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春服未成春已老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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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回來路上,尋壑咳嗽又頻繁起來,沈越當即叫他回車廂裏去。簡單吃過晚飯,引章按著舊方子給尋壑熬了藥湯,喝完藥洗漱收拾,沈越看這尋壑入睡,才回房躺下。

翌日,天才蒙蒙亮沈越就起來了,繞到草房子後院,昨天清早吩咐程隱花隱搭建的小廚房已就緒,鍋碗爐竈具備,沈越取出僅剩的一點百合跟粳米,分別泡開,杏仁倒入石缽內搗成齏粉,為避免吵擾了尋壑好夢,沈越特意拎了石缽到院子角落搗鼓。回來,粳米吸水變得飽滿,百合片兒也在清水中舒展開了身子,一瓣一瓣瑩白豐潤,濾水後將三者混合放入砂煲,倒入程隱打上來的山泉水,放爐火上細熬。

回到前院,沈越放眼,天山交接處,晨光熹微,天時尚早,可身後突的一聲呼喚:“沈爺?”

回頭,卻見尋壑揉著眼兒迷糊糊邁著步子,沈越問道:“怎麽起來了?巳時才去衙門,現在還早呢,回去再睡會兒!”說著上前把尋壑往回推。

尋壑抱住門框:“沈爺一出去我就醒了。”

“吵著你了?”

尋壑搖頭:“昨晚睡得早吧,現在一點兒都不困。”

引章大順恰好打著盆水上山服侍,一擡眼就是沈越尋壑大剌剌摟作一處的畫面,引章神色覆雜地回看一眼大順,見他神色如常,才回頭幹咳兩聲提醒。沈越放開尋壑,尋壑朝山下問候:“引章!大順!”

尋壑看著他二人上得山來,入室後把各色物件擺開,嘆道:“天天這樣搬上搬下怪麻煩的,要擱冬天,等爬到山上,熱水都結冰了。這院子既然鑿了一口井,今後所用熱水在此燒就便好。”轉而又對沈越道,“爺,依我看,咱們在屋後搭個庖屋吧,如何?”

沈越扶額:“我已叫人蓋好。”

“啊?沈爺真是料事如神!”

這下連引章都看不下去了:“第一天晚飯時,沈爺就問過你了,你當時連連應‘好’。”

尋壑一臉懵:“是嘛?也不知當時我幹嘛去了……還有啊,這些瑣事沈爺以後就不必征詢我了,有什麽主意盡管動手便是。”

“嗯。”明明是交付信任的話語,沈越懷疑是否自己多心,竟在其中聽出了討好意味。引章手腳麻利服侍主子洗漱更衣,尋壑一身清爽出來,卻見早餐不似往日豐盛,餐桌上只放了一只藥盅,不禁疑惑發問:“早飯呢?”咳嗽加重而已,總不至於到了以藥代飯的地步吧。

大順直言:“沈爺不是熬了粥嘛。”

“什麽?沈爺熬粥?”尋壑目瞪口呆。沈越貴胄出身,平日也是倨傲不羈,對尋壑而言,沈越下廚掌勺的畫面,沖擊力堪比目睹沈越閑拈針黹做女工。

引章無奈:“看來公子真是病糊塗了,南下路上,每日的早點都是沈爺親手做的。”又問沈越,“沈爺就沒跟公子說?”

“有什麽可說的。”比起尋壑對自己的恩情,這些不過九牛一毛罷了。尋壑不可置信地直楞楞瞪大了眼,沈越生怕繼續被他盯下去自己老臉一紅。逃吧!於是強撐著無甚表情的面容說道:“我去後院看看粥熬得怎麽樣了。”

離開不過半個時辰,粥自然還沒好。沈越抱臂對著偌大院子出神,心裏漸漸浮起新的打算。思索間,鼻尖嗅得杏仁香氣,沈越返至竈臺前,揭開鍋蓋,果見粥已綿爛。沈越澆滅柴火,盛出兩碗,拿方盤托著端了出去。

沈越耳聰目明,即便裏頭人放低了說話聲音,他還是聽到幾許。“殷姨娘……是為了躲著沈爺吧……”沈越奇怪,殷姨娘回來了?南下時她沒有跟上,是躲著自己?可自己跟殷姨娘早已撇清關系,她躲什麽?又聽裏頭人繼續道,“……藏下去也不是辦法……”沈越不屑於幹竊聽這等偷雞摸狗之事,故意加重了腳步,人聲霎時沈寂。

沈越進去,卻見殷姨娘正給尋壑請脈,把粥放下後,問候道:“殷姑回來了。”

殷姨娘起身,一邊收拾藥箱一邊說道:“是,剛到,想著先過來看看小丘情況。”

“阿鯉咳嗽加重,跟昨天沿途吹了風有關系嗎?”

殷姨娘搖頭:“小丘的老毛病。悲感傷肺,肺氣主咳,想必公子最近又碰上難過之事了。”

大順不知何時被打發,引章站在尋壑身後,雙手扶著他肩旁,神色擔心:“會不會跟三姑娘有關,南下前三姑娘特地來到九畹找公子麻煩……”

“引章你就愛胡猜,這事過去好長時間了,我怎會記掛到現在……”尋壑一語未完,門外就傳來一聲嬌滴滴的童聲“娘!”

除沈越外,其餘三人驚恐望向門外,卻見一娃娃率先上山跑進院子,見了坐在廳堂中的尋壑,更是笑得牙不見眼:“丘叔!”

孩子張著手臂往尋壑的方向跑,卻被殷姨娘猛地截下,並厲聲呵斥:“你跑出來作甚!”回頭對跟上來的侍女怒聲道,“你怎麽看的孩子!”

侍女氣喘籲籲解釋道:“夫人你走沒多久,重陽就跟上去了,我怎麽攔都攔不住,就一路追到了這。”

不知殷姨娘有意無意,將孩子的臉面藏在肩膀之下,沈越沒看清孩子面容,卻聽他奶聲奶氣叫嚷:“娘你幹嘛不讓我見丘叔,我好想丘叔啊,丘叔抱抱!”

尋壑低垂著眉目,竟無動於衷。

尋壑心腸之軟,沈越太清楚了,可眼下這副石頭般的木訥,惹起沈越萬般疑惑,終於按捺不住,問殷姨娘:“這是你孩子?”

殷姨娘拔步離開的身形頓住,躊躇須臾,才道:“對,這是我和小丘的孩子。”

“你不是說和阿鯉……沒有嗎?”

“出了沈府後有的。”

“……孩子怎麽喊阿鯉‘丘叔’?”沈越嗓音發顫,似乎這一問的答案,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孩子小時候的玩笑,喊順口改不掉了。阿秀,我們走。”侍女連聲應‘是’,亦步亦趨跟隨殷姨娘出去。

才跨出門檻,孰料這娃娃突的探出頭來,對尋壑道:“丘叔要常來看我……”一語未完又被殷姨娘摁回懷裏。

尋壑再按捺不住起身,連聲道:“好。你要聽娘親的話。”

孩子露面不過剎那,沈越卻瞧得清楚:烏如點漆的圓眼,鷹鉤鼻虎虎生威,豐額寬臉,至嘴角收縮成一個尖下巴,這是沈家人標志性的五官啊。沈越尚未從疑惑震驚中抽神,身後人輕聲道:“爺,你不是說今天要回一趟姑蘇沈府麽,吃了早餐就快去吧。”

沈越回神:“哦……是,是,對,快吃,給你熬的杏仁粥,止咳。”

親耳聽沈越承認粥是自己熬的,尋壑這一次卻沒有驚訝,只埋頭悶悶吃著。

沈越思前想後,終究猜不透其中真相,只得問尋壑道:“這孩子……真是你的?”

一口粥含進嘴裏,尋壑卻吞咽不下,片刻才反映過來似的,訥訥點頭。

“那你現在和殷姑……”

尋壑搖頭,想了想,又補充道:“我和殷姊已經分開了。”

沈越稍稍放心,但接下來的話,還是鬥爭好一番才講出:“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不怪你。孩子無辜,你若想念他,也不用避我的嫌,接回來住吧。”這已經是沈越忍讓的底線了。

未等尋壑回應,引章就按捺不住似的跺腳,卻什麽也沒說,氣呼呼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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