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縹緲孤鴻影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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暢春殿,沈超已在此徘徊多時。終於,殿門口出現一緋袍人影,沈超忙不疊爬上漢白玉石階,問道:“羨陶公……”稱呼都沒說完,緋袍人趕緊拿中指豎在唇前,推搡著沈超下了階梯。

直到將沈超推得遠離殿門,羨陶才開口,但仍是壓低了嗓音:“沈侍郎,皇上還在震怒之中,此時求情,無異火上澆油,等過幾天再說吧。”

沈超難得不聽勸,牽住羨陶衣袖哀求:“欺君之名,兄長此次恐怕難逃死罪。只是在大理寺審判之前,我想問清楚兄長是何緣由,讓他選擇假死潛逃回京。”

羨陶搖頭:“二爺,你是不知道,得知沈將軍死訊那些時日,主子是何等痛心。而沈將軍卻在天子眼皮下若無其事偷生,換了你,能不氣急嗎?還望二爺體諒。”見沈超愁眉不展,羨陶瞥一眼殿門,以手掩口湊近了道,“據奴才所聞,主子是在織造局營事丘大人府中撞見沈將軍的,二爺何不去問問丘大人情況?”

沈超略加權衡,對羨陶鞠躬道:“多謝公公提點。”

才出永和門,沈超就見大順急忙忙跑來。隔著一段距離,大順就喊道:“二爺,怎麽樣?”

沈超搖頭。大順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那可怎麽辦!?好容易知道沈爺沒死……”說到後面語音已然哽咽。

沈超拍拍大順腦袋:“只要還在審判之前,咱們就不能放棄。”大順擡頭,定定看著堅定得空前絕後的二爺,漸漸收住哭勢,舉肘抹幹凈眼淚,道:“對,哭有什麽用,努力想辦法才要緊。”

沈超走向馬車,並吩咐道:“去東郊丘府。”

大順愕然:“丘府?”眼珠一轉又想起來了,“哦哦,好。”

午時,殷姨娘給尋壑傷腿換過藥,引章送飯進來,邊安排碗筷邊說道:“五月季,鱖魚肥。今早我挑了一條最鮮活的,讓劉二殺了,親自調味清蒸,公子,不能辜負我心意,”說著將筷子奉上給尋壑,“你非得吃上兩飯碗不可。”

尋壑苦笑著接過:“我盡力。”

引章不滿:“公子你這是什麽表情?要你吃個飯比殺頭還難!?”

尋壑擺手:“不不不,我吃,我吃就是了……”看一眼仍橫眉冷對的引章,尋壑趕緊夾一筷子魚肉入口,“我吃還不行嗎!”

殷姨娘在背後樂得捂嘴,對引章無聲眨眼,用口型幸災樂禍:“叫他敬酒不吃吃罰酒,該整!”

引章見尋壑幾口飯吞下肚,才出門去,只是不多時又返回,神情甚是為難。

尋壑便問:“怎麽了?”

“二爺求見……”

世上‘二爺’何其多,可引章會稱其為‘二爺’的,除了沈超還有誰。“他怎麽會來?我出去看看。”尋壑正要起來,引章趕緊將他按下,“公子你腿腳不便,我將他請進來就是了。”

倏爾,人就被帶來了。上次見沈超已是形容憔悴,而這一次,憔悴之上添了焦急。尋壑起身迎接:“二爺,怎麽親自拜訪?”

聞言,沈超卻奇怪了:“大哥在你府上被帶走的,你不知道?”

尋壑理清沈超此話意味,不由瞪大了眼,只捕捉住最重點:“爺他沒死?!”細想之下,更覺震驚,“你是說……沈爺他藏在我府裏?”尋壑看向引章和殷姨娘,但見他二人均是別開臉去。

沈超只得解釋:“我也是聽羨陶公公說,前日皇上從你府裏出來,撞見我大哥,龍顏震怒,當即就叫侍衛把人帶走了,所以找你問問情況。”

尋壑突然想起那天,恭送成帝回來的引章臉上奇怪的神色,恍然明白幾許,遂沈聲質問引章:“你瞞了我什麽!”

罕見尋壑動怒,引章當即瑟縮,結巴道:“公子落水那日,我才得知沈爺藏匿在府上。誰料第二天就叫成帝抓去了,我……我也是怕公子傷心,才隱瞞的。”

尋壑怒斥:“人命關天!這種事你怎麽能瞞!”轉而問沈超,“現在是什麽情況?”

沈超苦笑:“皇上視我兄長為臂膀,聞得死訊傷心不已,躬親安排國禮給兄長治喪。哪知兄長……哎,關系我都找遍了,可皆是石沈大海。皇上至今震怒,授意大理寺從嚴處罰,只怕……只怕大哥他這一次是死罪難逃了……”

尋壑擰眉,問引章:“沈爺為何會藏匿我府上?”

殷姨娘站出來將引章擋在身後:“小丘,不怪引章,收留沈越都是我的主意。”

剛才情急,沒看仔細屋裏的人,可眼下殷姨娘站出來,沈超不由雙目圓睜,指向女子:“你……你不是?……”

殷姨娘倒是大方:“怎麽,六年不見,二爺不認得殷氏了?”

畢竟有更要緊的事,沈超不願意在這些瑣碎上耽誤,對殷姨娘抱拳,而後做出‘請’的手勢並道:“只是吃驚罷了,你沒事就好,繼續說吧。”

殷姨娘收回目光,對尋壑道:“你在沈府抄家後為他們做的事,沈越都知道了。所以,他想報恩……”

“所以他就假死藏到我府上?”尋壑比任何人都清楚沈越的進取心,殷姨娘的說辭只叫他覺得不可理喻!

殷姨娘擺手:“也不全對。沈越死裏逃生是事實,只是,生還回來的他掉隊了,等回到北都,正好撞見自己靈柩入城,他才決定將計就計,假死報恩。”

眾人一片唏噓。

“這麽說來,兄長情有可原,非有意欺君。可皇上不見我,我又怎麽能把這個情況報上去!”

尋壑心下一番權衡,對引章吩咐:“把皇上賞的丹書鐵券給我取來。”

“什麽?!”引章震驚。

沈超也愕然:“你有丹書鐵券?”

殷姨娘嚇得失色:“你要把免死令用在沈越身上?!”

尋壑對一片嘩然置若罔聞,語聲依舊堅定,吩咐引章:“還不快去。”

取了丹書鐵券,尋壑沈超直奔皇宮。情急之下尋壑連拐杖都忘了攜上,只得一路由沈超攙著,來到暢春殿。

羨陶知尋壑近日是成帝面前的紅人,又見沈超攙著,心下即刻了然,即刻入內通報,再出來時便請尋壑覲見。

成帝正批著折子,羨陶輕聲傳報:“主子,丘大人帶到。”

尋壑則下跪,照例問候:“臣丘尋壑、參見聖上,萬歲萬萬歲。”腿傷在身,跪時容易,起身就難了,幸虧羨陶機靈,扶了一把尋壑,尋壑才堪堪站起。

成帝擱筆,對羨陶吩咐:“賜坐。”

“是!”

“謝主隆恩!”

待尋壑落座,成帝徑直發問:“尋壑,什麽事這麽著急,讓你拖著傷腿都來見朕,不會是為了沈越那豎子吧。”

“聖上英明!”

成帝眉頭一皺:“知道朕為何提拔你麽?”

尋壑抱拳:“恕臣愚鈍,煩請聖上告知。”

“朕看重的,就是你知進退,識大體。現在呢!朕還沒發話治你包庇之罪,你倒好,親自送上門來了!”

尋壑嚇得當即跪下:“臣之命,不過螻蛄蚍蜉,死不足惜。臣之所憂,是聖上齌怒沖冠,不察中情,誤殺肱骨重臣啊。”

成帝冷笑:“肱骨之臣?沈越他配?呵呵,家國君父說拋就拋,簡直目空一切,這也是能以家國大業托之的人?!”

尋壑磕頭道:“聖上,臣方才從家奴口中了解到沈將軍的一些委屈,聽後動容,才決定冒死進諫。聖上若聽完臣的敘說,殺伐之意仍定,那再論罪不遲。”

“好,你說。”

“當年姑蘇沈府因罪抄家,微臣暗中托叔叔子翀略加照顧。而後沈將軍東山再起,得知這一內幕,便決意要報恩。海上逮捕鄔敬時,托了沈將軍的福,臣沒有命喪汪洋。而此次假死,更是事出有因。”說到此處,尋壑略加一頓。

成帝果然好奇:“哦?”

“想必皇上已知,沈將軍帳中遭人暗算一事。沈大人死裏逃生不假,只是,與賊人困戰險勝後,將軍迷途大漠,待返歸京都,不料撞見自己靈柩入京,沈將軍遂動了報恩之念,藏匿於丘府後院,做些粗活。”說時,尋壑撫上傷腿。

“又一次托了沈將軍的福,實不相瞞,臣這腿傷,乃是失足落水所致,那日風大雨大,若非家奴撞見沈將軍並及時求救,恐怕,臣此刻,已是閻王府的人了。”

“只是,臣在水中已然暈厥,不知施救者便是將軍。剛剛見了二爺,才知聖上那日來訪後碰見沈將軍之事,臣和家仆一番對質,才得知此中原委。”

“可見,沈將軍此舉,非有意欺君,實乃報恩心切。”

“再說,沈將軍此次北征,戰功赫赫,凱旋後必然冠蓋滿京華。可登峰之際,將軍卻思退以報恩,此般志慮忠純之輩,如何不堪為國之棟梁!”

尋壑說罷,以首叩地,擲地有聲。

成帝沒再反駁,轉而陷入沈思,良久,他才發話,卻是問道:“當日,朕已發話依法論罪,按《大齊律法》,沈越欺君,必死無疑。”

尋壑自懷中摸出一黃綾包裹,小心翼翼拿出其中物件,看向成帝:“微臣願用丹書鐵券,換得沈將軍一命,但求聖上恩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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