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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春服未成春已老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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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沈越,尋壑返身去了玉惦秋,侍女正收拾餐碗,尋壑徑自尋到書房,芃羽果然在裏面。姑娘把頭發全數挽起,玉簪穿過發髻,爽朗而明媚,一身公子裝束,白衫平添瀟灑。擡頭見是尋壑,芃羽驚訝:“公子?怎麽來了?”

尋壑笑笑,問道:“準備去九畹了?”

一提到工作,芃羽就恢覆了平日的沈穩之態:“是。”

“想起一件事,得交由你去辦。”

“公子盡管吩咐。”

“品花館的生意,今後也拿過來做吧,”品花館便是沙鷗所營的相公館子,出入來訪者非富即貴,小倌打扮極為講究,通身綺羅不在話下。

尋壑繼續道:“價錢壓低點,市面一兩一尺的緞子,八錢給他們,不虧本就行,算下來一年能替沙鷗省下不少開支。官府事多,我分|身乏術,就由你去和沙鷗談吧。”

芃羽錯愕,但還是聽命,利落道:“是。”

可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對頭。芃羽跟隨尋壑多年,他雖身為商人,卻極重情義,而今落腳江寧不過三日,丘老板怎會如此著急和沙鷗接洽生意。思索片刻,芃羽突然明白,一來尋壑是為報答沙鷗修建‘仙眠渡’的恩情,二來,尋壑實為創造機會撮合自己和沙鷗,思及此,芃羽兩頰發燙,說話也變得結巴:“我……公子你等一下。”姑娘突然跑到桌後,拉開抽屜裏翻找一陣,摸出一條天青色抹額系上。

尋壑奇怪:“怎麽?”

姑娘神色別扭:“額頭長了顆面皰,不遮住,醜死了。”

原來是女為悅己者容,尋壑輕笑,又道:“時辰差不多了,我先去衙門。”末了拍拍姑娘肩膀,低聲道,“沙鷗並非無情,只是他有所顧慮,生怕配不上你,所以啊……”

“啊呀!公子你跟我說這些作甚!不害臊!”芃羽身形修長高挑,可眼下急得跺腳之模樣,卻與孩童無異。因重陽意外現身而惹起的不快,頓時煙消雲散,尋壑在姑娘捶打之中、程隱欲救又不敢救的目光中踏出府門。

沈越做事向來麻利,自江寧趕回蘇州,至祭拜沈家先祖完畢,只花了不到四個時辰。宗祠出來,沈越重游沈府,鹿柴還是鹿柴,幾乎未變,可水無月……那時尋壑棄沈府而投奔鄔家,沈越一氣之下,命人拆了他曾經的住所,恨不能銷毀他在沈府殘存的所有痕跡。

之後位極人臣,沈越差人重建這一處院落,並特意叮囑,一定要與先前的院落大相徑庭,以免勾起關於他的記憶。可嘆造化弄人,未料想此生還有解開誤會的一日。

其實早就對沈鯉動情了,只是此情違背禮教,沈越更不願承認身為名門嫡子的自己,會對一個**心生愛慕,故而說服自己,沈鯉不過一介奴仆,是自己興起時的玩物罷了。若非鄔璧的出現,迫使自己正視這一片心意,或許自己永遠也不會想明白,那些粗暴舉動,實為欲蓋彌彰的借口。

而今站在新建院落面前,空懷一腔憐愛,卻再覓不到那人昔日痕跡。突然萬般慶幸,院子不在,可沈鯉沒死,沈鯉還在,餘生還有贖罪的機會。

沈越情動,轉身出府,只想快馬加鞭回到仙眠渡,真切確認青年的存在。

下午時分,街上行人漸多,沈府地處鬧市,沈越只得牽馬步行。路過一處販賣孩童玩具的小攤,沈越不由駐足。尋壑右手灼傷,五指一度不能活動,南下之前,沈越請來鐘太醫,鐘老只留下一份叮囑,要尋壑每晚睡前活動右手,以此保持指節靈活。可鐘太醫教的動作單調枯燥,沈越也不忍見尋壑每晚睡前都得皺一番眉頭,故而遇見這些小玩意兒時,沈越突發奇想,挑挑揀揀,什麽九連環孔明鎖,只要是對活動指節有益處的,盡數收入囊中。

付了銀兩,又穿過兩條街道,行人減少,沈越就要上馬,忽地身後一聲叫喚:“沈爺?”沈越頓住,可轉念一想,自己離開蘇州日久,偶然返回,不至於就碰上熟人,於是翻身上馬,可身後蒼老的嗓音再度發問:“老爺可是過去姑蘇沈氏的沈越沈巡撫?”

沈越回頭,卻見一白須僧人,遂問:“師傅是?……”

老僧人雙掌合十:“阿彌陀佛,老衲乃寒山寺主持空見,過去曾入沈府主持法事,與沈爺打過照面,故而認得。”

沈越下馬:“原來是空見師傅,久仰!您老叫我是為?”總不能就為了打一聲招呼吧。

“沈爺稍等。”說罷,空見老人自袖中取出一**,當中翻找片刻,摸出一塊金鎖墜子,遞給沈越。

沈越接過,翻看良久。金鎖雕工精細,兩面各鐫四字,一面是‘福祿長久’,一面則為‘仙壽恒昌’,沈越卻記不起自己何時有過這一物件,便問:“這是?”

空見將**系好放回袖中,才道:“這是沈公子六年前給沈爺求的平安符。”

“沈公子?……”沈越突然反應過來,“沈鯉?!”

“正是沈鯉公子。過去每年,沈公子都以沈府名義捐獻善款,現今寺院門墻的功德榜上,仍存著沈公子名姓。沈爺那年遷升巡撫,沈公子當日下午便來鄙寺還願,又請老衲開光求此新符。阿彌陀佛,之後沈府罹難,這符期滿後沒能及時歸還,老衲便將其收帶身邊。看來這金鎖和沈爺情緣未了,是故時隔多年,老衲還能遇見沈爺,將之物歸原主。”

沈越在意的重點卻不在此。這金鎖雕工精致,又是主持親自開光,必定價值不菲,再兼主持方才所言,尋壑每年還捐贈善款。當年沈越曾質問沈鯉,沈府給他的例銀不少,怎至於短缺,可當時的沈鯉卻只沈默不辯解。

沈越越想越後怕,匆忙道:“多謝空見師傅,我還有事,先行一步。”

快馬加鞭,仍未能在天黑之前趕回仙眠渡,回到時,門口燈籠已然點亮,暖光明朗,幾輛馬車門前停駐,沈越上前,見是鏢局的人,心下疑惑,畢竟行李早已盡數押到,怎還有後續,遂問一看車的腳夫:“誰叫你們來的?”

“姓丘的公子。”

“送的什麽?”

“不知道。”這腳夫見沈越往馬車探看,又補充道,“貨物都押上去了。”沈越下馬跑進庭院,順著腳夫足跡,一路追到邀月樓,這批貨物竟是直接送到草房子去的?

果然,山間木道遇見兩名搬運腳夫,沈越越過他倆直接去到草房子,入室,卻見尋壑房內平日擺放圈椅的地面,木板打開,竟是一處地道,沈越沒多想就追下去,地道不深,十幾階就下到盡頭,密室方正,不算寬敞,十幾個箱篋擺放下去,就顯得逼仄,尋壑正指揮兩名搬工擺放箱子。

“阿鯉?”

尋壑回頭,神色錯愕:“沈爺?不是說明日才返回嗎?”

沈越悟出尋壑的弦外之音:“這些……我不方便看見?那我今後就當不知道……我出去吧……”

“沒……也沒什麽……”尋壑上前拉住欲走的沈越,“沈爺用不著回避,不過是些小家子氣的玩意兒,我是怕讓沈爺笑話。”說時,最後一箱貨物也被搬運入室。

“公子,這下都搬完了。”上面傳來引章的嗓音。

“好,你送他們出去。”腳夫走後,只剩二人,各自懷著心思,一時沈默。沈越環顧四周,墻面簡單粉刷,箱子貼著兩扇墻排放,剩下的一側放了副桌椅,躊躇些時,沈越總算找到話題:“以前的草房子下面,也有這個密室?”

尋壑點頭,看一眼沈越,最終下了決心似的,打開一箱,竟是滿滿的金元寶。本做好了發現尋壑見不得人驚天秘密的準備,不料他藏的卻是這等俗物,沈越失笑:“就這個?它值得你藏?”驀地想起尋壑剛剛說怕自己笑話,忙不疊斂起笑容。

尋壑臉色刷地通紅,囁嚅道:“它們是我的退路。若哪天再度被掃地出門,這些俗物,起碼能讓我有口飯吃。”想了想,又補充道,“沈爺從未寄人籬下,不理解也正常。”

尋壑面色凝重,絲毫不見往日輕松。沈越聯想尋壑今昔,年少時就在蓬門賣身尋覓恩客收留,而後遭到自己趕盡殺絕的驅逐,投靠鄔家後仍遭百般刁難,長時的惶恐不安,讓即便今日身份地位兼有的他,仍無法拋下這存糧保命的慣性。

尋壑保持著打開箱篋的姿勢,此刻背對沈越,夏衣單薄,青年肩胛骨嶙峋得突兀,單薄瘦削不堪盈握,沈越突然心生憐憫,想要上前寬慰,行動時,哐啷一聲,從身上掉下一物,卻是空見交還的那枚金鎖。

沈越拾起,青年放下箱蓋,回看一眼沈越手上物件,卻無甚表情。沈越將金鎖舉高,並朝尋壑走去,問:“認得嗎?”

青年看看沈越,神色茫然。

沈越指節微動,金鎖反轉,兩面刻字閃閃,沈越念道:“福祿長久……仙壽恒昌……”尾音拖長,沈越將目光再次移回青年臉上,終於見他神色起了變化,由茫然,變為驚訝,繼而了然,最終惶恐。

離尋壑只剩一步之遙,可沈越卻忍不了與青年再有絲毫間隙,展臂將他攬入懷中,胸膛緊貼,臂彎繞過青年身軀,手掌嚴絲合縫貼上他的脊背。

“你當初是珍視我的,為什麽不告訴我?人心隔肚皮,你不說,我怎知道你一片心意?哪怕給我丁點兒暗示,我也不至於那樣對你啊……”說到後面,沈越嗓音已然嘶啞,“……對不起,阿鯉。”

終於,能夠堂而皇之地放**段,對尋壑親口說一聲抱歉。言語無濟於事,可沈越還是要說,讓沈鯉聽到自己由衷的懺悔。過去和青年的種種誤會,正因為青年什麽都不說。所以,餘生,沈越一定要把自己一絲一毫的心意,愛也好、悔也罷,毫無保留向愛人坦白,讓青年知道,沈越愛他,沈越對不住他。

尋壑仍處於驚愕之中,脊背僵直,沈越稍稍抽身,和愛人鼻尖相抵,見他唇齒微張,沈越忍不住,含住青年唇瓣,細細親吮,繼而舌尖相纏。尋壑反應過來,明顯瑟縮,可沈越存了心要拿下這副軀體,只要青年不反抗,他就決不停下。可沈越還是擔心突生意外,心思急切起來,唇舌舔吻之處,由唇齒,轉為臉頰,繼而脖頸,手上也未曾閑著,抽絲剝繭,駕輕就熟地解開青年處處系帶,熟悉之極,好似這六年二人未曾分開,又似這串串舉動已在沈越腦中演練多時……

喘息漸粗,衣物剝落一地,沈越將人壓在這薄薄一層布料上。尋壑始終乖覺,任憑沈越動作,可當沈越掌心滑到肚腹時,尋壑如遭電擊,猛地顫栗,沈越放開唇舌,卻見尋壑背過身去,並啞聲道:“沒事,你繼續……”

沈越只當他如此反應是暌違多年的羞赧,便繼續撫摸,可突地想起適才掌心觸感,沈越一個激靈,手掌回到尋壑小腹,平滑如緞的肌膚上凸起一道長疤,僅憑指尖觸感就可想見其猙獰模樣,沈越使力,欲將青年翻過身查看。尋壑再次瑟縮,哀求道:“別,難看……”

沈越突然明白,南下路上,每逢洗浴,尋壑總愛背對自己,原來是為掩蓋此一傷疤。尋壑拗不過沈越力道,最終還是正面相對,沈越跨坐青年腿間,仔細打量他肚腹,一左一右兩道長疤,正是琵琶刑留下的痕跡,左側一根肋骨因斷落只得取出,失去骨架支撐,腰肚凹陷,幾近恐怖。

“掃了爺的興致,對不住……”

悔恨交加之際,尋壑卻說出這麽一句,沈越不解,旋即震驚:尋壑仍當自己是以色示人的玩物。

沈越本就嘴笨,此刻更不知如何安慰,言語最終化作行動,沈越再次攬青年入懷,堵上青年抱歉連連的唇瓣,更為細密的吮吻,將他長腿擡起,勾放自己腰後。

過去對發妻田氏相敬如賓,和殷姨娘也不過是為誕育子嗣的結合,而後尋尋覓覓,再無入眼的伴侶。幾十年歲月,讓沈越終於明白,情投意合,乃世間最難得之事。了悟這一道理後,仿若雲散月明,沈越再無顧忌:尋壑是男子又如何,自己愛這人深入骨髓,但凡青年還對自己殘存半分愛慕,餘生就絕不能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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