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今夜巫山真個好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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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壑爛醉招妓的事,不過是個小插曲。那日清晨小兩口僅摟抱著溫存了會兒,尋壑又出發去衙門辦公了。

蘇杭織造府受洪澇影響較大,故而今年趕赴重陽大節的產綢任務大部落到了江寧織造局頭上。尋壑作為織造郎中,是個中關鍵,從選花樣、定織工,到挑生絲、送染坊,尋壑事必親躬,忙活得不分晝夜。

晨星尚在,尋壑就已起身,為趕上尋壑進度,沈越便不再跑到山下大動幹戈做早點,僅在屋後小廚房給尋壑開小竈。

這幾日思前想後,終於承認自己在禁酒方面太過嚴苛,所謂物極必反,才會讓尋壑逮著借酒澆愁的幌子在外頭買醉。故而那晚睡前沈越跟尋壑約法三章:每日清晨,沈越給尋壑斟三小杯解饞。

別看三‘小’杯少,但這是尋壑在沈越面前少有的爭取了,最初沈越開價喝一杯,而尋壑要價喝五杯,兩相抗衡,最後沈越實在不忍看尋壑長睫垂斂一副可憐相才做出妥協。尋壑只覺得自己活像從黃鼠狼嘴裏偷雞吃的小獸。

今日沈越特意早起,蒸了白生生軟香稻米飯,做了一道清蒸鱖魚,一盤降暑的香油炒苦瓜,配上下飯的蝦醬。將盤盤碗碗擺上桌,沈越正要回臥房叫醒尋壑, 卻見尋壑睡眼惺忪走出來。

“喲,竟然自個兒起來了?回去回去,還沒洗漱呢,出來幹嘛。”

又是一番折騰,尋壑清清爽爽出來,沈越揭開碗蓋,尋壑就要往飯裏拌蝦醬,被沈越止住:“別!”

尋壑疑惑。

沈越解釋道:“這是今年洞庭湖的新米,叫‘香滿樓’,我剛剛嘗了,確實比一般米飯要香,你試試。”

尋壑挑了一小撮抿進嘴裏。

“是吧!”

尋壑點點頭。

沈越太熟悉尋壑舉止,一眼看破:“不滿意?”

尋壑略加斟酌,如實道:“米確實不錯,可還是少了點兒……”

“少了什麽?”

尋壑思索些時,仍是找不到措辭,只得笑道:“我五谷不分,不知道怎麽說。”

沈越倒是耐心,換了個問法:“你既然不覺得這米頂好,想必是吃過更好的。想得起來嗎,在哪兒吃的?”

“呵呵,不怕爺笑話,就是頭次去織造局那時,在鄉野農家吃的那頓米飯。”

“啊?”沈越果然驚訝,“怎麽會,在那種地方……”

尋壑忙岔開話題:“這洞庭新米已經很好吃了,爺別計較啦,我隨口說說而已。”

聞言,沈越才端起碗筷用餐。躊躇好一會兒,尋壑終於發問:“爺……你是不是哪兒不方便,這幾天都站著吃飯?”

“沒事,就是發現站著吃舒服點。”

“那我也站著。”話畢尋壑也站了起來。

“別,你坐回去。”

二人推搡著僵持了一會兒,尋壑突然頓住,問道:“爺,其實那晚我上的……是你對吧?”

沈越目瞪口呆。尋壑反倒鎮定下來,放了碗筷,也搶過沈越的飯碗,將人推搡回臥房。沈越倒在榻上,尋壑二話不說開始扒拉他褲子。

“你幹嘛!”沈越欲要反抗,尋壑罕見強勢,竟將沈越的手打開,斥責道:“我看看!”

沈越只得乖乖趴著,臀間清晰可感尋壑鼻息,好一會兒仍不聞尋壑動靜,沈越轉過身子,恰巧尋壑支起身子,二人對視上,尋壑眼圈泛紅,嗓音些許發顫:“前天你還逞強跟著楚將軍往外跑……沈越,你知不知道,館裏每年有多少小倌死於後|庭發炎!”尋壑定了定神,冷淡道:“在這兒趴著別動。”

尋壑從未發火,但多年相處,讓沈越知道,尋壑已經生氣了。非常氣。

約摸過了一刻鐘,尋壑才回來,沈越果真紋絲不動。二人依舊沈默,尋壑麻利卻不失溫柔,給沈越細細塗上膏藥。期間沈越額際冒汗,可始終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直到尋壑往裏塞入丸藥的時候,沈越猝不及防,猛地彈跳起來縮退到床角。

“沒……沒事,你繼續弄……”沈越喘著粗氣爬回原位。

尋壑語氣軟下來:“很痛吧,你再忍忍,這藥消腫止痛有奇效。”

“沒事,你盡管弄。嘶……”

“好了。”尋壑一聲令下,沈越如獲大釋,伸手就要抽過褲子,卻被尋壑按住:“這幾天別穿褲子了……”

“什嘛!”

“怕布料磨著傷口,這幾天你老實躺著吧。”

沈越突然想起什麽,著急道:“現在幾時了,你快去官府吧,別耽誤了。”

尋壑替沈越掖掖被角,安慰道:“出了這麽大事,我還能安心去官府麽。剛剛下山拿藥時和程隱說了,讓他回衙門說一聲,我今日告假。”

沈越撐起起身子,兩眼放光:“真的!?”可旋即又耷拉下來。

尋壑忙問:“怎麽?”

沈越覆又側身躺下,看著尋壑,說道:“下月不是我生日麽,我沒有其他念想,就想那**請個假,我們好好待一天。但你今天休了假,這個心願就不能圓滿了。”

尋壑聽了莫名心酸,自忖南下以來,每日為公事奔波,雖然沒有交代,但仙眠渡而今井井有條,沈越的功勞肯定不少。“不要緊,生辰一年就一回,那天我一定在家。”

沈越笑笑:“如果到時候很忙,也不勉強,你有這份心意已經夠了。”說著探出手牽著尋壑,嘖嘖嫌棄,“大夏天的,手還跟冰塊兒似的。既然不去衙門,幹脆陪我躺躺吧。”尋壑依言躺下,沈越繼續絮叨,“我頭一回兒經歷這個,又看不清傷勢,只當疼幾天就過去了,沒想到這麽嚴重,你不要生氣了,好嗎?”

尋壑嘆氣:“那你這幾日好好養傷,我才能放心一些。”

“好。”沈越又湊近一些,溫聲道,“沒想到這事兒這麽痛……我突然好奇,你當年那麽小,得多堅強才熬過來啊。”沙鷗說的沒錯,此前沒有哪一天尋壑不是在重重磨難中挺過來,而今自己還能與活生生的他共枕,實屬奇跡了。

豈料尋壑一聽沈越提起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就悶悶地不說話。沈越也沈浸在自己思緒中,待察覺情形不對,不由慌了:“六年前逼走你時說的那些,都是氣頭上的話,我對你沒有半分蔑視的意思。傷害不可挽回,道歉也無濟於事,如果你不喜歡被人提起那段過去,今後我緘口就是了。”

“沈爺客氣了,不要緊的。”

可沈越再清楚不過,尋壑從來都委曲求全,他說‘不要緊’,並非真沒往心裏去。沈越權衡利弊,最終決定直面:“其實這樣也挺好……”

尋壑註意力果然被轉移開來,追問:“什麽挺好?”

沈越順勢握緊了尋壑手掌,溫聲說:“我出身世家,自幼錦衣玉食,對於民間疾苦,我難以感同身受。而後落難那幾年,把人間苦難幾乎體驗了一遭,對世情、對人情的理解,透徹多了。所以啊,疼痛並非壞事。就像這次被你**,痛是一方面,可卻也讓我豁然明白,當年的你有多麽堅強。”

尋壑突然覺得兩眼發酸,側過身子回抱住沈越。

沈越適時沈默,掌心撫上尋壑後背,一下一下輕拍著。

良久,尋壑才哽咽道:“沈爺想聽江燾的故事嗎?”

想!終於逮著機會了解尋壑那段諱莫如深的過去,沈越暗喜,但話音出口仍然滿腔溫存:“你要願意就說吧,我聽著。”

“我十二歲開始在蓬門接客,那時我倔,不肯屈服。鴇頭為了壓制我,專門給我安排難伺候的恩客。一段時間下來,我渾身沒有哪處不帶傷的。有次遇到一個客人,專愛點了煙花棒往人身上捅,我怕痛,一直閃躲,弄得客人不高興了,結束後鴇頭使人狠狠打了我一頓,第二天把我綁了繼續伺候這人。那個晚上,我都堅信自己看不見明天的太陽了,可老天不想收我……鴇頭叫人給我草草上藥,晚上繼續接客。那個客人再次點我,我怕了,大哭不止。就在這時,江燾出現了,他出高價,買了我一晚。”

“那個晚上他沒碰我,我也不記得給他磕了多少個頭。在他看到我身上的傷時,他出去了,回來告訴我,接下來整整一個月,他都包下了我,後來還給我帶了膏藥,讓我安心養傷。那是我在蓬門最安心的一個月,之後再沒有哪個時期像那一月,天天盼著夜晚到來,日日盼著江燾出現。江燾是個心善的人,我應該只是他順手救助的眾多之一,所以,時至今日,他已記不得我了。而我……那天程隱駕車路過,只是車簾飄起的霎那,我就認出了他。”

“我和江燾沒什麽,我……我就是想報答他。”

尋壑到此剎住。

在尋壑訴說時,沈越逐漸收緊懷抱,到最後二人寸縷緊貼。沈越沒長一張討巧的嘴巴,此時他只懂得不斷安慰:“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尋壑吸吸鼻子,卻不見眼淚掉出,僅僅眼眶泛紅,俄頃,安慰沈越道:“爺也別擔心,同樣是有恩於我,但沈爺終究與江燾是不同的。江燾和我……沒有其他可能。”

沈越痛苦地閉上眼。時至今日他終於明白,尋壑最叫他心疼之處,正是這份自己身陷水火還惦記著為人著想的體貼。

“對了,”沈越想起程隱提到七夕那晚尋壑兩次進出品花館,為防萬一,沈越決定解釋,“七夕那夜,我讓楚野恭帶我去品花館,其實,其實是為了向小倌討教。”

話題轉變得突然,尋壑錯愕:“啊?討教?”

“就是……每次行房我總覺得你不痛快,我想讓你快活點兒,所以就……”

尋壑不由失笑:“所以你就花重金拜品花館頭牌紅倌為師?”

沈越尷尬:“差……差不多。”

“傻!”尋壑樂道,“聽幽算什麽,我當年比他能耐多了。對了,那晚花了多少?”

沈越比出兩根手指,尋壑問:“二百?”

沈越搖頭。

“二千兩?”

沈越搖頭。

尋壑擔心起來:“到底多少你說說?”

沈越吞吞吐吐:“兩……兩萬……”

“什麽!”尋壑驚得彈起身子,“我每次才收你……哦不,你準是被沙鷗坑了!”

沈越卻捕到要害,追問:“你剛剛說‘你每次收我’是什麽意思?”

“哎,你聽錯啦,”尋壑打哈哈道,“我是說,沙鷗有意整你,故意收你這麽多的。沒事,回頭我替你教訓教訓這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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