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雪頷霜髯不自驚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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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七,北都,皇宮。

寅時,城雪厚積行路斷,角門深巷少人行。然,午門敞地,此際已門庭若市,文武百官落轎下馬,或三五成群,或孤身獨立,在此等候城樓鼓響。

有一官員身量出挑,和武將不分高下,但卻著一身四品文官服。這人身板尤其單薄,長袖乘風翻飛,他正低聲勸著身側支起鬥篷擋風的小廝:“一會兒就開門了,你快回去。”

但這圓臉奴仆卻固執:“公子寒疾初愈,最忌受風。你要身子壞了,不僅引章饒不了我,沈爺第一個問罪的也是我。”

這一主一仆,正是尋壑和晏如。

尋壑還想勸說,一群官員恰好朝自己走來,高高低低幾聲笑,而後一官員打趣說:“沈將軍確實厲害,不過,我聽說,他跟丘郎中搞在一塊兒了。”

“哪個丘郎中?”

“哎,還有哪個,就是那個賣主求榮的貨色。這姓丘的當初傍上鄔家,跑絲綢買賣發家致富。而後鄔相倒臺,他便見風使舵,第一個支持遷都,從而贏得聖眷,聖上便派了個四品差事給他。”

“這麽一解釋,我就明白了。這種人為了名利,什麽事幹不出來。姓丘的不惜賣屁|眼,也要把沈將軍勾到手裏。”

“對啊,準是姓丘的使了什麽狐媚妖術,否則,沈將軍出身高貴,怎屑於看上這種人。”

……

“唔!……”晏如的嘴被尋壑死死捂住,才沒能罵出口,但晏如氣悶至極,兩腿不住亂蹬。直到那群官員走遠了,尋壑才松手。晏如立刻回頭,忿忿道:“他們怎麽能這樣抹黑公子!你為什麽要攔我!沈爺要在這,保準上去扒了那幫家夥的嘴皮,公子你為什麽?!……”

“噓,”尋壑將食指放在唇間。適時,勁雪帶疾風,一片枯葉被卷裹多時,最終摔落在二人腳邊,尋壑踢踢枯葉,回手指向城門邊一株長青柏,輕描淡寫:“你問為什麽?同是樹葉,沈家就好比那顆柏樹,而沈爺,是樹上經冬不雕的綠葉;但我呢,就是這片枯葉,一場風雪就能把我扯落,摔到地上任人踐踏。”

晏如幾下眨眼,方才明白過來,說話時帶了哭腔:“不,沈爺在的話,他一定會保護公子。”

尋壑苦笑,轉而問道:“沈爺惹了麻煩,你會擔心嗎?”

晏如雖不明所以,但仍堅定地點頭,答:“當然擔心!”

“那就對了,所以這些事別告訴沈爺。”因為,我就是沈爺的麻煩。

不想叫晏如難堪,最後一句話尋壑咽回肚裏,僅苦澀一笑。而後城樓鐘鼓敲響,文武百官依品級鱗次排列,魚貫入宮。

太和殿。銀燭熏天紫陌長,臣沐恩波鳳池上。文武大臣左右分列,中央敞地一官員手執笏板,朗聲奏報:

“……半年時日,江寧織造局由初設時的捉襟見肘,發展至而今擁有作坊五十間、織機四千架、桑田四萬畝。今夏六月,臣奉命前往長安與西蒙商洽,簽訂年供二十萬匹的協議,明年五月交接,至而今完工已逾六成,前景可期。蘇杭二處造辦受今夏洪澇影響,產出有限,江寧織造局臨危受命,接下重陽造辦任務,如期上繳綢緞四萬匹。”

“好。”成帝撫掌,顯然龍眼大悅,“區區半年光景,江寧織造能由小做大,丘郎中,你功不可沒啊。”

述職者正是江寧織造局織造郎中丘尋壑。聞得成帝褒獎,尋壑連忙躬身作揖:“陛下過譽,今日成就,絕非臣一人之功。江寧織造局上有朝廷支持,下得魚米鄉之便利,兼之局內眾志成城。天時、地利、人和兼備,足見陛下安排之遠見!”

眾臣高呼:“皇上英明!”

過去成帝就喜怒不行於色,稱帝後更是精悍內斂,眾臣擁戴下也只是微微一點頭,又對尋壑吩咐:“下朝後你到禦書房裏來。”

而後,又有一人站出奏報:“稟陛下,微臣進宮前接到消息,撫遠大將軍沈越今日將抵達北京。”

始終垂手斂目的尋壑,聽聞此言,忍不住側目,看向子翀。

“嗯,心戰為上,兵戰為下。沈越深谙此道。此外,沈越不拘常理,故能化腐朽為神奇,將兵家之道發揮極致。滇南平定,著實解決了朕一心頭大患。子相,你和沈越要好,你說說,朕該怎麽賞,沈越才比較受用。”

子翀眼珠一轉,畢恭畢敬:“陛下天恩,何出此言。”

成帝一擺手:“你不妨說,朕恕你無罪。”

子翀抱拳道:“正如陛下所言,沈越不拘常理,尋常的加官進爵、賞珍賜寶,恐非他心願……”話到此處,門外忽報:

“兵部侍郎、撫遠大將軍沈越,覲見!”

成帝即刻望向殿外:“宣!”

尋壑腦中有剎那空白,只覺得身側一道風掃過,再擡眼時,那人已走到最前,下跪行禮。

百官齊齊聚焦那人背影,尋壑此刻的矚目,猶如銀河的只星片月。

“沈愛卿,別來無恙。”雖然問候,但成帝卻未讓沈越平身。

沈越抱拳:“承蒙陛下不棄,罪臣得以將功贖過。這是拉莫酋長獻上的糧草冊跟兵馬簿,請聖上過目。”即刻有太監取走物件。

“嗯,滇南的戰報,朕都仔細看了。你恩威並用,懷柔的同時不忘維護朝廷威望,做得不錯,平身吧。眾愛卿還有他事呈奏?”

短暫沈默後,群臣山呼萬歲,領事太監高唱退朝,眾人散去。

尋壑跟在皇帝身後走了一段路。成帝忽然轉身,攬著尋壑:“難得見你一回。別這麽拘謹。”

“謝皇上。”

成帝負手,緩緩道來:“江寧業績不消多說,就論新宮修繕的事,有了你的支持,朝廷減壓不小,叫朕終於能夠騰出銀子來加固長城。尋壑啊,當年你父親不惜犧牲親兒,救了朕一命,而今你也竭心盡力替朕分憂。丘家世代盡忠,登基以來,朕就尋思著給你什麽賞賜好。最終朕拿定主意,決定追封你父親為蘊禮侯,世襲罔替。”

‘啪’一聲,尋壑伏跪在地:“丘尋壑謝主隆恩,臣必當庶竭駑鈍,為主盡忠。”

成帝將人扶起:“哎,朕還沒說完呢,你就急著謝恩了。今年你得空,尋個機會南下一趟,去把你母親的牌位遷回揚州吧。太後生前苦尋你們母子多時,說一旦將人找回,定要朕認你母親為義母,並以手足待你。可惜造化弄人……你娘生前顛沛流離,死後,就讓她落葉歸根吧。”眼見尋壑又要下跪,成帝扶住,安慰道,“這是你該得的,不必多禮。”

跨過門檻,步入禦書房中,成帝側身,問:“對了,朕聽說你和沈……”

尋壑心裏咯噔一下,適時羨陶入內,稟報:“皇上,子相等人到了。”

成帝扼住已到唇邊的話,淡淡道:“讓他們進來。”

入內時,沈越見尋壑垂手佇立,目不斜視,經過時沈越輕咳一聲,便到皇上面前行禮。

來者除了沈越,還有左相趙恭平、右相子翀。成帝賜坐後,便對沈越說:“沈越,你性情耿直,朕也不多和你繞圈子。朕賜你官覆原職,你可滿意?”

恢覆原職,意味著沈越將在京城任職,勢必和尋壑分居兩地。放到尋常,沈越必萬般不願,更何況現今還和尋壑僵著,矛盾尚未解開,叫沈越如何舍下。

沈越正為難,子翀起身叩首,拜道:“臣請進言一句。”

成帝拂袖,示意子翀平身:“無妨,朝上你的話只說了一半,接著說。”

“微臣認為,沈越此次平叛功勞甚大,但仍不足以抵消欺君重罪,陛下應對其永不起用,以懲戒來人。但是,臣聽聞永康新秀二縣‘改稻為桑’之計,沈越也是策劃者。‘改稻為桑’乃改革創舉,臣奏請皇上,將沈越派往此地,行九品縣主簿之權,督促改革。”

尋壑盯著子翀背影,眉頭緊皺,片刻後些許了然。

“嗯,那趙相怎麽看?”成帝挑挑眉,對坐在另一側的趙相發問。

趙恭平上前一步作揖,說:“微臣不同意子相見解。朝廷正是用人之時,沈將軍決勝千裏,實乃棟梁之材。皇上應為朝廷著想,棄前嫌,賞有道,讓人才盡其所用。”

“恭平、子翀,你倆都言之有理,朕一時難決斷。”成帝起身,走到尋壑面前,問,“尋壑呢,你怎麽看?”

尋壑連忙起身:“尋壑一介地方小吏,豈敢與二位仁相指點朝政。”

成帝拍拍尋壑肩膀:“欸,讓你說,你就盡管說。”

“是。微臣淺見,皇上宜采用……”尋壑咽了咽,繼續道,“宜采用趙相之計,不計前嫌,任人唯能。一來宣誓陛下海量,二來,為朝廷添一股肱之臣。”

“呵呵。”成帝笑笑,仍未表態,回到案前坐下,才對沈越道,“沈越,朕從未忘記,你為朕出生入死打天下的汗馬功勞。今日私下,朕就不拘君臣之禮,勉強你了。給你三日時限,三日後,任或不任,你都親自到禦書房來,給朕一個答案。”

沈越當即伏拜在地:“謝主隆恩。”

禦書房出來,沈越臉色黑臭,大步先行離開。趙相雖好奇沈越之所猶豫,但也不敢追上多問。子翀則不沾片葉,徑自出宮門登上馬車。只有尋壑心事重重,連連拐錯道,竟耗了半個時辰才摸出皇宮。

自家馬車就在午門前停駐,尋壑渾渾噩噩上前,挑簾,擡腿時卻被一股蠻力拉進車內。

“丘尋壑!”沈越揪著尋壑衣領,咬牙切齒,“你什麽意思!”

為了南下和尋壑相聚,沈越不惜冒著抗旨的風險,然而尋壑竟站到趙相一邊,力挺沈越留京。這口氣叫沈越如何下咽!

尋壑似乎料到沈越會有此舉,無論被揪起時,還是而今破布般被沈越拎在手裏,尋壑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情態。

良久,尋壑才輕聲道:“卑職車廂逼仄,有辱將軍威風……將軍,您還是回您該去的地方吧。”

沈越雙眸滾燙,他自己都感受得到,只要一眨眼,兩行熱淚必當滾落。可惜尋壑垂著眼皮,看不到更感受不到。

緩緩,沈越松開手指,尋壑跌在座位上。沈越一甩衣裳下擺,挑起車簾,撂下一句:“好,如你所願,我回去做我的將軍。但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摘掉你官帽,非把你打回原形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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