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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杏花依舊駐君顏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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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花館出來,烏夜似墨,尋壑被沙鷗灌了好些酒,所幸昔年練就的酒品,勉力尚能神清目朗。程隱心細,見尋壑雙頰緋紅,知曉酒後震顫不得,遂放緩了馬速。車廂逼仄,霎時積了一室酒氣,尋壑掀開簾子透風,忽地,窗外一陣喧嚷,尋壑探出頭去,見一中年男人跪坐在地,嚎啕慟哭。但天下悲苦事多了去,菩薩也顧不來。尋壑就要放下簾子,突然覺得男人輪廓熟悉,忙命程隱停住,觀察些時,才對程隱道:“替我下去問問情況。”

一會兒程隱回來,簡單描述:“這人過去在南越經商,因破產轉考科舉,但連年秋闈落榜,至今只是個生員,覺得前途無路,因此痛哭。”見尋壑凝眉思索,程隱又補充一句,“屬下順帶問了,這人叫江燾。”

聽聞名姓,尋壑猛地回頭看向男人,良久,才醒過神來,摸出兩大錠銀子,又從行囊裏翻出自己幾件衣物,一並打包交給程隱:“替我送過去,並安慰幾句。”又叮囑,“別和他說是誰的好意。”

程隱聽命離開。

對著一桌酒菜,沈越苦等了整整一晚。

飯菜都熱上幾遍了,可還是不見尋壑回府,沈越再按捺不住,出門問引章尋壑下落,經過玉惦秋時,竟聽到尋壑的語聲,沈越即刻入院。大廳裏果然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兒,只聽他道:“……這些宮花都是新近樣式,恰好,過幾日就是乞巧節,換上姑娘裝扮出去熱鬧熱鬧……你害羞作甚……”

“阿鯉。”

尋壑回頭見是沈越,遂回身問候:“爺。”

沈越上前,遠遠就聞見尋壑散發的沖天酒氣,隱約夾帶著脂粉膩味,又往尋壑包袱瞅了幾眼,擡頭,卻見尋壑粉面含春,對自己的郁悶竟無所動容,沈越氣悶,遂一語不發,幹脆轉身離開了。

尋壑錯愕:“爺?”

芃羽拉拉尋壑衣角,湊近了道:“沈爺生氣了?公子,你好像唯獨沒給沈爺帶禮物。”

尋壑覺得荒唐,笑道:“什麽好物他沒見過,還稀罕我這點兒東西?”難不成跟趙監工一樣,給沈越帶一把焦尾寶琴?說歸說,尋壑還是快步追上沈越。

道上,引章撞見黑著臉悶聲行走的沈爺,不多時,又見自家公子背著包袱匆匆跑來,引章便心領神會,不待尋壑發問,就往山上指去。

待尋壑氣喘籲籲趕到草房子裏,卻見沈越吃著飯菜,神色已然如常,尋壑不放心,還是怯生生叫上一句:“爺?”

沈越即刻回頭,招呼道:“過來。”尋壑依言在桌前落座,沈越又道,“應酬飯局是吃不飽人的,再吃些吧。”說著就往尋壑碗裏夾了兩筷子黑菌。

沈爺剛剛的怒火中燒並非錯覺,但眼下他卻溫和得幾近詭異,尋壑思前想後,最終選擇老實交代:“我……我想為趙大人遴選一名琴女,這江寧城善琴的姑娘,沙鷗比我清楚,所以我才去了品花館找他……”

沈越又把飯碗往尋壑跟前推了推:“解釋這些作甚,我信你。”轉而拿筷子指著桌上盤菜,柔聲道,“看看,蟹黃豆腐卷、風腌果子貍兒、玫瑰花露蒸酥酪……都是你愛吃的,”說著沈越突然察覺什麽似的,在尋壑身上嗅嗅,問,“喝酒了?那更得吃些東西墊墊肚子,我去給你熱一碗酸梅湯吧。”話畢,沈越起身就要往門外走去,卻被尋壑揪住衣擺。

躊躇些時,尋壑才哀聲道:“爺,下次飯點不能回來,我一定叫人告訴你,不耽誤你吃飯……我錯了,爺不要生氣,好嗎……”說時,尋壑改揪為抓,繼而環抱住沈越胳膊,見沈越不反感,咬咬唇,大著膽子張開胳膊,雙臂一寸一寸挪移,直到完全環抱住沈越。

尋壑將頭埋於沈越肩膀,夏日衣衫本就輕薄,呼吸輕易透過布料觸及發膚,激起沈越通身戰栗。忍耐一月,沈越咬咬牙,反手就把尋壑抓抱進懷裏,扛上肩就往臥室走去。

一陣腦熱心暖,待尋壑回神,衣衫已盡數剝落,才驚覺一路奔波,未及洗漱,遂費力地收回繞上沈越腰身的長腿,轉而側過身子。奈何床身狹小,才稍稍掙出沈越的鉗制,又被他拖著摁回懷裏,尋壑喘息著哀求:“爺……沒凈身……我臟……”直弄得尋壑疲軟,放棄掙紮了,沈越才道:“我的人哪兒臟了,我嘗嘗……”

山間悄寂,三更梆子敲響,房內才恢覆平靜。上山前,沈越就吩咐程隱,今晚子時準備好沐浴所用的熱水。沈越披衣出門,一個響指,程隱就從柵欄外進來,低垂著頭顱,木然道:“爺,熱水……熱水我擡進去?”

“不然呢。”

程隱依言把水搬進中央廳堂,沈越放下簾子,將程隱隔絕在外,從臥室抱出軟綿綿的尋壑,放他入水。

草房子單薄,縱使程隱已經躲到柵欄外了,還是免不了聽到些動靜。沈越寄宿丘府,程隱只當是主子為誤傷丘公子所作的補償,從未想過,兩位男主子竟然……

而今雖站在房外,可淅淅瀝瀝的水聲、丘公子嗚嗚咽咽的呻吟、沈爺軟糯著嗓音的撫慰,卻不因草簾遮擋而有所消減,是故,再次踏入室內搬走浴桶時,即便夜色如墨,程隱紅得透徹的雙頰還是讓沈越瞧見了。

沈越盯了會兒程隱背影,遂跟出去:“怎麽,接受不了?”

程隱僵住手上動作,繼而連連搖頭。

“若無意外,下半輩子,我倆就這麽下去了。”

程隱點頭,突地想起什麽,猶豫些時,問沈越道:“沈爺,今天傍晚……”

“關於他的?”沈越往草房子努嘴。

程隱點頭:“是。”

“說。”

“丘公子去了品花館,待了好些時間……”

沈越利索打斷:“我知道,他事出有因。”

“還有……回來路上,丘公子幫了一名叫江燾的男子,這人當時在街上慟哭,丘公子差我賞了好些銀兩,還把平日穿的幾件衣物都給了他。公子他素來平淡,若非公事,突然對一個人這麽好,我懷疑……”程隱本不是多嘴之人,但既然丘公子已是主子的人,那麽,只要是和丘公子走得過近的男人,程隱就覺得有稟報的必要。

這一回,沈越卻陷入緘默。

程隱猜主子拿不定主意,便壓低了聲問:“我去結果了這人?”即便沈爺今日已無官位加身,但要讓一介草民從世上消失,仍不過是彈指間事。

沈越卻擡手止住,道:“不必,我信他。”

程隱跟了沈越六年,再清楚不過沈越多疑的情性:寧可錯殺絕不放過。可眼下……

程隱突然好奇,丘公子到底是何方神仙,當初能讓沈爺恨得咬牙,而今又叫沈爺恨不得捧在掌心,全心托付。

正思索著,就聽沈越一聲喟嘆,悠悠發語:“原先姑蘇沈府時,我和阿鯉就在一起了。只是,我疑心病重,導致生生剝離,更害阿鯉這些年吃盡苦頭。如今失而覆得,前車之鑒,所以,無論何時,我首先信他。”

人前自信滿滿,可等到程隱退下,空曠山間只剩自己一人清醒時,絲絲縷縷的不安就趁虛而入。沈越突然覺得冷,快步躲回臥室,一燈如豆,尋壑的臉面在微微燭火中隱約,沈越不由坐到床沿,出手撫上愛人面容。

原諒的過程都沒有,就能夠順理成章重新融入尋壑生活,一切來得太過輕易,沈越素來多疑,所以,即便此刻尋壑的呼吸噴薄在自己指尖,心底的不安仍在躁動。

若擱在過去,尋壑膽敢無視自己,那時的沈越必定暴怒,甚至嚴加懲罰。可自從歸來,沈越就時時警醒,提醒自己千萬壓住爆脾氣,尋壑不是自己掌控下的奴仆,而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愛人。是故,氣極時分,沈越選擇回避,上山平覆怒氣,待尋壑找上來,生生壓下質問的話語,轉而勸他再吃些飯食。

可尋壑給自己的感覺,還是不對。自從歸來,尋壑喊出的每一聲‘沈爺’,都帶了畢恭畢敬的意味;平日決策,只要無關官場公事,尋壑必定百般順從;就連這幾次歡愛,沈越也發覺不似從前,尋壑機械配合多於縱情享受,因為沈越太過清楚,尋壑沈浸其中的模樣……

可沈越卻找不出究竟,故而生生害怕,生怕眼前的安穩,只是累卵崩塌前的平靜。

“嗯?”

毯子卷裹的人兒突然哼哼,沈越回神,才發現自己握緊了尋壑手臂,竟把他生生捏醒了,就要道歉,尋壑卻蒙蒙喚道:“爺?”

沈越即刻踢掉鞋子,翻身鉆入被窩,順勢把尋壑撈進懷裏,才答道:“我在,吵醒你了?”

尋壑搖頭:“好久沒喝酒,現在勁兒上來,夢裏都發暈。”

“你等等。”話畢,沈越就下床,把下午熬好放涼的酸梅湯熱了一碗,端回室內:“沒備些醒酒石,喝口酸湯吧。”

尋壑臉面較小,不大的瓷碗此刻將他面頰遮得嚴實,沈越目光下移,滑至尋壑伴隨著吞咽而滾動的喉結,至他紅痕斑駁的前胸,至蓋住他腰身的豹皮毯子……初到江寧那晚,是沈越親自給尋壑鋪的床,那時就奇怪,一張蓋得幾乎褪色的毯子,尋壑怎生還寶貝似的包裹妥當一路帶到了江寧,而今,突然覺得這毯子莫名地……眼熟?

“這毯子什麽來歷?我見你格外喜歡?”二人目光相對,尋壑卻心虛似的避開,有些慌亂地把毯子藏到身後,不待尋壑解釋,沈越就寬慰:“你不樂意說沒關系,我只是……只是瞧這毯子破舊,想著給你買一塊新的。”

“爺有心了,我蓋慣了,不必換新的。”

“好,聽你的。”

方才沐浴時,尋壑迷迷糊糊呢喃著困乏,故而出水後,沈越只給他簡單擦身,裹上一圈毯子就放他睡去了。而剛剛尋壑把毯子藏到身後,此刻便成了赤誠相對,尋壑見沈越盯著自己胯|下看,明知沒必要,卻還是扯了毯子角落擋住,正不知該如何化解尷尬,沈越卻開了口,啞聲問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啊?”

“我是說**時,我……我是不是做得不好?”說時有些微難以開口,但話畢,沈越鼓足勇氣對上尋壑眼眸:既然是打算長久下去的,沈越就絕不要尋壑有半分配合或者取悅意味。

尋壑驚訝,連忙道:“沈爺怎麽會這麽想,我,我挺舒服的……”

不知是否沈越太過多心,他仍覺得尋壑此刻所言,仍非出自肺腑,遂改口道:“你若不喜歡,那今後不做也可以的……我和你……不是非得靠這事兒維系。”

尋壑卻仍處於愕然之中,訥訥問沈越:“爺怎麽突然有了這些念頭?莫非還在生我的氣?”

“不是,”沈越解開外套,露出精裝的肌腹,抱著尋壑躺下,胸膛和愛人後背緊貼,拉起毯子將兩具身軀盡數遮蓋,才道,“我想要你開心,不想你有任何勉強。”說著,又吻了幾下愛人發頂,安慰道,“奔波了一個月,好容易才躺回自家床上,別管這些有的沒的了,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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