間真快,轉眼就要一年了。來,螃蟹餡炸餃子,你愛吃的脆脆,嘗嘗。”

沈越越是殷勤,越襯得尋壑食不知味。俄頃,沈越終於忍不住,問:“怎麽吃飯都蔫蔫的?衙門事情多?”

尋壑深深嘆氣,一句話似乎要耗掉他全身氣力:“不是,就是覺得吃飯好累。”

沈越驚訝:“吃飯累?!阿鯉你認真的?”沈越認為,無論公卿還是百姓,勞碌後的一頓飽飯,是共通的能直接感受的幸福之一,但尋壑……

沈越赫然發現,自打從南越歸來,尋壑對諸事都是興致缺缺,就連床第間那點樂子,沈越也清晰察覺尋壑只是張腿配合。沈越不由得擔心,追問:“阿鯉,你到底怎麽了?現在沒人,有什麽難處盡管說,我聽著。”

尋壑勉強笑笑,咬了會兒筷子,最終搖頭:“真的沒有什麽,我會盡快調整,不讓爺擔心。”

沈越撂下碗筷,皺眉理論:“不是我擔不擔心的問題,而是你心裏藏著難處,得說出來!那天鐘太醫的話你是聽見了的,你而今咳疾纏身,就是因為長久憋著苦事不說。我和你是過日子,不是找樂子,別拿著‘不讓我擔心’當幌子,你有什麽話,大的小的,哪怕就是路邊見了只蝴蝶,也說與我聽聽。”

明明是一番熱忱的剖白,可尋壑聽了,腦袋越發埋低,拿筷子機械地攪著飯粒,囁嚅說:“沒有,我想不起來有什麽好跟爺說的。”

沈越翻了個白眼,摸摸尋壑腦袋:“我的意思是要和你共患難,你這反應,倒搞得我像在逼良為娼了。算了算了,我信你,你說沒事就沒事。快吃吧,吃完咱們出去走走消食。”

“好。”尋壑夾了一筷子白飯入口,含糊著應下了。

飯畢,尋壑顯然不樂意邁腿。沈越清楚尋壑在鄔府的那五年步步驚心,年節不消說,必然是味同嚼蠟,便想著幫尋壑把這失之交臂的五年快樂補回來,遂勸道:“一年之計在於春,動人春色畫中詩。大好景致,錯過了多可惜?你就當陪我吧,好嘛!”

每每沈越開口,尋壑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何況只是出去散散步,便強打精神和沈越出門。

日暮時分,晚霞萬丈。

仙眠渡附近農家小院甚多,松下柴門閉綠苔,惟見蝴蝶**來。蜜蜂兩股大如繭,便知前山花已開。放眼人間春景,沈越容光滿面,然而一回臉,卻見尋壑呆若木雞。於是沈越變著法子說笑逗樂,尋壑面色才稍稍好轉,一路笑鬧,不知覺竟走到市區。

華燈初上。品花館笙歌喧天,唱腔悠揚,婉轉流出。尋壑鬼使神差,提步邁上臺階。沈越赫然發現,尋壑每一聽曲,就如入無人之境,是故滿腹奇怪,可沈越還是不忍打擾尋壑難得的入迷。直到曲終人散,從館裏出來,沈越才挽起尋壑手臂,商量道:“你若喜歡,以後有空咱們就出來聽曲子吧。”

聞言,尋壑怔忡片刻,最終笑道:“靡靡之音,還是敬而遠之的好。”

沈越一楞,錯愕中,尋壑抽臂而去,沈越在後瞧著,只覺得尋壑的背影……前所未有的孤單。

作者say: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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