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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照日深紅暖見魚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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攜手走過草房子後窗時,頭頂鳥聲嘰啾,尋壑仰首,竟見檐下兩處鳥窩,霞光漫天,恰是燕歸時節,幼鳥紛紛探頭出窩,朝父母索食。

“剛來時這兒似乎還沒鳥窩呀!”尋壑駐足慨嘆。

“對,設了廚房後才有的。”

“真好,骨肉能夠同住一個屋檐下。”

這話倒叫沈越想起另一事,便道:“對了,下午忘跟你說,殷姑答應搬回來了。”

尋壑略驚異,隨後欣然:“爺和殷姊說開了就好,不然他倆母子孤身在外,終歸太多不便。”

沈越攬過尋壑,和他一同步入小廚房,並道:“是呀,你也總算不用躲躲藏藏去見重陽了。這些年多虧了你,生父不在身邊,重陽還能有如此開朗心性。”

尋壑不習沈越讚譽,悄悄轉走話題:“重陽一出生就是個頂漂亮的娃娃。殷姊原自覺身負命案、罪孽深重,本想生子後一死贖罪,可奈何重陽實在可愛,楞是叫殷姊放下求死之念。”

沈越嗤笑:“哈,什麽重陽可愛!依我看,分明是你苦口相勸。”

瞞不過沈越,尋壑垂眸赧然。此時踏入室內,只見油鍋裏飄著的幾顆焦赤酥球,與盤裏粉嫩嫩的色兒對比鮮明,尋壑忙道:“呀!爺走時怎麽不把它們撈出來,這都煎壞了。”

沈越取了篩子撈走那炸壞的什物,解釋道:“當時瞧你背影古怪,就沒顧得上這麽多了。”

尋壑語塞,只默默立於門口看沈越勞作。沈越本為武將,一雙持刀掌劍的手,此刻操作起菜刀竟能駕輕就熟,手腕來回速速,頃刻,絲兒片兒翻飛。菌絲切罷,恰逢鍋裏水開,硨螯過水洗凈,沈越將之倒入沸水,不一會兒殼子紛紛開張。沈越撈出,放置一旁冷卻。

尋壑見臺面一小碗盛著月桂,嬌花帶露,便問:“這花是剛采的?好新鮮!不過擺在這兒作甚?”

沈越重又燒開半鍋水,刀背掃起菌絲入水,並答道:“作甚?給你做一道木樨花雕釀鴨子,哈哈。後山開了大片,好好享用,才算不負芬芳。”

“啊,山上有?”尋壑湊近碗前嗅嗅,“這花香煞人,但平日卻沒聞見?”

“倒不怪你,久入芝蘭室而不聞其香。若非我閑時入山,還真錯過了漫山花海。”餘光察覺尋壑向外張望,沈越又安慰,“今日已晚,改天攜你逛逛。”

“好。”

盛夏時分,又兼庖廚悶熱,沈越脫下外衫,中衣單薄,男人舉動間,肌肉線條明滅,精幹健美。尋壑只覺得此情此景不盡真實,幽幽發問:“你怎麽想到下廚做飯的呢?”

“哈,你想聽?”

“想。”

“那先搬張凳子過來。”

“噢,好。”

尋壑巴巴地出去,又巴巴地搬回一張靠椅,就要放在沈越身後,卻被他呵住,“回門邊去,你腿腳不宜久站,自個兒坐好。”待尋壑安坐下了,沈越才覆道,“那次在丘府,我烤好一盤紅薯放在桌面,就因事出去了,待回來時竟見你吃得正香!我開心得啊,當時就想,若有一手回回讓你吃得滿足的廚藝就好了。所以啊……吶,就有現在咯。”說時,硨螯顆顆剝好,和鮮菌一道煮了,調料不過是些油鹽,鮮味卻直竄入鼻,沈越將湯水傾入大碗。

尋壑疑惑:“貝殼才入水,怎麽即刻就撈起來了?”

沈越得意道:“鮮菌硨螯湯,求的就一‘鮮’字,火候掌握在分毫之間,再過片刻煮老了,鮮味必然大打折扣。”

“原來如此!”

鍋裏,水泡躥升,這一回沈越倒入大蝦,不一會兒滿鍋縹碧化作一水橙紅,篩子起撈時,水流兒順著蝦長須絲絲直淌下來。不知是否愛屋之心作怪,這再尋常不過的庖廚場景,卻叫尋壑看得孜孜入味。

沈越隨口道:“等放涼了,剝去蝦皮,炒一盤蝦仁滑蛋。”

“這個我來吧。”尋壑實在按捺不住,也想參與一番。

“你手……”

不待沈越說完,尋壑就忙辯解:“天天都讓爺盯著活動,關節早好了,前幾日還在趙監工面前彈過曲子呢!”

“……行吧,但得等放涼了。”

“好~”

沈越又取出一碗,往裏打入雞蛋,攪勻。蛋液金黃,急旋卻不外濺,看著看著,尋壑不由得發問:“爺好像特別喜歡做蛋吃?”

沈越笑笑:“我這條命,當初可就是蛋兄從閻王手裏搶回來的。”

“啊!”尋壑驚嚇。

“已經過去啦,不用怕。那是我首次實戰,躲過了無情刀槍,最終去栽在馬技上。摔下馬時,被馬蹄踢中,掉落死屍間。所幸命不該絕,只捱了一天就讓附近游牧的晏如給發現了,將我背回家裏。可當地戰亂多年,牧民本就食糧匱乏,晏如怕我不支,便瞞著父母把家裏雞下的蛋全藏起來,一餐一個煮給我吃。”

“難怪了,我就說晏如他……”說到此處,尋壑有些猶豫,似在斟酌措辭。

“你是想說,他傻傻笨笨的我竟然沒嫌棄他,對吧!”尋壑未答,沈越便知說中了,一聲喟嘆,繼續道,“可惜啊,之後戰亂,晏如家人都葬身北虜刀下,我念他少年孤兒,便帶他在身邊了。這孩子心眼老實,成大事不能指望,但作為身邊人,是一定靠得住的。”

“嗯。”尋壑點頭,剝好最後一顆蝦仁。

油熱,劈啪聲聲不絕,沈越倒入蛋液,待金黃稍稍成型,即刻放入蝦仁,四周蛋片兒往中央翻折,將蝦仁包裹其中,而後反面續煎,出鍋時已是一塊漂亮圓餅狀。

天色漸暗,院內進來幾名掌燭丫鬟。飯菜香氣之外,尋壑聞得草葉燃燒之氣,詢問之下方知沈越命人點了艾香驅蚊,尋壑慨嘆怪道夏日竟無蚊蟲騷擾。說話間,沈越雙管齊下,又做好了一盤清水灼茭白,一碗木樨花雕鴨子,配上兩碗白生生軟香稻粳米飯,又盛好一碟風幹栗子,才吩咐丫鬟端到院內竹亭。

“你先吃著,我回房裏拿個東西。”

尋壑依言到亭裏坐下,卻未動箸子。不多時沈越就回來了,手上多了個巴掌大小的木方盒,捧到尋壑跟前。

尋壑接過,奇怪:“這是?……”

沈越坐下:“打開看看。”

盒子本就散發著淡淡木香,打開後更是氣味馥郁,亭子四周燭火明亮,映出盒內舒展的一只掌狀織物,尋壑依舊不解,疑惑看向沈越。

沈越失笑,取出物件,牽過尋壑右手,一番**後,這物件兒竟剛剛好穿在尋壑手掌。翻看對比,尋壑赫然發現這織物非但與自己右手嚴絲合縫,且成色與手腕處皮膚如出一轍,舊時猙獰的右手,再不見絲毫疤痕。沈越不帶一字解釋,尋壑也清楚,為打造這副手套,男人費了多少心思。

沈越湊近了,柔聲道:“你生辰那會兒,若非子翀送禮,我差點兒錯過了。當時匆忙,臨時挑了幾根簪子作壽禮。而今這份,就當是賠禮吧。傷痕看來是消不下去了,那起碼遮遮,今後你出手也少些難堪。”

尋壑難得主動,環抱住愧色難掩的沈越,安慰道:“過眼煙雲。爺勸我時頭頭是道,自己卻記掛得緊。”

“好,聽你的。”沈越點頭,夾了一顆荷花酥放入尋壑碗裏,“當務之急是快吃,一桌魚鮮,都是你最愛的。對了,先嘗個脆脆。”

尋壑目現惑色。

沈越覺得好笑:“忘啦,你以前管這些煎炸之物叫脆脆,擔著上火、嘴裏冒潰瘍的險兒也要貪吃幾口。”

尋壑撲哧笑了,咬一口荷花瓣,齒間幾時聲清脆哢擦後,香甜漫開在舌尖:“真香!”

“吱!吱!吱!”

幾桌下竟傳出幾聲老鼠叫喚,沈越尋壑雙雙彎腰,卻見尋壑腳邊不遠站了只身子還沒尾巴大的松鼠兒,尋壑素來鐘愛這類小生靈,即刻起身撿了兩顆栗子。小松鼠兒見了食物,頓時眼前一亮,就要探手,亭外傳來幾聲淒厲吱叫,沈越尋壑往外看去,竟是兩只大些的松鼠。

“應該是這小家夥的父母。”沈越了然道。

“別怕,你自個兒吃吧,不打攪你。”尋壑將栗子拋到小松鼠跟前,盡管父母在外頭驚呼不斷,但小家夥終究擋不住美味誘惑,捧起栗子開啃。尋壑怕驚嚇了它,便回身吃飯,僅餘光不時瞥一瞥桌底。

期間沈越尋壑又說了些話,大松鼠見兩位人物無意傷害,漸漸試探著跳上前來,和娃娃一同在桌底啃食栗子。

“阿鯉,我才發現,動物們似乎都不怕你呢。這小松鼠之前也曾向我討食,可都站遠遠的,只等我走後才敢上前。那檐下燕子也是,我在時,鮮少見它們餵食。這些個不通靈性的生靈就算了,關鍵是銀獅,向來是生人難近身的性子,可見了你竟也收起一身刺兒。”說曹操曹操就到,噠噠一陣,就見銀獅從屋後繞出,嘴裏銜著尋壑給他玩耍的小球。

“好像是啊。”說時,尋壑舀了些鮮菌湯拌飯。

沈越知他是因受刑時內裏齒牙脫落,哪怕米飯軟糯,咀嚼也甚艱難。一時心疼,連忙又夾了幾樣菜色放入尋壑碗中。

“爺,別光照顧我,你也快吃。”

“好。”

小松鼠見二人全無傷害之意,竟跳上桌面。沈越尋壑已吃得差不多,便任由松鼠君在其間挑挑揀揀。沈越看著這怪誕場景,不由發笑,嘆道:“若說當初陪你下江南是為報恩,現在就不是了。而今該算“樂在其中”。”

“爺又來一本正經說笑話。這衣食住行都得親自動手的日子,有什麽好的。”

沈越兩指捏捏尋壑頰肉,笑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快活與否,非得建立在錦衣玉食之上?!楚野恭總結得精辟,靠權力聚集起來的人,大難臨頭一個都靠不住。官場,不提也罷,就說昔日沈府,你是知曉內情的。各路主子表面逢迎暗裏較勁,下人也不遜色。哎,睡覺都不得安生的地方,還能叫‘家’麽。相比之下,仙眠渡就挺好的,一派和樂,你瞧瞧,這兒吃個飯,連動物都能上桌。”

尋壑哭笑不得:“爺,拿我的草廬茅舍跟沈府相提並論,外人聽了豈不笑掉大牙?!”

“這就是你的不該了。別總在意外人怎麽想,要緊的是自己真心覺得好。”

尋壑不接話,默默抿嘴,沈越猜著他所想為何,便安慰道:“阿鯉,你別老內疚,總以為我是為你所累、才被迫蝸居一隅的。沒這回事!”說時扳過尋壑身子,讓他靠在自己胸膛,“一直沒有和你說,我呀,真該感謝你。”

尋壑疑惑地偏頭:“啊?”

“我出身世家,生來就享受著至尊富貴,而後家落中道,也體味過人間淒涼。人上人下,我都經歷了一遭,這一生算得上滿載而歸了。之後回到人人羨慕的富貴日子,可是啊,我這心裏,分明梗著一股難平意,難受極了,卻尋不出個究竟。直到在你這兒,我才真切感受到,這顆心,總算踏實了。倦鳥再倦,還是選擇歸巢,落葉乘風,終究要下地尋根。阿鯉啊,尋尋覓覓,到頭來才發現,你就是我的根,你在哪兒,我的巢就在哪兒。權勢啊,富貴啊,這些都不重要了,你好好的,我就好。”

良久,尋壑才斟酌出話:“可生而為人,若無權勢加身,終歸是不受待見的。”

“哎,我知道,人總要經歷一番,才能分辨出好壞,才明白自己追求的究竟是什麽。所以明知你身子不好,我也不攔你做官,去經歷人世。只是一切以身體為重,別把官場算計太往心裏去,再不濟,還有沈府替你兜著,今生衣食,定不會缺了你的。”

“好。”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繞亭栽植的茉莉株株遍開,花氣襲人。沈越尋壑心背相貼。擁抱片刻,尋壑突而聽得頭頂的沈越不滿道:“哎呀我說,讓你靠著你就放心靠,背上別暗暗使力啊!生怕壓著我還是怎麽的?!”

“啊?……好,好……”尋壑依言,終於松弛了脊背,嚴絲合縫靠上沈越。

“丘公子!”卻見程隱走上前來,懷裏抱著一件包裹,進入亭子後將其遞給尋壑。

“我的?”尋壑疑惑著打開,裏頭竟是自己曾穿過的幾身衣裳。

“是江燾送過來的,他本想見見公子,被我攔下了。他要我代為轉告,謝過公子好意。江燾他用公子賞的銀兩,做起小本買賣,而今已能度日。”

沈越即刻想起那日深夜程隱的特意提醒,不由得皺眉,看向尋壑時,卻見他似欲開口,又似有難言之隱,沈越便舒展了眉眼寬慰:“不想說就不說了,我信你。”

尋壑點點頭,現出感激神色,利落疊好包裹交回給程隱:“這衣服不要了,江燾若在,就給他送回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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